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幽·剑光寒》何翊歌

61、第九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 起初，浩天

　　起初，浩天和语华生活得非常幸福。然而，苍天却赐给他们一双美丽却又十分残忍的翅膀，它，载着短暂的幸福飘然远去……
　　因为，浩天身上还背负着重大的使命——铲除情义派、手刃左元的使命！
　　是的，入教，的确让他拥有了地位、金钱、权势，然而，却也让他失去了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东西——幸福。
　　这些年来，浩天与步言败联手铲平了不少情义派分舵，手刃左元的首席弟子无情；先后剿灭了剑庄、神医谷。袁某仁、马箫甯无一幸免；还上演出一幕又一幕残忍的杀人竞技……
　　六年来，江湖上沾满了血腥味儿，不少无辜百姓们都死在寒冷无比的利剑之下！
　　宇文浩天，更被人们称为“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如今，情义派，只剩下一家总舵了，而焚元教亦然——六年来无谓的斗争、无情的杀戮，彻底地削弱了两大邪教原有的势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丧失人性的后果啊！

　　＊＊＊　＊＊＊

　　六年前……
　　“浩天，你这一次的任务——剿灭剑庄！”步言败扬眉，冷冷地道。
　　“教主，可是……袁庄主昔日有恩于我，再说，这寒剑亦是庄主相赠的，如今我去剿灭人家的山庄——似乎不太好吧？”浩天为难地道。
　　“哦？如此说来，你就是要逆我的意了？”步言败挑了挑眉，眉宇间充满了杀气。
　　“浩天不敢。”他闻言，立即打消了之前的念头，毕恭毕敬地说。

　　三日后，浩天独自出发了。
　　久违的武夷山、九曲溪，依旧如此美丽，如同往年。可是，此时的他，心情，却不比当年……
　　“为何？当我再次来到这里，竟要背负着一个杀掉恩人的使命？呵！——寒剑……一柄噬血之剑……”

　　“浩天，一别多年，如今可好？”袁某仁热情地说，然后，瞧了瞧浩天的身后，双目中流露出惊讶之色，不禁脱口问道，“怎么不见寒姑娘？”
　　面对着他，浩天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寒剑，可是……却无从下手——抑或说，他根本就不想下手！
　　可是……怎么可以呢？这是使命啊！——从来没有人敢逆步言败的意，不然，那个人就会落得比死还要惨上百倍的下场！
　　他咬紧牙关，双手猛然一颤，几条青筋明显地印在手上。
　　袁某仁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关切地问：“浩天，你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到厢房里去休……”
　　“息”字还未出，但听浩天冷冷地说：“庄主，其实，我已加入了焚元教。此番前来，是……受了教主之命——剿灭剑庄！庄主，趁我还没有动手之前，你快走！”话语之中，有些黯然，有些无奈。
　　“什么——”他的笑容僵住了，惊怔。“你竟加入了邪教！浩天，这是为何？”
　　“请不要问我原因了，总之，你赶快走吧！”他实在有点儿担心他的安危。见庄主仍站着不动，他连吼带推。“快走！你为什么不走！”
　　“不！我不允许任何人毁我剑庄！它是我毕生的心血——你想剿灭我剑庄？行！除非我死了！”说罢，抽出腰间的宝剑——那正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断龙剑！
　　浩天见此，亦不再多想。
　　——寒剑出鞘！
　　他告诉自己，他绝不能心慈手软！——不剿灭剑庄，自己的后果便会惨不忍睹！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注定有一个人当牺牲品！

　　断龙与寒相互对恃、相互要挟着。两柄宝剑随着主人的手，如同游龙一般在空中生动地舞动着，不时化作一道道亮丽的光华。
　　两人相斗数十招，仍不分胜负，浩天为之气结，大喝道：“袁某仁，纳命来！”
　　寒剑随主人的怒吼而威力加增，由内散发出的寒气亦越来越旺盛，似乎非要把人冻成冰不可。
　　——糟糕！浩天的御寒能力早已全失，若再这么斗下去，必然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可是，目前的状况令他不得不继续打下去！

　　这，本就是一局注定要失败的棋……只要一步走错了，便满盘皆输……或许，会有转机——这，就要靠浩天自己了……究竟他是不是智者？
　　可他只是——凡人而已啊！

　　战斗越发激烈，而与此同时，两人的脸色也逐渐苍白、惨白、如同一张白纸……
　　不行！再这样下去，两人都极有可能没有命的！可是，偏偏他们都是如此倔强之人，又岂会轻易认输？
　　“不可能！我袁某仁从来都不会输！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他暗暗地叫道。
　　毕竟，庄主已然不年轻了，而浩天正是血气方刚之时……
　　——他认输了！
　　断龙剑，挣脱了他的手掌，笔直地跌在了地上……
　　袁某仁往后退了数步，再也忍受不住那卡在喉咙处的暖流，“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腥红而滚烫的鲜血来……
　　浩天把寒剑收入鞘中后，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那坚硬而冰冷的地上。左手轻轻地捂住胸口——浩天感到那里闷闷的，而且，有些刺痛的感觉——难受极了！
　　“不！不可能！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倒下！”浩天仍不服输。他望着地上的断龙剑，蠢蠢欲动。
　　差一点……还差一点……快拿到了！
　　终于，他吃力地握住了它，然后，借助它，慢慢地站了起来……
　　剑尖抵住袁某仁的喉咙，然后，往里，微微地刺了一下，刺得并不深……鲜血，慢慢地往下流，染红了衣领……
　　“袁某仁，这可是你逼我做的！”他的目光，满是肃杀之意——那样的恐怖！
　　这，便是传说中的魔王之神态……
　　接着，他不再多想，决绝地，将那柄剑穿过他的喉咙……

　　他成功剿灭了剑庄后，便回到了焚元教。
　　“哈哈！不愧是磬的儿子！浩天，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步言败听闻他成功的喜讯后，放声大笑道，“浩天，即日起，你便是本教的长老了！今后，也便只有你才有资格与本教主并肩作战！”
　　“谢教主。”浩天笑了，不知是否发自内心……

　　＊＊＊　＊＊＊

　　“浩天，我听说了。”语华神色黯淡，忧郁地说，“你剿灭了剑庄，是吗？”
　　“华儿，你也听说了？那么，你也在为我的成功而感到高兴么？”浩天喜笑颜开。
　　“不！我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听说，剑庄的庄主曾有恩于你，那么，你为何还要去杀他！你何时变得如此狠心的！”她气愤地说道，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华儿，你不高兴？”他柔声道。似水柔情的目光，半点不像他昔日剿灭剑庄的那般凶狠。“别这样了，你相信我，我绝不会那样待你的。”
　　“别说了！我们马家也曾有恩于你，那么，你是否也准备杀了我们全家？如果是的话，那么，就请你马上动手杀了我吧！”语华冷冷地说着，然而，接下来的话，语气却柔和了不少——
　　她是在哀求他！
　　“可是……我求你——请你别杀我爹！”
　　他一听，立刻急了，忙说：“华儿，我又怎么会对你和你爹下手呢？别想太多了。”
　　“可是……”她刚想说什么，却被浩天打断了：
　　“其实，那完全是教主的命令，我身为他的手下，除了听命于他、服从于他，还能做什么呢？”
　　“那么，浩天，我们何不一起逃走？为何还要傻傻地呆在这里受制于他呢？”她的眉心微蹙，变得不安起来。
　　“可是……那怎么行呢？万一被教主抓回来，那么我们的下场将会是……比死更难受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生怕她没听清或不在意。
　　半晌，又听他淡淡地说：“或许，这样的生活，我还可以适应。”
　　“华儿，你要明白，我们根本无路可走。”浩天慢慢地说。这淡淡地语气中，却微微透露出几丝伤痛……
　　苦，不堪言。

　　＊＊＊　＊＊＊

　　数月后。
　　“浩天，如今这个任务，恐怕你会完成不了。”步言败的眉宇之间，流露出了万分的感叹。
　　“教主，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必定会竭尽所能。”浩天冷冷地说，“请问——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很简单。只是……此人虽对武术一窍不通，然而……恐怕……你难过情关——”他轻轻地笑了笑，“这次的任务是——剿灭神医谷！”
　　他是故意的！他明知道浩天完成不了！他分明是想拆散他与语华！
　　“对不起，教主。”他淡淡地说，“我实在完成不了。”
　　其实，他在忍——他——焚元教教主步言败！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恨意流露在外啊，否则，自己的下场……
　　“你好大的胆子！从来没有人敢逆我的意！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可难道连马语华的性命，你也不珍惜了吗？”他分明就在威胁他！
　　“不要！华儿是无辜的！”浩天一想到语华正处危险之中，便什么都愿意去做了，“我可以答应你这个‘过分’的要求，不过，我要她平安无事。”他刻意将“过分”二字说得大声一些，以表达自己内心对步言败的愤恨。

　　＊＊＊　＊＊＊

　　神医谷。
　　马箫甯看到他那张写满了“肃杀”的脸，以及他那拔剑的果断——尽是一股挥之不散的杀气！一时之间，他便什么也明白了。
　　“浩天，我自知敌不过你。可是，我想知道，语华和语萍还好么？”
　　身为父亲，最牵挂的，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孩子……
　　就算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的危险，亦是如此！
　　“她们很好，请你放心吧。”他冷冷地回答。
　　“谢谢你，浩天。”他欣慰地一笑，“那么，请动手吧。”
　　“你……”他对神医的行为感到无比的愕然。“难道……你不怕——死？”
　　“呵呵，我都活了多少年了，难道还在乎这些么？只要她们都好，我就放心了。”马箫甯苦笑一声，“浩天，我求你照顾语华，绝不能让她伤心，也绝不能让她知道你今日所做的事！”
　　浩天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心灵犹如被一只重数千斤的石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么，我去也去得安乐了……”说罢，他无奈地闭上了双眸，等待死神的到来。
　　只是，过了良久，他要等的，却始终没有来。
　　他愕然地睁开了眸子。
　　“浩天，快动手！你不杀我的话，你和语华都得死！”
　　“可是，若我真动手杀了你，你认为我和华儿会安乐吗？”他大喝一声。
　　“你说过，不会让语华知道这件事的！”
　　沉默良久，箫甯黯然说道：“浩天，你是语华的一切！我不会为难你，也不想让你左右为难！”

　　握剑的手，僵在空中……
　　——下不了手！怎么也下不了手！为何？
　　——难道只是因为他是语华的爹么？

　　“浩天，别再犹豫了，快动手吧！”他哀求着。
　　“如果我的死能换取你、语华还有语萍的平安，那么，我一死又何妨？一命换三命，怎么算，也值得了！”马神医心想。

　　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还是下不了手！

　　箫甯见他如此不果断，便再次紧闭眸子，干脆扑向了寒剑……
　　如同，飞蛾扑火一般……
　　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流钻入了他的体内，肆无忌惮地四处游弋……
　　寒意，封锁了他，似乎，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他……
　　没有人……
　　鲜血如淙淙流水般，不断地奔涌出来。
　　寒剑，被他的血染得异样的红……

　　“为什么你这么傻！”浩天仰天长啸。
　　他抽出寒剑将其扔在一旁，跪下身来一把抱住马神医。
　　霎时，许许多多的回忆涌上心头……
　　在神医谷的那几年，竟是他离开扬州后过得最快活的日子了……
　　那些终日刻苦学医的日子啊……
　　可是，他不仅没有救过一个人，反而双手沾满了鲜血……
　　可是，父仇啊……
　　浩天倏地握紧了双拳。

　　轻轻地用衣襟擦拭着剑上的鲜血，随后，便将马神医埋葬在谷内。
　　“马神医……我能喊您一声‘爹’吗？请您放心吧，我定会悉心照顾华儿，不让她受半点伤害的。我也会照顾语萍，虽然她是步言败的骨肉，但，毕竟她是华儿的好妹妹……”
　　……

　　＊＊＊　＊＊＊

　　“浩天，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语华匆匆地跑到焚元教内堂。
　　她气喘吁吁地说：“你……是不是杀了我爹！”目光中，往日的柔情已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恨意！
　　——她非要听到他的回答不可！
　　“浩天，你就告诉她事实吧！”一旁的步言败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浩天听到这番话后，便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说的！是不是！”他狠狠地盯着教主。
　　“浩天，你竟敢以下犯上！你可别忘了这里谁才是教主！”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而后站起。
　　语华看到浩天那样呆呆的神情，便知道了一切。她只扔下了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宇文浩天，我恨你！”
　　就是这番话，深深地，伤了他的心。

　　深深的伤痕……

　　他欲追出去，然而，却被步言败拦住了——又是他！
　　“你有种就追出去罢！”
　　他别过头，盯着他。心中的怒意难以浇熄，然而，眉宇之间露出的，莫不是那万般的无奈？
　　他，终究没有追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敢，只是因为……
　　父仇……

　　＊＊＊　＊＊＊

　　——“宇文浩天，我恨你！”
　　在他的脑海里，也便只有这句话在来回地飘摇……
　　他的手，渐渐变得无力。
　　于是，握在手中的寒剑，便不自觉地颓然滑落了下去……

　　＊＊＊　＊＊＊

　　自从语华说了那一句话后，浩天便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反正，就连她也恨我了……这世上，还有谁会来在乎我？既然如此，那么，我还要在乎谁呢——从今日起，我只会对那些待我好的人好！可如今，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好了！我也用不着去对别人好！”
　　于是，他便真的对什么也不在乎了。
　　“华儿，日后的一切，皆因你！”
　　每每想到这些时，他的脸色便渐渐发白，眼神，亦变得狰狞恐怖。似乎，善良的灵魂已完全被妖魔所吞噬，在他的内心深处，“情”这个字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浩天，他真的变了……

　　＊＊＊　＊＊＊

　　六年来，寒剑，伴随着他，踏遍大江南北，亦屠杀了不少无辜的生灵。几乎，所有的人都惧怕那柄宝剑——“寒”。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十四州。
　　——腥风血雨的江湖究竟何时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