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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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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两头懵。
骆淮都觉得手机有些烫手了,无措地看了眼爹妈,但到底是爹妈,情绪效应持续不过几秒,很快就反应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电话:
“我们很乐意,你还在警局吗,我们可以现在就赶过去。”
“不行!”
严余那头爆出尖锐的拒绝,来自严婉池。
一个母亲的本能让她在情况都没厘清的时候迅速做出判断——拒绝,挂掉电话,按住严余阻止他任何可能的动作。
确定儿子在掌控中,她眼中出现几分刻意的温柔:
“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你有情绪我们理解,但不要胡闹,这种玩笑开不得。”
严余乖顺地坐下,夏禾轩和严婉池才松口气,就见他歪了歪脑袋:
“不是开玩笑,我真的需要一对可以签字的监护人。”
某种程度上,人和机器人一样,情绪和行为都受一些开关控制,就像电路畅通情况下,按下电灯开关能开灯,拥有畅通电路的正常人,找到他体内的开关也能精准控制他的情绪和行为。
严余也不例外,他只是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至于亲父母...该怎么拿捏才合适呢?
夏禾轩冷漠如故,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可能被个孩子的威胁吓住——是的,威胁,目前他这样定义严余刚刚的一切举动。
“这件事可以再商量,当务之急是带你回家。”
严婉池期待地看着他。
反观胡珍花两人,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尤其是严老头,像被鱼骨头卡住喉咙,脸都给憋青了。
严余拂开严婉池的手,扫了扫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一脸淡定:
“那夏真呢?”
“...我们决定收养他,以后他就是你哥哥...”
胡珍花的身体终于松弛了,还好太太没有变卦。
严婉池吞吞吐吐,“你也知道,他生病了,你养父母的家庭条件会耽误他的病情...再加上这么多年...但我保证,你回来以后什么都和他一样。”
严余轻笑一声:“皆大欢喜,是吧。”
严婉池愣了下,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其实我死了,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对吧?”
严余抬起下巴,看着缩在一旁的严家两口子。
“严余!”夏禾轩沉声喝斥,歉意地看了看左右,“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你有什么委屈,爸爸妈妈都可以帮你解决。”
一个开关叫脸面,一个开关叫愧疚——严余下颌紧绷,开始自己的表演:
“回什么家?为什么回家?我法律上的父母在那像两只乌龟,我法律上的家窝在垃圾堆里腐烂,我初中毕业就不再回去了,当自己是个孤儿,他们也没找过我,我回什么家?”
他一字一句像叮叮当当的锤头,打的胡珍花两口像地鼠一样缩头缩脑,严余不屑地撇嘴,格开夏禾轩伸过来的手:
“我认真的,目前就法理来说,我们没有关系。”
名为愧疚的灯在严婉池体内忽闪忽闪,她泫然欲泣,攥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是妈妈对不起你,是我没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是我没有看好你,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好,心里有怨气,你什么都可以跟妈妈说,什么气都可以撒在妈妈身上...
但妈妈都找回你了,怎么可能再让你离开?你可能不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没有孩子,她怎么能被称为母亲?”
不是有夏真吗——严余看着她盈满泪水的眼睛,觉得自己心硬如铁。
他琢磨这句话该不该放出去,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气急败坏下的口不择言会收获什么呢?
觉得他嫉妒,心胸狭窄,但也渴望回家,贪慕财富...如果他真的十八岁,怎样的狠话都掩饰不住闹脾气的本质,但没有如果,骆家是个不错的备胎,就是流程麻烦了点,所以亲父母必须明白,他不是非他们不可。
被人挑选何其被动,他这人最讨厌被动。
严余继续自己的凉薄:“是你可能不理解,什么叫过得不好。”
严婉池怔怔地缩回手,看见亲生儿子朝自己冷漠疏离地笑:
“你不能理解有个酒鬼做爹是什么滋味,更糟糕的是他还是个赌棍,你也不能理解有个成天哭泣,只会让孩子听话忍耐的妈是什么感觉,最可怕的是,哭起来的她会把一切推到你身上——
因为你是多余的,就像你的名字,虽然我从小长大的这个家每个人都很多余,但也有个排序,我当然是最多余的那个。
所以我饿了得去翻邻居家的垃圾桶,因为我不敢碰严崇的下酒的花生米,他会打死我,我从不怀疑。”
“社区救助中心有多年来的调解记录,就算不全应该也还有,我记得求过他们很多遍,希望可以把我送到孤儿院,可惜我父母双全,‘母亲’又惯会卖可怜,孤儿院哪敢收我。”
“感谢严崇,从小教我在三教九流里混饭吃,当然我更该感谢自己,早早放弃所有幻想,才避免了小时候被卖掉的命运....”
“胡胡说,我...我怎么可能...我把你当亲儿子...”
严崇哆哆嗦嗦地争辩起来,严余霍地瞪向他,目光如炬,唇角上翘,定格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不是?你还记得,我二年级下学期,有天放学回去,发现屋里来了个左臂有纹身的男人,你亲切地叫他泽哥,还把我拖到他面前,结果人家看了我一眼就说,‘太小了不好卖,刚刚的价不行’。
你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活像家里死绝了...”
“小孩子记错了,不是的,不是!那只是个朋友!”
严崇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白着一张脸随时要气绝身亡一样。
“然后去年我看到了那人的通缉令,因为涉嫌非法买卖器官...”
“不!不是,你记错了!我怎么可能和那种人有来往!你看错了!”他吓得软在地上。
“哦,我错了,那查查吧。”严余云淡风轻,“正好我打算报警。”
“不过那时候我就怀疑,我是你亲生的吗?你早知道了对吧?”
严余蹲下和他平视:
“我很好奇你今天来的目的,难不成良心发现,打算自首了?”
夏禾轩和严婉池震惊到失声。
“还有你。”
严余站起来看胡珍花,女人自进来以后就没有抬起头,现在更直接跪下,把头磕的邦邦响: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太忙了没注意就把你们放在一起了,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一个人的错,不关别人的事!”
“那个别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你不知道?”严余呵了一声,厉声道:
“你知道,所以你恨我,恨不得严崇打死我,你每天都在想象这一幕对吧,我被打的半死不活爬向你,我以为你会像寻常母亲那样安慰我,可你呢,你哭着把我踢开...你哭什么?哭我还活着,你老公还不能进号子?”
他又霍地看向严崇,啧了一声:“你知不知道每次你打完我以后,你老婆都会在我伤口上涂脏水,她要我死,我死了你就可以进监狱,她就解脱了。”
严崇目瞪口呆了半天,然后抖着手指着胡珍花:“好,好啊,我说我没下那么重的手...这小子怎么要死不活的...”
胡珍花惊悚地摇头:“不,不不,不是...我没...”
“你有。”严余轻声道。
“臭婊子!你想害我!没我养家你和那小杂种喝西北风啊!”严崇表情狰狞,竟不顾场合抓起胡珍花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地上掼。
“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害我!我怎么摊上你这倒霉婆娘?”
胡珍花抓着他的手尖叫:“啊啊啊——我才是怎么摊上你这狗东西!要不是怕你把我儿子打死我能这么做!我日你个杀人犯!没本事的孬种,什么也做不成,就会窝里横!你养我,你养个卵蛋!你喝酒抽烟的钱都是老娘低三下四地给人当保姆挣来的,你还想让我出去卖!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杂种!”
她不平整的指甲在严崇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夫妻俩扭成一团,直到隔壁警局来人把他们分开。
“听到了,涉嫌拐卖、买卖器官、故意伤害、杀人未遂、还有什么...拉皮条?这是什么罪?”严余好奇问。
警员一脸无措:“介..介绍□□。”
“数罪并罚,能从重判决吗?”
“能,能吧。”
严余看向他的亲生爹娘:“这些,你们一点也不知道?”
夏禾轩感到窒息,自家居然聘请过这样的人,他铁青着脸扯了扯衣领,一时说不出话来。
严婉池则一脸失魂落魄:“我不知道...”
她紧张地回忆当年的细节,痛心疾首,嗓音嘶哑:
“那时我产后抑郁...我真的没有发现...”
初为人母,有诸多不适应,夏禾轩忙,也不是一个体贴的丈夫,偌大的屋子冰冷荒凉,像个与世隔绝的角落,佣人忙碌孩子吵闹,一种剧烈的仇恨在心里像野草疯长,等有人发现她的心理问题让医生干预时,孩子都已经快周岁了....
但那时候抱到她面前的,已经是夏真了。
她脸上出现莫名的惊怖,越想她越觉得自己其实有过疑惑的...孩子长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但新生儿一天一变,她心里又满是对之前疏忽的愧疚,那点疑问反而成了一个母亲不称职的证据。
她越想越痛,医院里夏真掩不住的惊惶还有眼前严余冷漠的拒绝,一切一切交织在眼前,像被打折了脊梁,她痛苦地弓下腰,把头埋在膝头哀哀啜泣。
她不知道...但为了夏真,小真不可以有一对罪犯父母,但这样的话,严余会怎么想?
夏禾轩扶起她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哑声道:
“我也有责任,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夏家没有老爷子了吗?会让这种东西的种姓夏?”严余口气冷硬,咄咄逼人。
严婉池泣不成声,夏禾轩握紧拳头,深吸了口气,艰难道:
“不能捅开。”就是因为夏家有老爷子,所以这个事不能走漏风声。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和你母亲...”
夏禾轩在严余岿然不动的冷漠前败退,一瞬间像老了许多,腰背都有些佝偻,低声道:
“你是我的孩子...”
“那我是手心的肉还是手背的肉?”严余问道。
“你是...”夏禾轩语塞。
“夏真也是你的孩子,可我不想有个罪犯的儿子做兄弟。”严余给出选择,
“你可以选,就像我也可以选一样...我们本就是陌生人,不必勉强。”
“不过我终于知道夏真那小杂种为什么那么杂种了。”严余恶劣地扬起眉:
“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打洞,此言不假,你说呢,夏先生?”
夏禾轩无话可说,反是严婉池止住哭声,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良久,哑声道:
“你想养人鱼,我给你签字。”
话一落地,屋里的气氛如春风化雨,严余一身尖刺都变得温柔:
“早这么说不就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