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七章 后 庭遗曲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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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晴朗是到近午时分才被宫女唤醒的。其实，赵元戎起身的时候她是知道的，却懒得搭理，赵元戎到也不在乎。宫女侍奉她洗漱化妆，笑嘻嘻的说“陛下有旨，林大人起来后到到大殿见驾。”晴朗心中一阵翻腾，只觉得眼前一切东西一切人都异常讨厌，竟有一股破坏的冲动。
“林大人……”
宫女为她梳发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怯怯。
抬眼，镜中映出她的容貌，晴朗深深吸了口气。
“皇帝什么时候起身的？”
宫女又笑：“一大早沈大人求见。”
她皱了皱眉，心说不想见谁谁就跑来，当下索性慢吞吞的梳妆打扮，衣服换了几套，发型也改来改去，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了事。等她用过午餐，赵元戎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来请。这一次引往山上观景亭，晴朗远远就看到沈慕岚和赵元戎对坐亭中，不由翻了个白眼，心说躲了半天还是躲不掉。
“小林，朕有一事告诉你。”赵元戎笑着说道，可就说到这里，然后看看沈慕岚，后者也笑，都是一付“猜猜看”的表情。
“难道是……莫不是王仲道终于篡位了？”
沈慕岚一拍手：“陛下，是臣赢了。”
原来沈慕岚之前对赵元戎说：“小林来了，只说有要事相告，再不说别的，她必能猜出原委。”赵元戎自然不信，于是两人打赌。
晴朗心想，这还用问么，赵元戎原本就在这儿休养，昨晚又是那样的情景，还能让这位皇帝老大清早的爬起来，只能是关系国运的大事。加上是沈慕岚亲自来报，还与她有关，自然只能是留国的事。王仲道那个老贼刚刚在晋国吃了亏，一年半载不敢惹东赵，这么想，只可能是那老贼终于下手夺位。
沈慕岚笑道：“昨日收报，苏萱颁布诏书，禅位王仲道。”
晴朗暗骂一句“王琼这混账，咎由自取。”
赵元戎看看两个人，又指指沈慕岚：“罢了，爱卿一句话，抢了朕两匹名马。”
晴朗还么弄明白这对君臣在玩什么游戏，已有人牵来两匹马，一红一白，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百中无一的良驹。
“林卿先选。”
晴朗知道，这算是补偿她莫名被贬到童县后死了的那匹翻羽。翻羽死的时候，她大大的伤心了一番，只因为苏长安留给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又有不少丢在京城，剩下的每一样，她都当作心肝宝贝。这么一沉吟，赵元戎只当她相不来马，身子微侧，笑道：“朕替你选一匹，如何？”
“陛下久经沙场，眼光自然是一等一的。”
赵元戎果然起身，绕着两匹马转了一圈，旋即吩咐道：“牵朕那匹骕骦来。”
除了晴朗，在场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赵元戎身边的大太监。不一会儿，宫人牵来一匹白马，晴朗一眼看去就惊住了。白如霜雪，高大俊美，晴朗顿时就喜欢上了，若不是在皇宫，即时就要骑上去奔驰一圈。
赵元戎一脸得意，抬了抬下巴：“小林，看看朕的这匹骕骦如何？”
“稀世名驹！”她嫣然道：“陛下真舍得？”
“稀世名驹配稀世之美人，相得益彰。”
晴朗拜谢。
赵元戎心情大好，又指指剩下两匹：“沈卿选中哪匹？”
沈慕岚摇摇头：“看过陛下这匹举世无双的良驹，再来选别的马，陛下这不是为难臣么。”赵元戎大笑，挥挥手道：“罢了，两匹都让你牵走。”
这一来气氛更是轻松，晴朗心里的尴尬也消散了大半，听这对君臣对答，从天文地理到国计民生，简直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但气氛轻快，十分惬意。她不由想到过去与苏长安相处的情景，平心而论，确实没有这对君臣之前来得轻松。苏长安聪明至极，要身边的人能呼应他的思绪。和苏长安相处，随时都像在斗智，兴奋却紧张，每每退下后，汗湿重衫。
然而，她又很喜欢这种相对，不仅兴奋，而且在苏长安展颜一笑的时候，有种“只有我能呼应他”的知己之感。苏长安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有深意，自然，他也有放松的时候，尤其是忠平王府的岁月，他一袭常服一壶梅酒。她便陪伴在他身边，呼应他的话题，到兴起时，苏长安会放声大笑，那承袭自云华夫人的眉目漂亮的让人呼吸都能凝滞。
那两人的话题转了几圈，又转回留国政变上。沈慕岚忽然望向她：“林知县如何看此事？”
晴朗略想了想，正衣冠拜伏：“恭喜陛下。”
“起来，起来……何喜之有？”
“沈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旧蔡地可有安定？”
沈慕岚摇了摇头：“墨州死战，据说久攻未克。”
“那么，陛下开疆廓土只在朝夕，难道不是可喜可贺？”
“卿的口气比沈卿还大。王仲道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扶朗名将，朕尚且不敢开此大口。”
“王仲道算什么东西！”
“呵！”
“王仲道在用兵上确实有一手，可他过去的那些战绩是靠着整个留国才得下的，没有皇帝的重用，没有文官们为他筹集粮饷、安抚地方，他打什么仗！更何况，王仲道也就是点带兵的本事，下了马，他什么都不懂。若非如此，何至于在墨州弄得天怒人怨，最后还要平江王殿下给他收拾。说起来，王仲道平日最看不起冯彦军，可他们两实实在在一路货色。冯彦军何尝不是震惊扶朗的名将，夺位后不过百余日就身死家亡。王仲道在皇位上，留国王公贵族、权臣士族，哪一个会服他，这之后必然是众叛亲离、群雄割据。不出一年，陛下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豫阳拿在手上。”
“陛下……臣，可是说错了？”
赵元戎不语，沈慕岚却道：“说的一点不错，可是……小林，留国是你的母国。”
林晴朗神色凛然，一字字道：“我的留国，早已亡了。”
“自英皇帝驾崩之日？”
“自平江王殉难之日。”
四月末，王仲道在豫阳宣布接受皇帝苏萱的禅让，登基为帝。
登基五天后，王仲道册封嫡子王玳为太子，封前皇太后王琼为长乐公主。
册封王玳为太子的典礼在东宫隆重举行的时候，王玳的胞弟，王琅却没有出现在观礼的臣子当中。王琅在后宫，陪伴着不断哭泣的妹妹——王琼。
冯妃——冯瑗，进入王家后没几天，王仲道向女儿正式摊牌。王琼的反应可想而知，她完全不能理解父亲为什么会来夺取自己亲外孙的皇位。她义正词严的训斥了王仲道，并且告诉他：“本宫决不会让皇帝禅让。”
碰了一鼻子灰的王仲道回家后暴怒，王玳自然得意洋洋的说“看到没有，看到没有，我早说了，王琼没把自己当我们王家的女儿。”王仲道一肚子火还被儿子挖苦，顿时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早说过早说过，那你倒早拿出个办法来！”
“爹，办法，不是容易得很？”
王衍一脸轻松，缓缓道：“妹妹现在那么死心眼，还不是为了她的宝贝儿子。要是苏萱没了，她不就只能再来依靠父兄了？小孩子么，本来就容易夭折，之后随便找一个……就蔡贵妃留下的那个吧，推倒皇位上坐上几天，再提禅让，难道妹妹还会反对？”
王仲道愕然看着这个儿子。
“爹爹舍不得外孙？”
“你妹妹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嗨，妹妹还年轻，等爹爹您登基，另外给妹妹选一个好驸马，难道不比让她一辈子守着死人好？
王仲道皱着眉头思考，却听一人道：“我去说服妹妹。”
两人看过去，竟然是王琅。
王琼一见到王琅，也顾不上皇太后的仪容风度，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王琅等她哭够了，才柔声道：“妹妹，让苏萱放弃皇位吧。”
“我不！萱儿是堂堂正正的先皇嫡子，皇位本来该是他的。”
“他一个孩子，有没有皇位不会在乎。”
“萱儿总会长大。”
“若是妹子想不明白，只怕萱儿没有长大的那一天了。”
王琼的脸色顿时惨白。
“那是……他的亲外孙啊……”
王琅叹了口气：“妹子，今天这个结果，是你自己选的，怪不得任何人。”他望向殿外，喃喃道：“若是平江王登基，你和苏萱便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们王家，也能存续。”
兄妹俩从晌午谈到深夜，最后王琼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翌日，苏萱下旨禅让。
“妹子，这些天过得可好？”
“还好，幸好爹——父皇还让我住在这里。”
“将来有何打算？”
王琼只是流泪。
“罢了，至少能太平一年半载。”
“一年半载……难道，难道萱儿他……”
“别想那么多了，一年半载里出不了事。至于之后……要是一年半载后，我们王家还没有大难临头，我再来教你。”
王琼抬起头：“那件事，我真的做错了么？”
王琅叹息道：“没有错，作为王家的女儿，苏萱的母亲，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爹和大哥他们。”
王琼无语。
正此时，宫人入报，说冯瑗被册封为昭容。
王琼忽然大笑起来：“冯昭容……两代皇帝她都是昭容。齐燕之当年劝我远离冯瑗，我没听，现在看来，果然还是他识人。”
王琅皱眉不语。
乐声隐隐传来，而宫闱深深。
行宫休养一旬之后，赵元戎返回朝凤。
这一天刚刚用过午饭，齐燕之就回府了，径直找到小姑娘廖婉，吩咐侍女替她收拾东西，笑吟吟地说要带她出去。小姑娘歪着头看燕之，一脸想问不敢问的样子。
“猜猜看，带你去哪里？”
“是不是……是不是林姑姑回来了？”
林晴朗随驾回京。她前往汨焉宫的时候轻车简从，回来时却领着中书舍人的官衔，骑着赵元戎视作宝贝的名驹骕骦。齐燕之领着廖婉，随着苏忠走在林晴朗的新宅子中时不由得叹了口气，心说：“到底是大国君主气派，这出手，比苏长安大方多了。”
林晴朗这座新宅子是独孤锦命人安排的，坐落于京城东面的永济巷，与燕之的住处仅一街之隔。宅子三进院落，算不上特别大，但是位置合适，而且颇有几分气派，就连仆佣、丫环也一概配备好了。苏忠几个几天前就搬过来了，见了燕之都很高兴。尤其是苏忠，搓着手说这地方真好，日照充足，一点没有潮气。燕之笑着说你们几个跟着林大人在童县吃了不少苦吧。苏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们都是在平江王府长大的，还真没长住过童县那样的地方。
几个人说了半天话，林晴朗才终于回来了。燕之笑道：“别来无恙？”
“呈你吉言，一切安好。”
“燕之……王仲道已经篡位。”
“皇帝……苏萱他怎么样？”
“听说，王仲道是以禅让夺位，想来苏萱还有……还有皇太后，都还平安无事。”
燕之苦笑。
“我一直好奇，燕之和皇太后是怎么个初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两人坐在宽敞的房间内，房外有芍药正开放。
齐燕之苦笑着说起少年时代的往事，在云华夫人墓前的晨昏洒扫；正当豆蔻、天真烂漫的王琼，以及他们在乡间相遇的点点滴滴。末了叹息道：“当时王仲道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声名显赫，我见她时，只当是周边的富家千金。”
“所以，情种深埋……”
“别开玩笑了。”
“切！苏长安已经死了，王琼也不再是什么皇太后了，而是——王仲道的长乐公主；喜欢就喜欢呗，你还害什么羞呢？是怕苏长安托梦骂你觊觎他的皇后呢？还是怕王家再派人来杀你？”
“啊？”
“你守墓时住的那房子并不是被雪压塌的，而是有人做了手脚。公子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没告诉你。想来，公子想明白的那天，恐怕也是哭笑不得吧。难怪放你远离宫廷，原来是知道你日日对着心上人，心里不好过。”
“晴朗，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我——”
“得了吧！”林晴朗忽然沉下脸，猛地站起来，指着他道：“齐燕之，你真是个丢脸的没用东西！难道云华夫人当年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保护你，就是为了让你装一辈子太监么！滚！”
林晴朗的最后那一声“滚”，声音直传到房外，院内正在忙碌的仆从们都吃了一惊。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见齐燕之脸色苍白得出来，几乎是逃一样往外走。众人互相看看，尤其是苏忠几个，全都惊得不行，心说这位齐大人虽然有点阴阳怪气，实际上脾气比谁都好，今儿这是怎么了？正这时，廖婉过来了，苏忠几个立刻撺掇她进去，小姑娘莫名其妙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就走了进去。
“林……姑姑……”
晴朗快速转头，擦去泪水，再回身时又是往日微微含笑的样子，向着廖婉招招手：“过来。”
小姑娘在她身边坐下，靠在她腿上，娇滴滴的又叫了声“姑姑。”
“可喜欢这新房子？”
“嗯——这里真好，象过去的家一样好。”
晴朗心想，这孩子真会说话，和她哥哥廖琴一般的聪明。想到廖琴，心中便是一紧。廖江城对她一度深情，她却无以为报，于是在他死后，她总觉得自己对他留下的人有一份责任。她心中，最寄予厚望的是廖琴。廖琴在禁军两年，离开的时候已经是能带数百人的军官。不要说苏春、郑焕这些人对他赞不绝口；就连苏长安有一次视察禁军的时候也指着廖琴对她说：“这孩子将来能成为不逊于他父亲的名将。”说完后，略一沉吟，又道：“若是恰逢其会，他的成就当远在廖江城之上。”那个时候她只是笑笑，忍不住想：“比廖江城更了不起的成就，那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既然婉儿也说一切都像过去一样，那么婉儿也就又是贵家千金。你往日在家里怎么过，在这里也怎么过，我记得廖将军为你请了人来教导琴棋书画，我也让人去找合适的先生。婉儿，我定会让你过得配得上廖将军女儿的身份，而你，只要记得自己的出生，知道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廖婉抽泣起来，低声道：“姑姑，我好害怕。”
晴朗抱紧了她，小女儿的身子软软的，微微颤抖着，几乎是把性命交托一样依赖着她。她忽然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也更相信自己这段时间来所作的那些抉择绝没有错。廖婉抽泣着抬头：“林姑姑，要是我爹爹还活着，就没有那些人来欺负人了。”
她想“啊呀，这孩子其实都明白的”。
“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扶朗青史中必有他的名字，千秋百代后，人们都会有人敬佩仰慕你爹爹。可是，咱们这日子还得过下去。有我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也不会再让你吃苦。这也是我……报答你爹爹知遇之恩。”
小姑娘还是吧嗒吧嗒掉眼泪，晴朗忽然笑了起来，帮她擦干眼泪，笑道：“别哭了，别哭了，这不是还有你哥哥么。婉儿要觉得欠了我这个做姑姑的，将来你哥哥飞黄腾达之日，便让他多提携你林姑姑几分。”这一下，廖婉也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七章 后 庭遗曲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