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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李昭 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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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约是十五年前。
春日阳光和暖,伴着桃红柳绿,燕语莺啼。
李昭坐在湖边,看着弟弟呼喊宫女,帮他解开厚厚的大氅,自己则举着练习用的木剑,找到机会就挥舞下。
终于,厚重的大氅褪下了,弟弟哒哒哒迈着小腿跑来。
“陪我练剑!”弟弟稚气未脱的脸蛋粉嘟嘟的,“我一定比你厉害!”
那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李昭对上弟弟闪闪发亮的眼睛,无法不去溺爱,但他也没那么不值钱,靠着太师椅翘着二郎腿,嘟囔道:“你让谁陪你练剑呀?”
弟弟低头,玩剑柄,喉咙里软软冒一句:“二哥陪我。”
李昭身体前倾,“你脱了外套不冷啊,马上出了汗怎么办?”
“冷了再穿嘛!快来快来!”
弟弟拉着他的手便往校场跑。
比武台,弟弟学着上将军教的规则,像模像样朝他鞠躬,作赛前礼节,实则却在暗自运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剑朝李昭袭来。
但是李昭早已预判了弟弟的预判,可他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觉得很可爱。或许,弟弟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年龄差加上实战经验,李昭应对的格外游刃有余,仅用余光便捕捉到了李湛轩的小动作,抬手抵住剑尖轻松化解。
一击不成,弟弟并未气馁,趁着李昭轻巧拨开木剑剑身时,空着的左手从背后再次探出,掌风呼啸直朝面门而去,但李昭连一丝神色波动也无,轻飘飘侧身闪避躲过,随即再次精准擒住了李湛轩作乱的手。
“……”
接连几个回合下来,弟弟已是气喘吁吁,他皱眉,想再一次举起木剑,可微微发抖的双手宣誓了败落——以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这便是体能上的极限了。
或许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输了,湛轩赌气般将木剑扔到一边,
“上将军教我的办法都是骗人的!他说这样便可以出其不意袭击敌人,轻松致胜,结果全被你看出来了!”
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生气时有多可爱,说到情绪激动处还伸出小肉手抹眼泪,就跟小猫咪的肉.球一样,李昭都快被可爱死了,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柔软的笑意。
他赶紧上前,伸出手爱怜摸摸弟弟的发顶,语气温和安抚道。
“不,上将军教的不是骗人的!而且我们幺儿这次进步特别大,刚才哥哥差一点就中招了。只是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对手预料到你的出招也是在意料之中的,这个时候,就要考验你的真正本事咯。”
“那要怎么样才能反制这种对手啊?”弟弟泪珠还挂在脸蛋,但漆黑双瞳已点起好学和求知的欲.望,虽然眼神里却依旧存在着几分茫然和懵懂。
其实李昭哪知道答案呢,但他知道可爱的弟弟仍处于“哥哥说什么都信”的年纪。
于是咳咳两声,思索片刻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握住弟弟的手腕,耐心帮他纠正着方才的姿势:“这个等以后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要做的,是先把这些招式精通。刚才这里没有发力对,来,我带着你过一遍…”
湛轩当时可认真了,小木剑挥得哼哼哈哈的,越挥越有干劲。
终于,在两人的配合下,剑尖在空中挽出了一道漂亮的弧,或许是巧合,又或许弟弟的确天赋异禀异于常人。
“哎哎哎!我学会啦!”弟弟抱着他踮脚尖跳,“二哥,我厉害吧!哼!你就等着吧,等我成为了天下第一剑客,我就保护你。”
看着弟弟得意洋洋,笑得像只吃到了小鱼干的猫,李昭也紧跟着捧场,笑容可掬连连鼓励道。
“厉害,太厉害了,我相信你!二哥以后啊,可就全靠我们幺儿保护了。”
李昭说完,宠溺捏捏弟弟的脸颊。
他们在春.光下开怀大笑,肆意嬉闹,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李昭很珍惜那段日子,因为他知道终有一天,他或许会跟弟弟分道扬镳。
因为他们不是一路人。
李昭从小就发现了。
金吾卫上将军教他们练武时,李湛轩往往都是一板一眼跟着师父学,从未逾矩。当然,这不能说明他笨,相反,李湛轩是非常有天赋的,靠着稳扎稳打的基本功,他在对战中总能获得不少优势。
但这个优势仅限于在校场里。
为什么这么说呢?
这就要涉及到刀剑的实际功能了。
有些剑是摆设。
比如官卿大夫们佩戴的长剑,剑鞘镶满宝石,剑柄挂着流苏,连剑体本身都可能为了好看而镂空。
这种剑既不能用来对抗、也不能用来决斗,更不能用来杀人。
而上将军教皇子武艺的第一天,送李昭和李湛轩的小木剑,则只能用来练习。
在跟李湛轩共同习武的日子里,李昭看到他的弟弟进步飞速非常欣慰,因此每次都会悄悄放水,在最后对决中也总是故意输掉。
一来,是因为手足情深,他不想伤害弟弟;
二来,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能杀人的剑术,并非如此。
寒夜萧瑟,漆黑天幕上零散坠着几颗黯淡的星子,一轮苍白的圆月高悬着,投下细碎如冰屑的银辉。夜风吹动枝桠窸窣作响,也扬起了两人的发丝衣角。
李昭与李湛轩沉默的执剑相对,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交锋。
“李昭,你不要欺人太甚!”
弟弟眼里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李昭勾勾嘴角,习以为常地掩藏情绪,用微笑迎接那淬火般的目光。他轻笑一声,随后缓缓拔出了手中的剑。
“这么想带他回去?”
宝剑出鞘,月光洒在剑身处,折射出冰冷雪亮的光芒。李昭举剑指向李湛轩,淡淡道:“你不是很早就说过要跟我好好比一场吗?那就现在吧。”
话音刚落,弟弟怒意被挑起,转瞬间便提剑向他冲了过来。
剑气如虹,划破空气呼啸而来,步步直逼李昭要害。
表面上看,这番攻势凌厉又狠辣,但李昭仅仅在几招之内就察觉到了,由于迫切想救出武承瑜,使得李湛轩心急如焚,因此他看似完美的攻击下,潜藏着许多不起眼的破绽。
李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可不知怎得,却着实高兴不起来,脑海中满是弟弟在阳光下挥舞小木剑的情景。
——湛轩,不管过了多少年,你都跟小时候一样,冲动、易怒、天真、单纯,总给你的敌人留下机会。
李昭身形微侧,足尖轻点,闪身避过,剑尖相触碰撞出一声“叮”的脆响,李昭虎口被震的发麻,直到这时,他淡然悠闲的眼睛才点起一丝惊讶,但随即,他又换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微笑:
“对哥哥下这么重的手吗?二哥可要伤心了。”
李昭幽幽一叹,面上惋惜,左手却悄悄向着腰侧摸去。
就在这时,一声高喝从看台处呼出——“湛轩!小心!他腰上藏着匕首!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武承瑜不知何时挣脱了勒住嘴的布条,他双手反绑却在守卫的牵制下不断挣扎。
李湛轩也在这声惊呼中眼神一凛,硬生生止住了前进的步伐,迅速后撤,脱口骂道:
“李昭!玩阴的是吧!”弟弟冷笑,“哼,你从来都只会玩阴的!”
李昭哼哼笑,从怀里拔出匕首。
李昭所持的长刀无刃,其名藏锋;而暗藏腰间的匕首,由玄铁所铸,吹毛断发,威力无比,其名争锋。
夜色已浓,李昭右手持长刀,左手反持匕首,在月光映照下,他眼中瞳光阴冷无比,“当初玄冥子剑炉炸毁,最后一把剑锻造失误,虽轻盈锋利,却过刚易折,玄冥子取名玉碎。三百年来,无数人羡其锋芒却畏其易折,最后这把剑锋存在了卓家。当年你只有七岁,一眼相中了那剑,成了它百年来的第一位主人。”
随着话音落下,李昭举起了藏锋,稳稳指向李湛轩所在的方向。“你不是一直都想跟我打一场吗?幺儿,让哥哥看看你的本事吧。”
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周遭寂寥,唯有悬于天穹的月亮注视着一切,冰冷的寒意汇于地面凝聚成霜,好似一层皎白的薄雪。这对昔日的手足兄弟,此刻已经手持各自的武器厮杀在了一处。
撕下伪装后,李昭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他执藏锋前冲,刀身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直直朝着李湛轩面门劈去。而李湛轩早有防备,单手举剑横在身前格挡,双刃相接时,剑身在半空中迸溅出耀眼的火星,两人的双手都被震的不轻,但仅仅停顿了一瞬,很快便又调整好再次缠斗起来。
这一晚的战斗,李昭使出全力,他自信出手又快又狠,招招致命。
刀光如龙,匕首又如影随形状如灵蛇,弟弟在反击的同时还要时刻小心被匕首偷袭,稍不注意,就会被锋利的剑刃划破皮肤,留下一道狰狞的伤口。
但瞬间的疼痛没有打断弟弟的进攻,电光火石间,李湛轩运剑挑开近在咫尺的匕首,避开致命一击后又反手刺向李昭胸口。
在两股剑气的碰撞下,汹涌剑气如同巨浪铺陈,连周遭空气似乎都要被撕裂。
终于,在各自使出竭尽全力的一击后,玉碎的剑身被硬生生折断,断刃飞出插进了李昭的胸口。而李湛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浑身上下都是被争锋划出的伤口,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只能勉强用断剑插地,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在短暂的喘息后,李昭缓缓站起身,他慢条斯理拔出断刃,露出藏在衣服内里的金蝉丝甲。
“没人说不可以作弊对吗?胜负已分。”李昭背着月光,双眸冷冽,用指腹擦去了脸颊鲜血。
“……哼,你这个混蛋。”弟弟仅仅双眸睁大,带着怒气望着李昭,但李昭已经猜到弟弟如何在心里骂了他一万次,他坚信,弟弟无法容忍他这种卑劣的行径。
“你分心了,你总以为我会伤害他。”
李昭回头望向李湛轩,此时武承瑜已经被手下反扣双手制服,毫无反击的能力。于是他弯腰与李湛轩对视,丝毫没有才将弟弟重伤的觉悟,又恢复了平日里款款温柔的语气。
“幺儿,哥哥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误会,我只希望我们能回到从前的样子。”
“我不会伤害你爱的人,我希望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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