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六月二十三.第五回合 ...
-
纪无攸转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那草棚一角木柱边，夜鸣珂抓住晏西棠的袖子，在哭。
晏西棠极力仰靠在柱头上，不去碰触她，女郎却几近顿坐在地上，要跟男人生离死别一般。
纪无攸看得抽气，赶紧上前把女郎给拉起来，还叮嘱：“离远些，小心染了病气！”
这话，就丝毫不掩对地上那个病患的嫌弃。
晏西棠就抬眸看他，却又还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儿来，只能是嗔目。
“我不怕！”女郎摇头。
刚才被晏西棠那样一说，她心头激荡，这会儿大有一种要病一起病的浪荡勇气了。
纪无攸便将她拉得更远些，轻言细语地颐气指使，指手画脚地哄个小孩儿：
“听话，别添乱，啊？要么回寺里待着，要么就到那边小凳上坐好，等下汤药熬好了，你也要喝些！”
大疫之下，非常时期，又是自小熟络的，不觉便不拘了那礼。
当然，他是治病救人的医者，今夜他最大。
夜鸣珂看了看晏西棠，再看了看满棚哀吟，终是乖乖回到那草棚外边小板凳上，坐好。
后来，汤药熬出来了，她也喝了些，就是那给妇孺的预防方子。
再看着那对重症的药汤，给抬了过来，逐一给草棚里的病患喝下。
彼时，已近子时。
这第一碗汤药下去，竟还真起了些作用。有人开始满头大汗地发作，有人开始一趟趟地拉泻，还有人开始闭眼安睡……
个人体质有异，反应有差，但总的来说，整个草棚里的痛吟声，小了。
纪无攸抹着汗水，往那小板凳边上一蹲，像是松了口气。
别看他一直头头是道斩钉截铁地吆喝着，其实也就是个看富贵病的小太医，这看瘟疫，还是头一回，手生。刚才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心头还是一直悬着的。
“这就药到病除了？”夜鸣珂看得有些不可置信，偏头来问他。
纪无攸便跟她析这医理：“先前，这些患者多是恶心烧灼，头晕恶寒，骨肉疼痛，却没有些发于体表或是排于七窍的症状，这样会任由病气在身体里淤积而不得排解。现在有些出汗或是拉泻的发作，反倒好了。因为，不论是出汗，还是吐泻，都是排毒，而只要可以排毒，就不至于让疫毒在体内不断淤积而恶化，还有，只要能入睡，亦可以有些自我疗愈，让病情得到些稳定。所以，这棚里的人，只要能睡得着，挨地过今夜，明早再根据情况，对症继续治疗便是……”
夜鸣珂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把晏西棠看着，问到：“他呢？”
纪无攸转头，正瞧着良笙那小子拿着一张布巾子，在晏西棠脸上擦。
“那不是也在出汗吗？”纪无攸就回头来笑，有些得意了。
“良笙，你家大人出汗了？”夜鸣珂却提了音量，问那小厮。
没喝药之前，她就看见良笙不时地拿巾子给晏西棠擦脸。
“不是汗，我是瞧着大人脸上黑气蒙蒙的，就想给擦一擦……”良笙想来也是怜他主子，有些不知所措了。
纪无攸这才撵上去，一番望闻诊脉，讪讪地回头，看向跟着凑过来的女郎，承认自己的失手：“他这体质，可能是太硬了，这药对他，没用……”
“那怎么办？”夜鸣珂问他。
“可能是内服剂量太小了，还是外用吧……”纪太医沉吟少息，果断改变了疗法。
∝∝∝
所谓外用，是用那浓黑的汤水来药蒸。
这草棚中病情，得到了控制，纪无攸就让禁卫，将晏西棠送回铁佛寺的禅房里，然后，熬了一大桶滚热的药水来，把人拔光了衣服，扔进大桶里泡着，四周还用麻布帐子围了个密实，不让蒸气跑掉。
晏西棠倒是无话，任由摆布。反正已是害病之极，人也差不多是晕着的，要说话也说不利索。
纪无攸折腾完毕，试了试那水温，便从那蒸气中探出头来，把良笙抓过去替换：“良笙，你过来守好了，就是这水温，冷了就添热水，务必要让你家大人头上见汗，见汗就叫我，啊？”
良笙麻溜地接了这差事。
纪无攸便拉了夜鸣珂，要出房间乘凉去。
夜鸣珂站在旁边，看得蹙眉，还是有些犹豫：“纪无攸，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啊？”
这大热天的，把晏西棠给这样捂在桶里发汗，感觉跟蒸红薯似的。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纪无攸随口答她。
“敢情你心里也没底啊？！”女郎就急了，觉得他有些儿戏。
“开个玩笑而已……”纪无攸这才正了颜色，拍着胸口保证，“不行的话，拿我的命去抵!”
“拿你的命也抵不了！”夜鸣珂也跟他拧上了，脱口就甩了一句，“那是我要嫁的夫君！”
言下之意，那是我心头的宝，拿你的命也低不了。
“……”纪无攸一时怔住，凝神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终是强行把女郎拉着，出了房门，外头树下说话去。
∝∝∝
“那是我要嫁的夫君！”
到了那禅院庭中，幽亮夜色中，蝉鸣大树下，夜鸣珂甩开手，又说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身边亲近的人，说她跟晏西棠的事情，说她心中的笃定。
即便，其实多多少少，她也不避纪无攸，知道他也看得出些端倪，但这样由她亲口郑重其事地说来，却是头一次。
“……”纪无攸看了她半响，突然笑问，“以身相许了？”
“……”夜鸣珂歪了歪嘴，没应他。
“我说上月宫里怎么会有人开了避子汤的方子……”纪无攸又笑，还啧啧摇头，“这女儿家啊，未过门，就先许身，可不太好……”
像个要管教小表妹的大表哥了。
“要你管！”夜鸣珂抬颚，跟他抵。
“呵，论起道理来，我可还真可以替姑妈管一管的！”纪无攸还跟她论起理来。
这要是搁在民间，母亲不在了，娘舅如母，他是娘舅家的表哥，论起理来，倒还真可以管教她几句的。
“管什么管？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吧，白云寺中那位，你准备怎么办？”女郎越发认真。
他给人下药求欢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现在反到来教训她，真是没道理。
且这叽叽歪歪的，有些反常。
“不怎么办……”纪无攸抬头，仰天叹息。
“什么意思？”
“这个月你不在京中，许是那奏报还未来。六月初十，白云寺的桃花庵起火，死了许多人……”
“……”夜鸣珂心头一凛。
“事后我去义庄找过，里头没有她，可后来也就一直没见过她，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纪无攸摇头。
“她……”女郎一时没想明白这事情。
“应该是趁机走了，且存心不让我找到吧……”纪无攸又叹。
“她那样一个人，又有孕在身，能到哪里去？”女郎有些着急。她心善，觉得那样一个仿佛风都能吹倒的柔弱女子，还怀着身子，想着就见怜。
“那身孕，怕也是假的！”纪无攸突然嗤笑。
“……”女郎呆住。
“我下的药，亲自睡的人，我自然知道，要如何避免女子受孕！”纪无攸跟她说话，有时候也怪没遮拦的。
“可那喜脉……”夜鸣珂越来越懵了。
五月十五日夜，琼林宴罢，洛太妃想不开要自尽，却被太医把出两月的喜脉，然后，夜鸣珂就自作主张，将她放出宫，去了白云寺桃花庵。彼时，纪无攸在家中禁足，并不知道洛太妃有孕的事。
“反正不是我的！”纪无攸苦笑，“亦或者是……她的心计吧，她知道你心善，这样一来，你不是主动放她出宫了吗……”
夜鸣珂细想，可不是这样吗？那天夜里，她一见小太妃有孕，意图轻生，对话间，又是一副神思怯弱，甚觉前途渺茫的样子，便有种侠义上头，主动安排了她到白云寺去带发修行去。
难道，这只是一个金蝉脱壳之计？一个囿于深宫的先皇妃子，想要换了身份，鱼游入海去？
“要不，我帮你找一找吧，她总还有家有族……”夜鸣珂摇了摇头，清醒些。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想要找到那小太妃，把事情了解清楚。
“不找了，随她去吧！她心里边，终究是没有我……”纪无攸却挥手，挥出几分洒脱，“就当是一场露水吧！”
毕竟是那种风流公子的作派，花丛中过，叶不沾身。
“那你心里边，究竟有没有她？”夜鸣珂心下一动，反问到。
她想起那小太妃所言的怕耽误纪大公子之顾虑，亦想起刚才晏西棠那酸话来。
“我既然招惹了她，便是诚心诚意想娶的！” 纪无攸却是一副指天发誓的真挚，继而却是一副浮萍随缘的潇洒，“可她若无意，也就作罢。现在想来，我一开始入太医院当差，也不是为了她……”
说罢，就直直地朝她看来。
“……”夜鸣珂便不觉后退了一步。
她忽地想起，彼时刚刚摄政，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面对每天堆成小山的奏疏，如乱麻一般的朝政，一群龙睛虎目的大臣，内忧外患，诸事掣肘……然而就夜夜失眠，几日几日地合不上眼，干精火旺地耗着身体。
是纪无攸突然入了太医院，天天来给她药食调理。
那良药苦口，太医话痨。
有一日，她被扰得烦了，就笑着噱他，放着父荫的大好仕途不走，非要跑太医院来，侍候一堆内宫的脂粉，真是出息了！
彼时，他有些脸红耳燥，说他是另有所图。
问他图的谁？
他笑着偏头，想了片刻，说他图的是落薇宫那个小太妃。
然后，从此，每次进宫，就还真的都要绕道去一趟落薇宫，看一看那个小太妃洛小落……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六月二十三.第五回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