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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第3章
夜已深
苏怀瑾躺在床上,记忆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与她初相识的时候。
他九岁入宫,凭着略比旁人多读了些书,心思早慧又略会察言观色些,一路做到了天子的御前内侍。那年,他还不是东厂提督。
因着天子信任,那时,他总要出宫去采买些宫内要用的物品器具。那日,他并未穿上宫中内侍的衣袍,而是着一身寻常人家公子的服饰,一袭白色广袖文士长衫,衬着他俊雅的脸庞和颀长的身形,更显温润与贵气,与宫外文生、世家公子并无二致,全无宫中内臣的影子。
他记得那日,要采买的物件很多,驾马出京郊一路向西走了许久的路,直到所有要采买的物品都齐了,方才将其一一齐齐整整地放进包裹里码好背在身后,而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回京。策马行到一处山谷附近,却隐约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
“你们别过来!听到没有?!再过来,我就……”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好似遇到了什么麻烦。
多年的宫廷生活于他而言是漫长而无望的,明哲保身的本事多少学到了些,至于不相干的人和事,他并不想分出多余的心思,毕竟在这宫中,保全自己已绝非易事。他并非天性冷漠,却也清减孤独了这许多年。
原是不想理会这声音径直回宫,却在策马又奔出一段距离后,清晰地看见几名男子正在为难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手中拿着一柄匕首,正惊恐地对准这群恶棍。
“这荒山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劝你最好还是省省心。兄弟们,给我上,咱一起尝尝鲜!”男人轻佻的声音传来。
“你们别过来!快来人啊!”
苏怀瑾原是想装作没听见,却终究在策马奔离这里后又折返回来,“罢了,我一介身子不全的残缺之人,现下又不在宫中,行行善事也算给自己积德了。”他在心里这么想着,终于调转马头又折返回来。
在天子御前服侍之人,总是学了些许微末功夫的,可护主亦可自保,苏怀瑾两三下赶走了几名恶徒,回头看了看坐在地上有些许狼狈的小姑娘,“你没事吧?”他望着她,眼神是他自己并不知晓的温柔。
一张秀丽中尚显稚气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肤色白皙,大眼睛里惊恐的眼神宛如受惊的小鹿,却在望着他片刻后渐渐恢复了平静,而后又怔愣地望着他移不开眼,“没……没事……多谢公子相救!”
小女孩一面向他道谢,一面去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药材,今日上山采药,方才慌乱恐惧中背篓里的药材全都打翻了。
“没事就好,”苏怀瑾帮她拣拾药材,完毕想起自己还要尽快赶回宫,便不再逗留片刻,“姑娘既没事,在下便先告辞了。”说罢正欲翻身上马。
“公子留步!”顾音若从一片恍惚中回过神来,她七岁便被家人送到这京城郊外山中的道观里修道,而后又跟随师父玉真道人学习医术,生平从未见过这般俊雅秀致的郎君,风姿卓卓,玉树琳琅,一袭白衣宛若仙人降临尘世,让她不禁看得痴了。
“还有什么事吗?”苏怀瑾问道。
“无事,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公子于小女子有相救之恩,小女子该为公子做些事以表答谢的,”这些年生活在自然万物间,男女大防于她而言并无概念,倒让她显得更落落大方些,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扭捏,就这么行到他马前,“我看公子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去药庐坐坐?”
苏怀瑾不禁愣了一瞬,原是并不想接她的话,正欲策马转身,不料一只小手就这么搭在了他的洁白手腕上,又软又滑的触感从腕上传来,激得他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心头滑过一丝微热的感觉。入宫多年,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肢体接触,这小姑娘唤他公子,应是不知他真实身份的,如此不顾男女大防,让他感觉有些许唐突。
本能地想挣脱她的触碰,但对上她明澈幽黑的眸子,见她眼神清澈全无半分杂念,这般纯净清透的眼神,他从未在蝇营狗苟的四方宫苑内、其他人的眼中瞧见过,包括他自己。而后感受到这丫头抚摸着他的腕子好似给他把起脉来,“公子可有什么不适?”她问道。知她全然没有别的心思,他便没有挣脱。
忽地,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心中闪过一丝慌乱,仍是飞速挣脱了她的玉手,既是把脉,若她把出来他并不是寻常男子的体质,那可要生出麻烦了,宫中之人在外办事,还是不宜暴露身份的好。
小姑娘却并未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到,只道:“公子有些气虚体寒,是不是还有喘疾?”
苏怀瑾愣了愣,暗道这小丫头年岁尚幼,医术竟是不错,连他有喘疾都能看出来,真是奇了,不过,她好似并未通过脉象发现他身子不同于寻常男子的异常,他这便轻轻舒了口气。
“我给公子配副药吧?公子记得吃。”说罢便在背篓里拾拾捡捡,不一会儿,药便配好了,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包裹,将药材放进去,递到苏怀瑾手上,“拿着,用水煮沸服下,一日三次,或可缓解公子的气虚体寒与喘疾。”
苏怀瑾尚未反应过来,原是并不想收下她的药,暗道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见她纯真的脸庞眼睛里实无半分杂念,甚至都不要他半分钱银,不禁觉着自己想多了,连个小丫头片子都要怀疑。
“你就收下吧!若觉着有什么问题,或是服了发现无用,直接扔掉就好!”小姑娘将药放进了他身后的包裹里,让他来不及拒绝。
“你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竟懂医术?”苏怀瑾问道。
“年纪小怎么了?我已经跟着师父学了好几年医术了,这山里,花草树木,万物生灵,皆可入药。”小姑娘望着远处云遮雾绕的山峦道。神色落落大方,透露出些许自信。
“你……叫什么名字?家也在这山里?”苏怀瑾不知怎的,竟开始对她询问起来,他并不是一个有好奇心的人。
“我叫音若,七岁就跟着师父学医了,至于我爹娘,他们不与我住在一处。”顾音若道,想起当年被高人算了一卦,于是被爹娘送到这山中修道学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便没有说起。
“那你姓什么?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父母也行医?”苏怀瑾询问道。
“这个……天机不可泄露。”顾音若明亮的眸子滴溜溜转了转,冲他机灵一笑,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公子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这下反而开始询问起他来了。
“我叫陆瑾,在京城一个大户人家当佣工,今日出城是来采买的。”苏怀瑾回答道,他也并未说实话。他不想承认自己姓“苏”,永远都不想,他是被亲生父亲和后母连蒙带骗地卖进宫里的,故而他打心里不想承认自己是苏家人,心里只承认自己是早已故去的母亲陆氏的孩子。
顾音若将信将疑,见他气质温润中透着贵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佣工,“我不信。”她撇撇嘴。
“你都没对我透露你的家人是做什么的,怎么,还希望我对你和盘托出?这可不公平。信不信由你。”苏怀瑾笑道,嘴角微勾露出两个不太明显的梨涡,神色间少有的生动明朗起来。
“罢了罢了,那我以后,就唤你瑾哥哥吧!”少女笑得清甜,颊边也露出一个小小酒窝,衬着俏丽五官生动神色,更显甜美,她倒是一点儿也不认生,“好不好?”
“哥哥……”这两个字就这么撞进了他的耳里,如这春日里,午后一道明快和煦的风。
从来不曾有人这么唤过他,便是他的两个异母亲弟也从未拿他当兄长看待,只当他是个身子不全的阉人,被全家指望着过活又看不起的摇钱树,他从未想过,这一生,还会有人唤他一生“哥哥”。
顾音若见他并不答话,“你不说,那就是答应了。我就住在后面那座山后的药庐里,瑾□□后随时可以来找我,音若会很开心的!”
奔波了一日,又骑了许久的马,那里隐秘的伤处传来阵阵似有若无的刺痛,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与宫外寻常男子的不同。可眼前的丫头,就以望着一个寻常人的眼神望着他,没有杂念、没有鄙夷,更无半分嫌弃,仿佛他真的只是她一个偶然相识的、帮助过他,她想做些许报答的大哥哥。
“好。”也不知怎么的,他竟这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然后望着眼前的小姑娘,见她再次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快乐于她而言,好像真的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
夜已过半,他仍是未能入睡,从前有她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神思愈发清醒,更是毫无睡意了。
“哥哥……哥哥………”再也听不到她唤自己哥哥了。
再也,看不到她那般明媚纯真的笑容了。
再也,回不去了。
回忆总是最美好的,音若的出现,是阿瑾晦暗无望的人生里的一束光;一声“哥哥”,一生执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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