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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冤屈 二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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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冬。
群臣震动,朝野哗然。
越家军通敌卖国的将军越鲁随匈奴人来京,因嗜好赌博,无力还债,打伤民众而被扭送官府。
京兆尹一审之下,牵涉到了这举国的大案之中,立马直达天听,将朝堂捅成了马蜂窝子。
众臣争论不休,柳相要亲自主审、杨副相要亲自主审,连一向安静的镇南侯也想要亲自主审。
牛尚书还闲不够乱,听了消息连内伤也顾不得了,从府里赶到小书房,说也要主审。
反倒把大理寺诸人撇开了,大理寺卿眼睛转了一圈,见圣上把选主审这事抛给了他。他不敢得罪众人,又只事关重大,当即跪下,“臣恳请圣上主理,微臣愿协助圣上。”
如此,便定了让越鲁上朝,群臣会审之计。
京里的上空弥漫着一股由来已久的阴云,笼罩着整个城市。
干燥、光明的冬似乎消失了,人人的眼睛都盯住那大理寺里的犯人——越鲁。
民间小报,也驳杂不一,但无一不把这案子当做了头条。
秦子悦不知为何,反倒越养越病,他的内伤被强压了半月,如今一来,来势汹汹。日常便倚着榻和大宛王子说话,看看街景。
街上也萧条了些,似乎天气不好,让所有的居民也不爱出门了。
“先生。”大宛王子在大厅中吃饭,“院长,宛之拜见院长。”
来人穿着一件杂色的裘衣,身材高大,面颊微丰,儒者风范。“宛之,子悦在哪?”
大宛王子上过远斋先生的课,也算是弟子,当下执弟子礼道:“先生,我带您去找他。”
“有劳王子了。”他抱拳道谢,大宛王子忙不敢当,引着他上楼 身后的几个仆人跟着上去。
秦管家见大宛王子停在一间房前,便上前敲门,说道:“小公子,老爷来了。”说毕,垂身立在一旁。趁着这间隙,大宛王子道了别。
赵向龙前去开门,秦子悦穿着鞋子从榻上下来。
远斋先生走进房,秦子悦赶紧道:“师傅。”便要扶他上榻上坐坐。两人虽在江南大吵了一架,闹得人尽皆知,却实在没有半点嫌隙。秦子悦一见师傅来,心里就生起淡淡的欢喜和安宁,忙不迭的要亲自服侍师傅。
远斋先生摆了摆手,“管家替小公子收拾东西,赵公子的也一并收拾了,我们回家去。”
“是。”管家指挥者众人收拾行李,本也不多,赵向龙卖的东西都在箱子和梳妆台里,直接抬走就是,连赵向龙也被管家请下了楼。
秦远斋牵着秦子悦,两人年纪相差一倍有余,一个巍峨儒雅,一个丰神俊秀,走在路上谁人不叹一句:好师徒!
两人走在后面,慢慢下楼。
匈奴王子听了仆人禀告,这出来一见,说道:“小王拜见秦先生。”
秦远斋不欲纠缠,说道:“二王子,子悦是我弟子,百年后要继承我衣钵的传人。恕在下无礼,要领他回去了。”
众人都看向这边,秦远斋,那可是中原文脉,天下真正的第一大儒,三元及第的千古一人。他至十七年前离京便再也没有踏足过京城,众人都好奇这敢和皇帝梗脖子吵架的状元驸马。
匈奴王子自以为握着秦子悦把柄,平素又习惯了秦子悦不声不响的替他安排,自觉是个无比乖巧妥帖的人。用得又顺手,那里肯放他走。便说,“远斋先生难道不问问弟子的意愿吗?那里有这样强留的。”
“我自然是要侍奉师傅身边的,王子在下告辞了。”秦子悦彬彬有礼,陪在师傅身边更加儒雅了。
二王子气了满怀,他看那远斋先生便十分不善。远斋先生笑笑,说了告辞,便带着弟子上了马车。
一行人离开后,众人都像炸开了锅,没见过这位远斋先生的,都纷纷说起往事来。
今年的京城是越发热闹了。
秦远斋、秦子悦坐定,马车缓缓向前使去。
“你可称心了。”秦远斋看着这一脸病容的小弟子,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无奈,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秦子悦笑起来,连眼睛里都是抹不去的光,他像个藏了秘密的孩子,一腔喜悦无处安放,又不能说给旁人听。便叽叽喳喳的朝着师傅说:“师傅,那越鲁已经答应了我要给赵元帅翻案,这天公有眼,必不会让英雄蒙冤。”秦子悦语里又不免带了几分悲凄,但已经是万幸。
远斋先生踌躇着,叹了口气,拍拍弟子的肩头,“不管如何,越家军剩下的将军赦免以后,你要随我回书院读书,无令不得下山。”
“是师傅。”
马车很快就到了公主府,仆人拿出凳子扶着远斋先生下车,秦子悦跳了下来便又扶着师傅。
管家已经命人开了小门,“老爷,偏院已经打扫干净了,这公主府太久没人居住了,有些荒芜。晚上要布膳吗?”
“不用了,你安顿好赵公子,晚些我要和子悦去牛府看看牛尚书,他那一手可伤得人不轻。”
秦子悦自知不对,低着头望脚。
众人进去歇了歇,赵向龙换回男装又去拜见远斋先生,得了几句叮嘱便回去了。
远斋先生收拾了一番,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秦子悦往牛府走去。
公主府与牛府一墙之隔,都是京里最好的地段,豪族聚集,相府、侯府都在这一带。
秦子悦替师傅递了拜帖,那门房不敢怠慢,立刻领着他们去厅里喝茶,不过一会,便听见厅外爽朗的笑声,“秦兄可让愚弟好想啊!”
牛尚书连衣服都没换,披了件大衣就出来了。
“老牛。”远斋迎过,两人抱在一处,感慨万千,上次一别已经十七年。
远斋离京时妻、子俱亡,又断了仕途,京城第一才子活生生成了鳏夫,一无所有,连死也不肯低头。
牛尚书当年夹在皇帝和兄弟之间,只觉得情义不能存之,生生看着远斋离开。
两人都觉无言,尽在这情中。
牛尚书摸了两把泪,憨憨的笑,倒比二十年前更憨了。
秦远斋收了心神,拉过秦子悦,“这是我的小弟子,在诸国大宴上冒犯了,还不给牛叔叔认错。”
秦子悦单膝跪下,抱拳道:“小侄不知轻重,打伤了牛叔叔,还请叔叔责罚,小侄绝无怨言。”
牛尚书扶着他起来,“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去花厅,已经准备好了酒菜,我们细说。”
牛尚书亲自带着他们往主院走去,到了厢房关上门,三人坐下。牛尚书这才说道:“远斋兄,你弟子的玉佩可否借来一观。”
“自然。”秦远斋道。秦子悦从香囊里取了赵将军的玉佩出来,递给牛尚书。牛尚书接过,细细看了,正是这块,问道:“赵将军与你有何关系。”
“牛叔叔,赵师傅是江南人士,每年都要回江南探亲,师傅常请他在青山书院教习武术。在下不才,得蒙赵将军看重,叫了他声师傅。不忍见赵师傅枉死,这才上京。上次请牛叔叔为难匈奴王子,正是用的这块玉佩。”
“原来如此,你也算有心了。只可惜,那叛徒赵鲁已经被抓,只怕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牛尚书愤然。
他们师徒对望一眼,秦远斋道:“鲁越已经反了口,若是到时赵将军等人放出来,你定要把他要到兵部去。”
“啊。”牛尚书不信,看了远斋一眼,他满脸沉静并无异色,又看了秦子悦一眼,他满脸笑意。牛尚书这才明白,大笑起来,“好呀,好呀,白让我担心了。”他抚掌,高兴的不行。“来,远斋兄喝酒。”
“别在圣上面前提我。”秦远斋说。
“我知道。”牛尚书豪爽的干了。
两人却话当年,秦子悦在一旁听着,只当个孝顺徒弟,偶尔给他们添些酒。
牛尚书喝了大半罐,豪兴不减,但因明日要上朝,看“越家军通敌卖国”案的审理,因此停了酒,和远斋先生去了房间叙话,秦子悦便自己回了家。
两所宅院不过跨了个门,秦子悦不过一刻就回了公主府的偏院。
管家正在寝房,替秦子悦整理着从江南带来的东西,见了秦子悦难免念叨几句。
“公子,您不知道您闹了一场,带着赵公子去了京城,老爷立刻就坐不住了,命我收拾了东西,他又好面子,说你带着赵公子去京城就不要认他这个师傅,他也不好那么快就跟来。您看,这箱子里的物件,您日常用的扇子、香囊、佩剑、头冠、腰饰……一件都不缺,全是你平常最常用的。那冬日里的衣服老爷也特意选了厚实又轻便的,怕你嫌难看,出去冻着了。”
秦子悦看过去,取了把夏扇,拿在手中,这是他夏季不离手的东西,扇面上是师傅题的《卫风·淇奥》。他的东西师傅历来是上心了的。
“小公子,不要怪我多嘴,您从十二随着难民逃难到老爷这来,老爷又没有妻子儿女,对您那是秦氏的子弟也比不上。若不是秦族长苦苦哀求,俊生大公子,老爷也不会收着当徒弟。您是一等一的好人,见不得越家军蒙难,遭受冤屈,可您合该和老爷好好说。老爷是担心你出个好歹,他岂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再说了,老爷虽然离京二十载,但是毕竟比您年长,此事他说不定更有见解呢?好过您单打独斗,不知是由。”
秦子悦如何不知道师傅不让他来京是怕他搅进浑水里,伤了自己。
看了看扇面,秦子悦想到往日里师徒相处的日子,叹了气,“行了,秦管家,你先去忙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公子好好休息,我就先回去了。”管家退下了,秦子悦关了门。想着他那日是说了些重话,以后跟师傅回了江南,要好好孝顺师傅,不能再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