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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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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从舟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
越是强调就越是显得自己在意,反而更像是小孩子举动。
季从舟懊悔不已,张口想要弥补时,却见温亭淡淡一笑。
“季公子说得是,是在下轻忽了。”
明明是道歉,也足见真诚,但季从舟无端就生出了一股挫败之感。
想来在他眼里,不过是觉得自己是少年心性,没必要计较。
道完歉的人已经再度翻起书,专注地看起来。
季从舟敛回视线,默不作声地靠着车厢出神。
一路无话。
马车驶出城郊,穿过喧嚷的闹市。估摸着快要到宅院时,忽然一个急停。
季从舟看看稳住身形,跟温亭对了个眼神。
几乎是同时,温九严肃的声音传进来:“公子,情况不大妙。”
*
宅院门口,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的人马分属两拨,双手搭在各自的兵器上严阵以待,好似只等上峰一声令下便能立刻缠斗。
站在石阶上的中年男子一副文士打扮,长须美髯,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戚将军,我们大人并无他意,当真只是想求见郡主,您又何必横加拦阻呢?”
戚克俭声无起伏:“郡主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
“我家大人正是知晓郡主受了惊,这才特意登门拜访。”文士叹气,满面惭愧,“郡主金枝玉叶,被王家无礼欺辱,我们大人身为朔北城的父母官,却未能察觉,以致郡主身陷囹圄,实在是痛心疾首,愧不敢当。”
文士道:“昨夜回府衙后,大人为了此事彻夜未眠,只想尽快惩治凶徒,还郡主公道。我们大人深知怠慢郡主,特地上门请罪,还望郡主大人大量,能拨冗一见。”
戚克俭不为所动:“黄大人之意,我会回禀郡主。请回吧。”
“既是请罪,自然是当面陈过方显诚心。莫不是大人自恃与郡主出自一府,便能做起郡主的主了?”文士语气温和,却话藏机锋。
戚克俭好似没听懂对面是在暗讽自己越俎代庖,仍端着冷淡肃然的神情,冷漠道:“说了郡主不见。阁下再纠缠,莫要怪我不客气。”
“戚将军!”文士骤然拔高声音,不客气道,“我家大人在贵府门外恭候了这般久,却始终未见下人进府通禀。究竟是郡主不想赐见,还是将军居功自傲,不允郡主赐见?”
文士步步紧逼:“我家大人原想着戚将军与郡主有同出一府的情谊,相信将军定能照料好郡主,这才未曾请郡主到府衙落脚。我家大人本是一片诚心,莫不是竟使郡主才出了王家的虎穴,又入了你戚克俭的狼窝?!你挟持郡主,好大的胆子!若是再不让开,休怪我们闯府,亲自去探郡主的安危!”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落地,又给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添了一把火。
气氛一触即发。
“呦,今日我家门口怎么如此热闹?朝月节不是已经过完了,难不成各位还恋恋不舍,想再过一次不成?”一道含笑的声音划破寂静,显得格格不入,却诡异地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下来。
文士笑眯眯地转身:“在下乃是朔北县衙的主簿,姓王,这位公子是?”
“王大人安。”季从舟很是和气地拱了拱手,“这座宅院是在下暂时赁下的。”
“听我家大人说,郡主能顺利脱身,多亏一位少年公子挺身而出,不仅屡次护佑婳婳小姐,更是智计频出,一举擒获了贼子。想必您便是那位季侠士了吧?”王主簿一脸惊诧的恭维。
季从舟谦虚道:“王大人过誉了。”
“少年英才当如是,季公子当之无愧!”王主簿义正辞严,转而面露难色,“今日我等不请自来,实在是因着郡主受惊,我家大人挂心不已,这才想着上门探望。只是戚将军……实在是不通人情!在下已经再三保证,只是探望,不会打扰郡主静养,将军却还是一意孤行,不肯放我们进去。”
王主簿长叹一声:“在下也是无计可施了。幸而遇见了季公子。季公子既是这宅院之主,还望季公子能体谅我家大人对郡主的关怀之心,为我们行个方便。”
“黄大人拳拳之心,在下实在敬佩!”季从舟感叹,又转向戚克俭,不赞同地道,“客人既然上门探望,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将军此举,太过失礼了。”
王主簿深以为然地点头,正想似模似样地劝慰一二。
季从舟却话风一转:“就算郡主受惊卧床,不能见人,又何必隐瞒大人呢?区区男女之防,大夫留下的静养之嘱,怎敌得过黄大人对郡主的关怀之心?病中慰问方显诚心,就算郡主清醒后得知黄大人闯府,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将军怎能因着担心郡主痊愈后怪罪,就行此失礼之举?”
王主簿闻言一顿:“郡主竟已卧床不起?”
“是啊!”季从舟扼腕,虚虚实实地道,“虽人还在我的宅院中,但因着虚弱昏沉,实在是没办法见人。只有贴身的侍女能近身伺候,我等也属实担忧得紧啊!若是黄大人登门觐见,请务必要仔细观察,也好宽宽我等的心。我们毕竟是男子,碍于男女大防不好擅闯,但黄大人乃是这朔北城的父母官,自然没有我等的顾虑。此举虽然冒犯,但郡主安危为上,届时郡主怪罪,我等定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替大人求情!”
季从舟说得正义凛然,王主簿的面色却青一阵白一阵。
他眼神虚虚往不远处的轿子上瞥了眼,定了定神道:“既是大夫的医嘱,自然要遵从。”又问,“郡主贵体有恙,想必季公子与戚将军很是费神吧?”
季从舟:“应当之举,谈何费神?”
王主簿自顾自道:“我们大人不通医术,但也有为郡主分忧之心。若能在郡主痊愈之前将贼子绳之以法,定能让郡主沉疴尽除!”
季从舟听着这话音,总算明白这一行人大张旗鼓的上门是为了什么。
原来竟还没歇了亲审王铮的心思。
这般想着,就听王主簿图穷匕见:“戚将军本就不通律法,如今又要忙于照料郡主,更是分身乏术。黄大人既是朔北城的知县,于情于理都不能置身事外。还请戚将军将嫌犯归还给府衙,黄大人自会秉公处置,尽快还郡主一个公道!”
“王铮走私军械,案涉军营,轮不到府衙插手。”戚克俭冷冰冰道。
王主簿:“将军先是拦阻大人探望郡主,又是私囚嫌犯,百般拖延拦阻,莫非是因着牵涉其中,根本不想让此案真相大白?”
“府衙向来与王家交好,几番纠缠,存着什么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戚克俭毫不避讳。
“戚将军——”
“好了好了,”季从舟左劝劝右拦拦,“两位都冷静冷静。”
王主簿气愤甩袖。
戚克俭面无表情。
季从舟叹气道:“两位在这里争执也不过是徒劳而已,何必白费心思。”
王主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神一凛:“季公子这是何意?”
“王铮通敌,又欺皇亲,目无王法胆大包天,朝廷岂会坐视不管?”季从舟笑吟吟地道,“这桩大案,自然是要圣上亲自过问的。”
王主簿眉心一跳:“这毕竟是边境之事,何至于惊动圣上?”他强颜欢笑,“季公子莫不是在玩笑……”
“在下若无确切消息,岂敢轻易开口。”季从舟理所当然,“若是所料不错,想来钦差已经在来朔北城的路上了。”
“……”
县衙之人浩浩荡荡地来,又一窝蜂地匆匆离开。
戚克俭问:“你放才说钦差来朔北城亲审,此事当真?”
季从舟:“这种事岂能信口胡诌?”
“郡主告诉你的?”戚克俭蹙眉。
季从舟瞧着他的神情,眉梢一扬,避重就轻道:“不然将军以为呢?”
温亭走上前来,和缓道:“黄知县有心插手此事,定不会善罢甘休。戚将军切勿疏忽了对王铮的看守。”
戚克俭意识到正事,拱手道谢,带了一部分士兵快马离开。
季从舟不确定地问:“都已经说了此事会由朝廷的钦差接手,黄知县难道还不肯罢手吗?”
“季公子可知,黄知县为何紧追不放,定要将王铮紧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点季从舟还是有些了悟的:“王铮能在朔北城横行霸道,少不了借黄知县的威。黄知县或参与其中,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行方便,总之不是全然清白。王铮落到戚将军手里,他怕王铮会供出对他不利之事。”
“单只是戚将军一个武官,就已经让黄知县不能安寝了。遑论是奉了皇帝旨意的钦差?”温亭淡淡评价,“为了保全自己,头脑发热做出些出格事也在情理之中。”
“……哎呀!”季从舟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后悔道,“原本道破此事是想让黄知县知难而退的!怎么反倒又给戚将军添了麻烦啊!”
温亭见他垂头丧气,宽慰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季公子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虽是猜测,但也不无道理。
季从舟不由沉思起来。
余光瞥见一旁温亭,有种万事尽在执掌的云淡风轻之感。
季从舟眼珠一转,豁然开朗道:“有温兄神机妙算,到时见招拆招就是!”
温亭一哂:“这桩事还是要靠季公子与戚将军上心,在下恐怕有心无力。”
“为何……”季从舟一怔。
温亭牵起唇角,语气温和:“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