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莲华短篇小说集》山海莲华

6、第六章 川泽神江氏 上

　　上

　　下鱼又来求签了。
　　下鱼买不起香，他总是燃五根削成细棍的竹木。
　　他在我的神像前虔诚膜拜，然后举起签筒。
　　他问我：“川泽因何而有，川泽因何而有？川泽因何而有？”
　　如是三请，然后摇起签筒。
　　是第十五签。
　　他掷圣杯，三次我都说是。
　　我的签文都写在神庙的墙壁上。
　　他恭敬地瞻仰，第十五签：

　　名来利往总费神，世事无常早回头。
　　若能退步三四里，当见心地种菩提。

　　下鱼摇头说：我也想退步三四里。

　　川泽年年丰收，终于要干涸了。
　　记得过去，我的庙前总是挂满鱼干，庙里总是摆满干贝。
　　那时下鱼也时常来上香，可他每次只供野果。
　　他说我的川泽太小，他要顺着河岸走出到处湖沼的村庄去谋生活，但每次都无功而返，每次只带回许多野果。
　　我是川泽神，我的村庄叫孝存村。
　　我的神庙是村民求雨时建的，庙里本来只有供桌，桌上常有供品，是供给给他们送雨的过路神明的。
　　后来孝存村的村长说要供一尊善神在这神庙里，庙祝尚志从古书里找到了我。
　　我就是川泽神江氏。
　　村民用古木雕镂我的形象，供在庙里。
　　为了方便教化，我用神通和庙祝尚志一起写了一壁的签文，满满的一百签。
　　尚志总能把我的签文解得令人满意。庙里求签的人总是络绎不绝。

　　下鱼把签文念给尚志听。
　　尚志笑说：“那川泽因何而有，你知道了吗？”
　　下鱼说：“水从地出，雨从天落。溪汇成河，江流成海。来来去去不知道谁是谁了。”
　　尚志说：“不知道是地还是天。也不知道是溪还是河。那就不要分得那么清楚啊，川泽就是那么一回事啊。”
　　下鱼笑说：“其实我是想问川泽神是怎样拥有了川泽的呢？”
　　尚志笑问：“和我一样啊。”
　　下鱼问：“你是怎样的呢？”
　　尚志说：“川泽神有求必应，我也是有求必应啊。”
　　下鱼又问：“如何是有求必应呢？”
　　尚志说：“善心待之，就有来求之人。善法教之，就能使之求有所得。”
　　下鱼问：“我有善心吗？”
　　尚志说：“退步三四里能见心地。”
　　下鱼说：“是说既不下海，也不出村。退后三四里有山田？”
　　尚志点头。
　　下鱼问：“我有善法吗？”
　　尚志说：“山田溪畔有菩提，山僧东篱常来去，若能听闻一两句，你能悟得大善法。”
　　下鱼走后，尚志燃了一柱香在我像前祈求说，希望我促成他。
　　我看着尚志燃起的香，看着野果的山色。应允了。

　　下

　　下鱼沿着河岸，往村里的山田走去。
　　下鱼看到山田种满了禾苗，禾苗旁还种满了各种果菜。
　　下鱼笑道：“川泽不会干涸啊。雨还会来。”
　　下鱼抬头看到山头有座古庙，庙墙上写着好几个大字，定睛一看是：南无阿弥陀佛。
　　下鱼走到山脚下，爬上一株老树，从衣服里拿出一个果子吃起来，他想着在山间开垦块田，要一块水好地肥的田。
　　一个山农下田回来经过下鱼，笑骂道：“小伙子野果子，到老没地烂果子。”
　　下鱼想把果子掷出去，但又舍不得，一口气吃完了。他下定决心要找块好地种果子。
　　第二天，下鱼又来我的庙里求签，问我，田地因何而有？
　　我又给了第十五签。
　　第三天，下鱼没找到合适的地，又来我，田地因何而有？
　　我给的还是第十五签。
　　下鱼对尚志气愤地哼了一声，抛下一句话：“川泽水满我再来求。”
　　尚志说：“雨水还回来，川泽终会满。你若求得急，井里还有水。”
　　下鱼想了想，说再信你一回。
　　下鱼又到山田树头，山农经过笑说：“山僧有件百衲衣，福田悲田都可种。”
　　下鱼到了山寺，山僧问他：“你来上香。”
　　下鱼说：“我想种田。”
　　山僧笑说：“要种多久。”
　　下鱼说：“种到福慧俱足，众生渡尽。”
　　山僧点头。
　　下鱼从此在山寺住下，为山寺种田煮饭。
　　下鱼下山常来我庙里，他既不燃香，也不上果，只为我念弥陀。
　　第二年．川泽水满了，下鱼带了一幅字给我，尚志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幅字是：

　　千百年来碗里羹，冤深似海恨难平。
　　欲知世上刀兵劫，试听屠门夜半声。

　　尚志掷圣杯问我要不要收。我说收下。
　　下鱼说该挂起来啊。
　　尚志看了看我，一言不发的将字挂在一百条签文旁。
　　村里的孩童到处唱念这首偈子。
　　我庙里的鲜果山菜渐渐多了起来。
　　川泽栽起了树木，修起了石桥。
　　香客经过石桥，走过树林，从四面八方来我的庙里敬香。
　　看着知恩报恩的村民，尚志在庙门口建了个茶亭，免费供给来客茶水。
　　有一天，尚志在庙里烧水烹茶。
　　忽然大风狂作，我用神通观察是一群饿鬼朝我的神庙来了，他们遍体烈焰，因饥渴嚎啕，他们跌跌撞撞，蜂拥闯入我的神庙。
　　我知道他们都是川泽间的渔民，都是我孝存村的信众。
　　但现在我的庙里除了瓦片，木桌，茶水，香火，再别无他物了。如何供给这么多的饿鬼呢？
　　我的庙终究毁于烈火。
　　尚志在我的护佑下逃离了火灾。
　　我没留住供奉了近百年的木像，连同供桌烧成灰烬。
　　尚志回家安养了，他有孝子贤孙。
　　火灾后孝存村庄的人，又为我建了一座石庙，尚志主持为我铸了一身铜像。
　　下鱼从山寺背了一尊地藏王菩萨的铜像来到我的石庙前。
　　尚志为难了，下鱼说：“供在川泽神后啊。”
　　尚志笑了笑，将石庙隔成两间。前一间供着我川泽神江氏。后一间供着地藏王菩萨。
　　尚志请人把我们过去写好的一百个签文，刻上了石壁。
　　求签的依旧络绎不绝。
　　陆续有人在庙里诵起《地藏菩萨本愿经》。
　　有一天，下鱼问尚志：“川泽因何而有？”
　　尚志说“你看当初的川泽神的庙宇因地水火风而有。孝存村的川泽也是如此啊。”
　　下鱼说：“我觉得当初川泽神的庙宇众生共造。”
　　尚志点头。
　　下鱼问：“川泽神他是怎样认为的呢？”
　　下鱼求了一签，还是第十五签。
　　尚志笑了笑，也求了一签。是第五签。
　　尚志掷了三次圣杯，我都说是。
　　签文是：

　　南山盘膝学皎然，清茶吟成素心人。
　　业海不避生死流，销磨诗骨做砥柱。

　　下鱼瞻仰满壁的签文，为我燃香默诵《地藏菩萨本愿经》。
　　尚志笑道：“石庙燃香对川泽，烧茶端给孝存人。业海不避生死流，销磨老骨解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