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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被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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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从舟行事贯来进退有度,这番话说出来,却意外的强硬。
周遭的视线或疑或讶地落在他身上。
他却毫无所觉,只一动不动地等着明止的答案。
明止本人反倒十分平静,只微微颔首:“可以。”
刚刚送走两位意外来客的亭子,转眼又迎来了新的访客。
明止熟门熟路地转身:“是有什么事?”
落在季从舟眼里,很有几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架势。
他就不信,昨夜堂姐没有把他的身份透露给他。
季从舟懒得拐弯抹角,怨气冲天地唤:“堂、兄!”顿了下,又难免生出些委屈,“一把堂姐救出来就离开,这么急着躲我吗?”
“原本就未打算在朔北城多留。因着若滢被困,才耽搁了些时日。”
他解释得坦坦荡荡。
季从舟反而一噎:“……你承认了?”
明止一派从容:“我本也未想着隐瞒。”
季从舟:“但你说自己叫明止!”
“这有何错?”
明明隐瞒在先,却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季从舟简直难以置信:“你明明叫——”
“梁追。”明止坦荡自若,“字明止。”
季从舟忍不住睁大了眼。
梁明止:“你将我的事打听得一清二楚,就没多打听一句我的字?”
季从舟目瞪口呆,兴师问罪不成反落了下风,半晌,呐呐道:“这也不是能轻易打听到的啊……”又忍不住埋怨,“你既然未想着隐瞒,为什么不跟我相认。堂姐难道就没有告诉你,我千里迢迢地来朔北城,就是为了找你吗?”
“找我干什么?”梁明止问。
季从舟也顾不得其他,忙不迭地表态:“我想请你回京——”
“回京?”梁明止重重咬了个“回”字。
季从舟无暇计较是“回”京还是“上”京,长话短说:“朝中久缺储位,祖父和大臣都兴了让我回京入朝的心思,但我自认才疏浅薄,不堪大任,这才千里迢迢地来寻堂兄,希望堂兄能入朝担下此任。”
梁明止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好像听到季从舟要退位让贤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静静盯着季从舟:“你想让我替下你的位子?”
“是让贤者居之!”季从舟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连连点头。
梁明止没理会他的吹捧:“你就不担心我是个纨绔昏庸之徒?”
季从舟忙摇头,有些骄傲地道:“我已经多番打听过,你虽不爱出现在人前,但晋州治下却都井井有条,百姓也都对你交口称赞,可见人品能力都极为出众。”
“你倒是准备充足。”梁明止语气不明地说了句,又继续问:“我以什么身份来承继大统?”
季从舟见他似乎心动,眼睛一亮,兴奋道:“当然是祖父的侄孙啊!”
“你这个亲孙尚在世,却让我这个侄孙做储君,你可知,届时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季从舟被他冷淡的语气冻得一缩,这才注意到,从始至终,他居然都没什么情绪。
季从舟茫然:“……都是梁家的人,你做和我做,有什么区别吗?”
“你我心知肚明,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挡不住有心之人搅弄风雨。只要你尚在人世,我就永远也名不正言不顺。”
季从舟:“我可以假死脱身……”
梁明止反问:“那就不是隐患了吗?”
季从舟一噎。
“堂兄……”
“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谦让,也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由着你的意愿。你身在此位,便要担当此责。”梁明止看着他,“今日这话我只当自己未曾听过,你回去后也别再提起了。”
季从舟仍有些不甘心:“我不喜欢这个位子——”
“你不喜欢,却能断定我会意动?”
“这可是天下人都向往的……”
皇位。
季从舟的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两个字时,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梁明止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虚:“既然人人向往,那你又为何拱手相让?”
季从舟垂着脑袋,半晌,闷声闷气道:“我志不在此,也不是那块儿料。”
梁明止看着他颓丧的姿态,沉默了片刻,放缓声音:“我曾听父亲说过,你虽因命数之说被养在范阳,但圣上从未放松过对你的教导,为你寻的老师皆是当世的大儒,就连武艺也费了心思寻找名师。我此番见你营救若滢,有勇有谋,又有急智,你不必妄自菲薄。”
这完全是两码事,怎么能相提并论?
但季从舟已然知道了堂兄的意愿,便也没出声争辩。
临分别时到底没忍住,季从舟还是问:“堂兄又是为何不愿?”
梁明止望着马背上新挂着的包袱,古井无波的眼神漾起几分柔情。
季从舟看得讶异。
良久,听到他说:“我就一颗心,已经装不下天下万民。”
*
梁明止一人一马,轻装简从地消失在官道之上。
从范阳离开之前,季从舟预料过可能不会轻易碰见堂兄,可却从未设想过,他的提议会被拒绝,还是以这种斩钉截铁的方式。
有意中人了不起吗?
但他也确实太自以为是,没有考虑过堂兄的意愿。
但是拿了皇位,把皇后的宝座捧给意中人,这种讨人欢心的事天下独一无二,难道不好吗?
但堂兄就是心里只有意中人,根本不喜欢当皇帝啊!!
……
季从舟一会儿愤愤不平,一会儿又忍不住检讨自己。
整个思绪都被搅成了一锅粥。
“公子,蜀地民间有一个‘变脸’的绝活儿,您瞧季公子是不是挺有天赋?”温九忍不住揶揄。
季从舟回过神,幽幽望向他:“我未曾见过,要不温九小哥给我示范示范呢?”
温九:“……小的还是给您二位驾车吧,这个我擅长。”
回去的路上,季从舟依旧心绪纷乱。
能理解堂兄的想法是一回事,但能不能说服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维持了那么久的希望,一瞬之间全然破灭,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失望之余,更多的还是茫然。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还有谁能心甘情愿的接替这个位置?
难道真的要他回京然后被困在一方宫城里吗?
他真的有能力当好这个储君吗?
……
一重一重的疑问浮上心头,季从舟好似突然间看不清出路。
他的异样写在了脸上,连温九都看了出来,遑论是温亭?
温亭原本没想干涉,但叹气声此起彼伏,已经到了没办法视而不见的地步。
温亭只好放下书:“季公子。”
“嗯?”季从舟回神,对上温亭的视线,“是我打扰到你看书了吗?不好意思……”
“不过是打发时间的闲书,看不看都不妨事。”温亭轻描淡写,倒了杯水递给他,“马车简陋,没什么好茶,季公子略饮一些,润润喉吧。”
季从舟接过茶盏抿着水,眼睛却忍不住盯着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的温亭。
认识他这么久,他贯来都是这幅泰然自若的姿态,温文尔雅,好似没有任何事都让他生出丝毫的波澜。
他人在这儿,就好似定海神针,让人不由自主地安下心来。
那些浮躁的心绪没来由的沉静下来。
“温兄,”季从舟握着杯盏,有些踌躇地道,“我有一惑不解。”
温亭并不意外,温和地道:“请说。”
季从舟抿了下唇,将藏在心里的话粉饰一番:“倘若,有一桩事,你十分不愿意做,但身边所有的人都逼着你做,那该如何?”
“是真的不愿做的事吗?”
“当然。”
“倘若当真不愿,季公子又为何如此神伤?”
季从舟并不意外会被他看透,只是被他说得愈发迷糊。
温亭淡然道:“摇摆不定才会生出犹豫,犹豫不决自然也就难免伤神。季公子与其想着怎么应对身边人,不如好好问问自己,所谓的‘不愿’,究竟是发自内心的抗拒,还是你自以为的‘不愿’。”
这个问题是季从舟先前从未设想过的:“……我不大明白。”
“季公子是头一遭出远门吧?”温亭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季从舟老老实实地点头:“是啊。”
“那季公子不妨趁此机会多走一走。”温亭语调温文,“很多时候,在一个环境里呆得久了,听到的都是一种声音。同一种论调听得多了,就容易生出排斥之心。经年日久,可能本来并不反感的事,在人的眼中也会变成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若跳出固有的环境,摒弃旁人的看法,多和自己相处,自然也就能分辨出,这桩事究竟是自己真的不愿,还是因着厌恶旁人的逼迫,连带着对这桩事也有了恶感。”
“倘若是前者,无非与身边人斗智斗勇,总有办法能摆脱。倘若是后者,若因着一时意气放弃,便是得不偿失。”
季从舟怔怔听着他的话,一时无言。
温亭瞧着他怔然的神情,莞尔道:“你年岁尚轻,一时想不通也是常理,不必苛责自己……”
明明是一句很寻常的安慰之语,但“年岁尚轻”四个字,季从舟听来却并不顺耳。
他没来由地不想被温亭当做小孩儿看待,下意识道:“我今年十七。”
温亭意外地望他一眼。
季从舟强调:“年岁不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