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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姐,这就是江湖(02) 镖师酷姐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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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日果然是个大晴天,翠翠退了烧,脸上也有了些血色。
雨后的山路被太阳一晒,蒸腾起泥土的腥气。
忍冬返回山路上,看到马车已被山上掉落的碎石砸得面目全非,车厢破了好几个大窟窿,连车轴都断了一根。
“不能用了。”忍冬蹲下检查了车轴,下了结论。
于是忍冬回去跟翠翠打了商量,打算去镇上把车架子卖了,再换辆新的马车。翠翠的衣物和药被雨泡坏了,也要买新的。
最近的镇子在二十里外。
忍冬牵着老马,翠翠侧坐在马背上,一手抓着马鞍,另一手虚虚扶着忍冬的肩膀。
山路崎岖,马走得慢。
日头升到头顶时,终于望见了镇子的轮廓。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是个不大的镇子,但该有的铺子都有。
忍冬先找了家车马行,把破马车和瘦马都卖了。车马行的掌柜看着那辆破车直摇头:“这车碎成这样,我只能当木料收了。马比我还老呢,估计跑的还没我快!姑娘,我给你个实在价……”
一番讨价还价,换来的钱只够买辆最普通的青篷小车,再配一匹半大的骡子。
忍冬检查着新车,突然道:“委屈小姐了。”
翠翠站在一旁,闻言轻轻摇头:“不委屈,有车坐已经很好了。”
买了车,又去成衣铺。
翠翠摸出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忍冬:“姐姐替我选吧,我眼睛看不见,挑不了花样。”
忍冬接过银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挑了套藕荷色的衣裙,又拿了件厚实的披风。
老板娘笑吟吟地包好,递过来时多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翠翠,压低声音对忍冬说:“姑娘,那是你家小姐?脸色可不太好,瞧着像是有病。”
你才有病……
忍冬不悦地轻皱眉头,却没接话,付了钱拎着包袱出了门。
【08】
最后要去药铺。
翠翠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忍冬:“这是爹爹给我的药方,说是治眼睛的,我一直吃着。还剩三天到外祖家,姐姐就帮我抓三副吧。”
忍冬接过药方,展开看了一眼,她不懂医理,只认得其中几味常见的。
药铺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幼童把脉。
忍冬等在一旁,将药方放在柜台上。
老大夫看完病人,走过来眯着眼看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来。
“姑娘,这方子是谁开的?”他问,声音严肃。
“家里老爷给的。”忍冬答。
老大夫摇头,将药方推回来:“这方子有问题,毒性虽缓,但积少成多,能慢慢掏空人的身子骨。”
忍冬心头一跳:“您确定?”
“老夫行医四十年,错不了。”老大夫捋着胡子,“姑娘若不信,可让开方的人出来对质。”
忍冬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口,将坐在马车上的翠翠扶了进来:“大夫,您给她把把脉。”
翠翠不明所以,被忍冬按在诊脉的凳子上。老大夫搭上她的手腕,凝神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脉象虚浮,脏腑有损,正是中了这方子里慢性的毒。”老大夫松开手,看着翠翠空洞的眼睛,又道,“姑娘这眼睛,恐怕也是被毒害的。”
药铺里静了一瞬。
翠翠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她抬起头,转向忍冬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大夫叹了口气,提笔写了张新方子:“老夫开个解毒调养的方子,姑娘先吃上三副。只是这毒已入脏腑,需慢慢调理,急不得。”
忍冬接过新方子,付了钱,抓了药。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握着药包的手指收得很紧。
走出药铺,阳光刺眼。翠翠忽然腿一软,险些摔倒。
忍冬眼疾手快扶住她,将她半搀半抱地带进马车。
车帘放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翠翠靠在车厢壁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她低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襟,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
“姐姐……”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只知道姨娘不喜欢我,给我下药毒瞎了眼睛……却不知道,爹爹也厌弃我,想要我的命……”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忍冬看着翠翠,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翠翠坐在马车里,像一碰即碎的瓷器。
那时她觉得这位小姐娇气、麻烦。现在却知晓了,这娇气背后是毒药,麻烦背后是算计。
许久后,忍冬叹了口气。
“小姐,”她说,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这就是江湖。以后身边每个人,都要提防。”
翠翠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她扑进忍冬怀里,眼泪迅速浸湿了粗布衣衫。她的手紧紧抓着忍冬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我没有……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姨娘害我,爹爹不要我……姐姐,我该怎么办……”
忍冬僵硬地抱着她,手掌悬在她背上,落下不是,收回也不是。最后,她还是轻轻拍了拍,一下,又一下。
“先治好病再说别的。”
【09】
这匹年轻骡子脚力不错,走得很稳当。
两人重新上路,忍冬在前面驾车,车厢里偶尔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忍冬握着缰绳目视前方。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庄稼已经收了,露出褐色的土地。天很蓝,云很白,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可忍冬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些年走镖,她见过不少人心险恶。劫匪杀人越货、雇主暗中下套、同行背后捅刀……
她护的镖从来都是死物,金银不会说话,货物不会流泪,被骗了、被坑了,顶多是赔钱、赔命。
但这一次她护的是个人。
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依赖她的姑娘。
车厢里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忍冬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
她忽然想起翠翠问她的那句话:“姐姐以前也这样护过别人吗?”
那时她答:“之前只护镖。”
那时她也并不觉得两者有什么区别,都是从这里护送着走去那里。
可现在她明白,护镖和护人是两回事。
太阳西斜时,忍冬勒住缰绳,将马车停在路旁。她跳下车,掀开车帘。
翠翠蜷在车厢角落里,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转向忍冬的方向。
“哭了多久?”忍冬问。
翠翠抿着嘴,没说话。
忍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她转身从包袱里翻出早上买的干粮和水囊,递过去:“吃点东西。”
翠翠没接。
忍冬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见她依旧不接,于是收回干粮重新架车。车轮转动,马车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忍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车厢里的人听清:“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忍冬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翠翠正用帕子擦着脸,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姐姐说什么?”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前面有个集市。”忍冬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喜欢什么,我给你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翠翠轻轻的声音:“糖葫芦……可以吗?”
“可以。”
【10】
马车很快到了集市,忍冬停下车,走进人群。
集市不大,但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忍冬很快找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付钱时她顿了顿,又多买了一串。
回到马车上,她把糖葫芦递进去。
翠翠接过糖葫芦,指尖碰到竹签,顿了顿:“两串?”
“一串是你要的,一串是我送你的。”忍冬说,“吃不完留着。”
翠翠没说话,只是拿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味在嘴里化开。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埃。车厢里,糖葫芦的甜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翠翠吃完一串糖葫芦,然后把剩下的那串仔细包好,珍重地放进包袱里。
“姐姐。”她忽然开口。
忍冬回头:“嗯?”
“谢谢你。”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车一路向东,朝着青州的方向不急不缓地走着。
第七天黄昏时,青州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高耸,护城河波光粼粼。
“前面就是青州了。”忍冬勒住骡子,将车停在官道旁,“按约定,护送到城门外即可。”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帘子被掀开。翠翠探出身,脸转向城门的方向。
城门口处有一个早已等候着的老仆,穿着体面,态度恭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她看到翠翠后连忙赶过来,冲翠翠行了个礼:“翠翠小姐,老爷派我来接您回府。”
风吹起翠翠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
“姐姐不送我进去吗?”她问忍冬。
“镖单上写的是护送到青州。”
翠翠沉默着咬住唇,手指在车框上轻轻摩挲。
许久,她忽然道:“那至少扶我下车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