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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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文学馆靠近月华门，位于大明宫中腹，去哪都格外方便。
犹记入宫之初，最先被指派的活计就是跟随女官走进内文学馆送取文书造册，走得多了便记得了路，时下可谓驾轻就熟。颀长宫道九拐八弯，认出吴宣仪的宫女宦官都在屈身点头，不识得的侍卫禁军亦对其腰间令牌展露出十足谦恭，无疑替吴宣仪又添了高人一等的傲气。
从宫中姐妹处问来的，太液池毬场边上的女画师紫宁儿，就在内文学馆。
自家傅菁穿过紫宁儿的衣裳戴过紫宁儿的香囊，先前那紫宁儿不顾一切喝住胡女岐鸣，为的也是要救下傅菁。
吴宣仪无法忽视，更不能当做甚么都没发生。
摒退殷勤伺候的学馆值官、跨进简洁小院前，吴宣仪做过许多假设，无论紫宁儿在忙些甚么，或坐或卧或烹茶煮酒或录诗摹画，自己都可以凭借一句“替尚仪局姐妹们前来挑些辟邪香囊，添些节日氛围”挑起话头，总归不会太突兀。
不曾想，紫宁儿竟不在馆内。
唯有高品阶的宫女才会获准外出办差，似紫宁儿那种无品史女理应走不出宫门才对。
新近上任的学士快速赶来，温婉解答了吴宣仪的疑惑：端午过后，紫宁儿就得了内侍监赏识，派下往外城各大佛寺取经录的差事，每逢七，即初七、十七、二十七几日皆不在内廷当值。
当日紫宁儿差点冲过矮墙的举动以及一声娇斥确实引人瞩目，但最终落入谁人眼中，谁又动了何种心思盘算何种主意等等，吴宣仪瞬间想到许多可能，然而很快又被一句“自己马上不是宫里的人了，还操那份闲心做甚”给生生压将下去。沉默片刻，心头忽然一跳，恨恨一跺脚：小妖精该不会趁着出宫便利，偷偷跑去探望伤势未愈的傅菁了吧!
如是一想，哪里还沉得住气?当即擎着令牌穿门过岗，三步并作两步转出宫外，心急火燎直奔大宁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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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宅大门两只石狮子一如既往般肃穆沉寂，匆匆一瞥的当儿，不知为何竟恍惚添了股脂粉气，狰狞面容挂着娇憨，怪渗人的。吴宣仪背脊一抖，冷不丁打了个冷颤。
跨进大门没走两步，眼尖的傅笙赶紧迎上前来，手中还拿着傅菁惯用的月杖，未及放下，已被吴宣仪劈手夺过。吴宣仪语气不善:“傅菁回来了吗?在内院?”自打养伤开始，傅菁就由忿忿不平变成了频繁失神，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两眼发直，也不知七魂六魄丢了哪一道，魔障入得不浅。
时下，对着诚惶诚恐小心点头的傅笙，吴宣仪愈发是不客气:“她自己一个么?可有外人来访?”
傅笙颤巍巍竖起根手指晃了晃，对着吴宣仪摇头：“里面就二娘自己一个，没外人。”今儿到底怎么了，连素来沉稳的吴姑娘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莫非真被院中那位给带跑偏了不成?完了完了，还想着能有个清醒的拉一把，结果适得其反，又痴了一个!
“月杖我拿进去就好，你忙别的吧。”吴宣仪掂起月杖做了个抽球动作，挥起的浑圆半弧倒也有模有样，唬得傅笙矗在原地不敢吱声。
算了，权当没听见傅菁的吩咐，不把月杖放回马房归整了，反正两位姑娘交情匪浅，该不会出甚么岔子。
傅笙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顺气，追着吴宣仪背影看得一会，想起上次杨家公子不慎弄脏月杖时被傅菁数落得哑口无言的憋屈模样，一颗心不由得又再狠狠抽了一下，自家主子那脾气哟，难怪这次杨公子送回白龙马以及诸多马具过后，至今都不肯上门，可也不全对啊，月杖明明一点划痕都没有，杨家仆童还说，马匹压根就没派上用场。
傅笙越想越多、越想越没了边际……
且说吴宣仪这边，穿出前院一路往内直走，几乎没碰见有人。一心向佛虔诚无比的大姊傅莹一早领了仆妇丫鬟前往寺庙拜佛，负责采买的几位壮仆也还没回来，家主傅游桓更不用说了，没完没了地在宪台忙碌，叫宅子显得过分冷清，和天空下展翅掠过的飞鸟一样，偶尔或可闻其声，抬头却不见踪影。
吴宣仪捏紧月杖气冲冲走得几步，手心被汗水一浸，涌至头顶那口气才逐渐回落，理智随之翻涌滚上，她眨眨眼，看看月杖又看看自己青筋直冒的手，忽然觉得这飞醋吃得过于荒谬，且不说紫宁儿是否登门造访，即便此刻真在陪着傅菁，自己难道还能动粗不成?
怎么就着了傅菁那厮的道了，老控制不住要冒出许多不切实际的念头，甚至连脾气都拿捏不住，往后住进来了岂非事端更多?好烦!
吴宣仪松开五指改为虚握，把脚步放轻放缓，努力像平时那样保持平和，拐过弯后轻轻踩上院中夯实的黄土，脸上笑容绽放:“菁儿，今日可吃得满意?”问得颇有些莫名其妙。
眼前午时未到，傅家自不会提前就食，除此之外，所有吃食全是自家准备下的，怎会不满意?
吴宣仪忽然后悔自己的莽撞，患得患失同时眼神仍旧不受控制地把每个角落统统扫了一遍。
四方小院一览无余，厢房门窗洞敞，前面摆着两张矮几，炉灶茶碗等一应俱全，煎茶婢女却不在跟前，也不知被差着跑去了哪，唯独剩下弥勒榻上垂腿坐着拧起眉毛的傅菁。弥勒榻是傅游桓从屋中搬来的，比不上陈意涵那张金贵，倒也裁得分外精致。此刻门廊清净，左侧桃树枝桠上新绿未老，右侧粉牡迎风招摇，榻子透出原本的淡黄色泽，人披了素净纱衣捏着藤纸信封，一切都舒坦随意，顿时把吴宣仪这不速之客给突显了出来，那么地格格不入。
啾——
叫不出名字的飞鸟从院角东头掠到西头，落下根轻细尾羽，挂在树枝中间晃了两下，然后不情愿地飘摇坠下。
傅菁目光凝在吴宣仪脸上，被生生惊艳了一把。平常见多了她淡妆素颜的样子，哪怕性子如何沉稳内敛，年轻女子所固有的清爽甜美都能洋溢于表，不像现在，柔情被脂粉抹去，精心勾勒的美艳好比脱缰野马飞驰在皲裂河床上，径自掀起漫天沙帐，轰鸣着用力砸落。
这一刻，傅菁觉得吴宣仪不是吴宣仪，那浑身的惊人气韵更像是另外一个人。
武皇后!
不，不对，眸底还是柔媚温和的，这丝区别又将她与那人彻底分开，然则这一瞬间的突兀感，足以叫傅菁打心底涌上许多诧异，眼神飞快扫过吴宣仪手中月杖，愈发是心生不妙。
这位来势汹汹好比夜叉一般，该不会是想要打人吧!
自己才刚把压笼屉下的信偷偷拿出来看，还没来得及细品!
吴宣仪往前走了一步，傅菁情不自禁往后缩了一下，使劲把信封往背后藏。
一个虎视眈眈一个噤若寒蝉。
突如其来的意外插曲竟阴差阳错地揭开了两人鲜少表露的一面，若被外人瞧了去，真不知是该诧异吴宣仪的凛然肃杀好，还是惊喜于傅菁难得的示弱慌乱才好。
吴宣仪诶得一声，把月杖往门槛上一放，发出当啷脆响，听得傅菁心肝又再一颤，赶紧装模作样干咳两下，以掩去面上尴尬。
于是乎，一个指着月杖道:“这是傅笙让我捎给你的。”
另一个接得顺理成章:“我正想喊他来着，有你代劳最好不过了。”
话说完以后两相对视，一时没了下文。其实傅菁很想问问吴宣仪为何气冲斗牛兴冲冲前来，又隐约觉得并非好事，搞不好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干脆就闭了嘴，两只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单等吴宣仪先吱声，右手仍旧习惯性地往外移，想要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把人牵住。
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吴宣仪了，这种想要依赖的感觉很奇妙，可以很好裹住有过所有的伤心与失落，一点一点抚慰着疲惫身心，以至于逐渐好转。自然，这点小心思从未主动透露，生怕被吴宣仪看轻了去。
眼见傅菁双眉一紧，吴宣仪就知道她在打甚么小九九，可自己捕风捉影想要“捉奸”这等糗事，又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于是吴宣仪假装没看见傅菁偷摸探过来的手，自顾自地拎起铁鍑置于架子上，用火筴夹炭生火煮水，备好熟盂与漉水囊，再将苏椒盐沫放在下首，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开始煎茶。也是傅菁养伤有段时日了，傅游桓爱女心切，陈意涵一送来这新茶具，便着仆童安放到后院廊下，傅菁只消挪过去一点就能够着，无论自己动手还是看别个煎煮，皆能别有一番风味。
新安茶芳香醇厚，浓妆艳抹的吴宣仪伸出嫩藕般一截手臂一道道工序慢慢做来，衬着背后的花浪翻腾，落入傅菁眼中立时成了幅曼妙画卷，移不开眼去。
似有感应一般，吴宣仪隔着沸水白烟抬起头瞄了发怔的傅菁一眼，啐道:“别看了，我笨手笨脚哪比得上你认识那女画师。”借题发挥说得心安理得，紫宁儿那茬哪那么容易翻篇?
今日内文学馆内虽见不着人，透过半敞窗户还是能瞧见一些茶具，除了华巧不如祖籍岭南的陈府一族，形制亦颇为齐整讲究，主人分明也是个爱茶的，恐怕傅菁更是没少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