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chapter 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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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
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入眼的是一双白皙如凝脂的脚赤足立于地上，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分毫灰尘。
看起来像是贵族，但是为什么不穿鞋？
我忽而有些好奇，抬头看向了来人。
黑色宽大的斗篷笼罩住了小小的人，看起来是小孩子的身形，就算是仰视的角度也看不清里面人的脸，只能看见银色的发丝在夜色中飘扬。
“请问桑落国是这里吗？”雌雄莫辨的温和嗓音问起。
我看向ta斗篷下的手，没有动作。
“不清楚。”
我撇撇嘴。
“打扰了。”ta微微欠身，抬脚离去。
我看着ta依旧洁白的脚面微微出神。
等等——
洁白的脚面！
“等一下——！”
我按耐住砰砰直跳的心脏，不敢再窥探来人的容貌。
“大人，我可以带路的。”我点头哈腰，随即补充，“不要报酬。”
“不必。”ta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枚金币，递给我，“如果需要金币可以直接和我说。”
这位贵族，不，祭司大人出奇的好说话，但我不敢掉以轻心。
“不敢不敢，为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我的腰弯的更低了，因为我发现ta站立着只到我的胸口。
“没事，你可以直起腰来说话。”
我仿佛听见一声不带恶意的轻笑，如和煦微风般拂过我的脸。
ta纤长的手指看似柔弱却有力地抬起我的头，我瞪大眼睛，ta很美丽，超越性别的美，不似人间能出现的模样，ta有一双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紫罗兰色的如宝石般的瞳孔倒映出我惊恐的脸——
接着那只手的主人轻轻地抚着我的脸，撩起了额前的头发。
意识到了什么，我脸色突变，心中暗起杀意，正欲有所行动，ta却开了口：
“很漂亮呢，像是玫瑰与荆棘。”
我僵住了。
在漂亮的瞳孔里面我看到了我最不愿接受的东西———
蓬头垢面的乞丐只有一只不详的赤瞳，左眼框里黑憧憧，脸上的污泥被擦去一部分，露出了里面交缠的令人恐惧的狰狞脉络。
看起来就像———
被神厌弃的人。
………….
。
“你还活着吗？没事吧？和我回家吧。”
在逃离城镇的路上，又一次饿晕过去。
我勉强抬起头，那人面色如常，她拉起我肮脏泥泞的手。
我拼命想要甩开她———
我咬了她一口，她吃痛松手，我跑了几步却依旧因为没有力气而摔倒在地。
她没有责怪我，她依旧怜悯同情地看着我，推开想要把我打死的仆从，她再次牵起了我的手。
我挣扎，她轻轻地拍着我的身子，温声温语地劝慰着我。
她的手好温暖，她不嫌我脏，看起来是那么温柔善良。
她把我带回了家，给我饭吃，我穿上了新衣服。
期间我跑过好几次，每次都被抓回来，在遭到恶仆的拳打脚踢之时，她总是及时出现，劝阻着。如此几日，府上便无人欺我。
她依旧每日照看着我，与我讲述她的理想，她意外地天真，她说她希望日后所有的贫苦人民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所有人都不再挨饿——
这简直就是那些神明许诺世人的一场恢弘美好的梦境。
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我没想到她第二日便带我去看了她出资的世济院。
她真的在认真地付诸行动。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眼里亮起了光，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我以为我的流浪生活就此结束……
或许……人类还是……..
“他的眼睛很稀缺，记得不要破坏它们，其他的你们看着办。”
“是，小姐。”
啊…….
果然还是如此。
我躲在阴影里，又一次目睹了那位尊贵的贵族小姐——
她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看起来那么纯洁无暇，
“啊……….充满着无尽希望的眼睛，可真美呀……嘻嘻嘻。”
她捧着的水晶罐里的眼睛标本，痴痴笑着。
我认得，那是世济院里的一个孩子的眼睛，那时候她还对我说过——
“看，他的眼睛很好看，不过我还是最喜欢你啦～”
她的笑仿佛与现在重合。
我想跑。
幸运的是我跑出来了。
不幸的是逃出的代价是一只眼睛。
“我得不到的眼睛别人也别想得到！！！”
“射他的眼睛！！！快啊！！蠢货！”
她嘶吼的声音依旧如耳盘桓。
我能想象到她平时温柔善良的假象撕破后是多么丑陋狰狞的嘴脸。
不该对人类抱有期待的。
我摸着血淋淋的眼睛，面无表情地将箭矢拔下，不顾喷涌的鲜血，我用完好的右眼静静地看着箭矢上本属于我的左眼球，我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糟糕的一生，就这样真的死去就好了…….
又一次啊…….
。
尽管每次都会被人类背叛，但我一次又一次地沉溺于他们的善良表象上。
该说他们演技太好，还是我依旧不死心呢？
在一次从五年的牢笼里逃出后，我终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要相信任何人！！！
终于绝望死心的代价是，我被一个人类圈/禁了五年，他在世人眼中是一名悬壶济世的医师，但他用我炼药，为了测试药物作用，他拔掉我的指甲、打断我的腿、弄瞎我的眼睛、砍掉我的手指……..
当我濒死之际将我救活，接着又是新一轮的折磨………
我或许该感谢他，因为他拿我试药，除了之前的左眼没有长出来之外，其余被他折磨地失去了的肢体又长了出来，并且身体拥有了惊人的治愈力——
虽然完全恢复也需要时间。
接下来是想死也死不了了，
感觉对我来说并不是好事。
。
我被一对老夫妻所救，已经心死的我只想求死。
我恨这个世界，但我没有能力报复，又一次的绝望，我只剩下了求死的意志。
我任由自己昏迷着，放弃抵抗——
让我死！
让我死！！
让我死！！！
命运仿佛与我开了个玩笑。
那对老夫妻居然是难得的好人！！！
我虽昏迷着，但我的意识仍在。
他们悉心地照顾我，
“这娃可怜的哟…….”“乖乖，身上那么多伤，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哦！”“可怜见的….”
接着就是小心翼翼的擦拭身体，我感觉到他们在触碰到那些丑陋年久的伤口的时候微微颤抖，怜惜之意溢于言表。
一天过去了，无事……
两天过去了，无事……..
………
十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我依旧不敢信任他们，我怕了，我真的好害怕。
从蹒跚学步到现在，也不过十三年，我就已经被背叛了无数次，为什么要我心存死志的时候，再给我一丝希望呢？
我如同黑暗里的怪物，看着那束光恐惧大于渴求，我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仿佛一旦靠近就会被灼伤地飞灰湮灭。
“好奇怪哦，最近幕他们一家全死了，还牵连到了拉架的邻居，结果邻居家也冒火打起来了。”
老夫妻手上忙活着，小声分享着今天的惊天新闻。
“是啊，最近还是不要出门了，感觉村里的大家都不对劲。”
“我听说是因为幕的媳妇做的饭咸了，幕气不过把媳妇砍了，然后他们的娃哭着劝架，一起被砍了。”老奶奶唏嘘，显然是不忍的，“然后风他们一家劝架，本来好好的，突然也拿起刀互砍了，听说当时的场面可血腥了，太可怕了。”
老爷爷沉默片刻，开口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最近村里的人好像特别容易冲动然后做出……..的事来。”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的……..”老奶奶手上的动作渐停，思索道，“虽然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但最近频发，感觉像…….中了哪个邪神的诅咒。”
“不要说了，这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事。”
一时间空气凝滞，我虽然没有睁眼但也能想象到这对老夫妻的神情该是多么惊骇。
但接着他们生硬地转了话题，
“这孩子怎么还不醒，医师也说过没什么事，过几日就醒，这孩子……是不想醒吗？”
老奶奶粗糙如树皮的手动作轻巧又带着怜惜小心地在我身上涂着药膏，她不知道的是。这些伤由来已久，药物早就不能祛除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微微塌下了一处，随即咯噔一跳，恢复了冷硬。
我没有把今天的闲话放在心上，可我不想第二日……..那么快就到来了。
外面是一阵嘈杂且剧烈的声音——
有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围观人群的嘈嘈杂杂。
奇怪的是，这些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也更混乱了，好似越来越多的人卷入了其中。
——
“你这个老/瘪/三，你觊/觎老子的女人你当老子不知道？呸！！老子掐/死你！”
“贱/东西！！又看别的男人，md你就那么喜欢偷腥？！”
“我没有呜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呜……….”随即声音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我叫你别打了听不见吗！！！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敢打我？！！看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就是你上回偷了我的鸡！！你还不承认？！”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死了！！！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别打了别打了，要死人了！哎哟，你撞我干什么！快给我道歉！”
“滚啊！”
“还骂我？？？你才滚啊！”
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我皱眉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来越混乱，也越来越靠近这边了，心下不由得有些担忧。
那对老夫妻……..
接着我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阿虎！！快停下！阿燕快死了！啊——”
我心中急切，不断催促自己快醒来快醒来——
“老东西，别拦我！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别打我老伴！！”
嗡———
我睁开了眼，踉跄起身，开门，入眼的是红——
全部都是喷射、流淌的血液，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甚至浑身如同从血海里出来的一样，有人尖叫着拿起石头拼命地锤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的脑袋，也不管那人脑袋早已开花，红白混合着黄土飞溅，有人状若疯癫地见人就砍，还有三俩人混打在一起而其中有一人突然咬下了另一人的耳朵………
这种场面……..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我也就恍惚了一瞬，视线立马定焦在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尽管未曾见过，但我依旧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我冲上前，靠我不怕死的拼命狠劲，硬生生地把那个男人摔倒在地。
但是不太妙，居然没有昏迷，我有些奇怪，按理来说这个力道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昏迷了。
在我疑惑的时候，身后人猛的将我扑倒，我呆愣愣地看着溅射的血液，我知道身后是谁——
“孩子……他们疯了，快…快逃…..快逃…….不要管我们……..不要管我们……”
老爷爷发出嗬嗬气音，细弱蚊鸣地在我背上，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
接着又是扑哧一声，
“老东西竟然敢打我，给脸不要脸！！”
他的心跳彻底消失了。
“老头——！！”
我，
我……
万般记忆在我脑中闪现，我知道那是背叛我、伤害我、虐待我的人，但最后——
还是停留在了老夫妻小心翼翼触摸我旧伤、日复一日的悉心照顾上…….
这是最后一次了……….
“啊———！！”
我迅速地爬起来，如离弦之箭一般直直撞向正掐着老奶奶脖颈的男人。
碰——
我有些头晕眼花，但马上恢复了清醒，我转身扶起了瘫软在地的老奶奶，她颤颤巍巍地制止住了我，抬手指了指混乱的战场，
“你快走——别管我…..”
“为什么？奶奶快点跟我一起走！”
她露出苦笑，无奈地摇摇头，“那些人，要么是和我一同长大的，要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舍不得他们。”
“他们都疯了！！”我怒吼。
“我知道。”老奶奶一脸平静，“所以我更不可以走了，我要制止他们，万一……..万一我能救下一个人呢………”
她喃喃。
“他们都疯了！奶奶！！”我非常不解，不解她为什么明知是徒劳，却又义无反顾。
“我知道孩子……”她拍着我的手，将我推远，“你以后会明白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啊……”
“你快走！”
说完，她便义无反顾地转身，苍老蹒跚的背影却又坚定地走向了她认为的归处。
我咬牙，转身跑了。
过了许久，远远地，听见动静似乎停了，我没有轻举妄动，又过了十几分钟，我才缓慢从藏身的地方出来。
我转身打算离开这里，却又脚步一顿。
“万一……..万一我能救下一个人呢……..”
奶奶的话突兀地响起。
我居然踌躇了……..
我以为我已心死…….但是苍天好像在和我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再次看到希望？
回去看看吧……
就看一眼……
我抿唇，转身跑向了村子。
…………….
村子里的景象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我见过太多，于是我冷漠地移开了目光，直到我看到了他们的尸体——
奶奶的手紧紧握着爷爷的手，他们的血交汇，仿佛交缠到了一起，代表着他们要永远在一起一样。
有些天真。
但不知为何，我的眼眶有些酸涩，我眨眨眼，压下了心底的羡慕。
我不配。
我挖了个巨坑，把他们葬在了一起。
我在坟前放了束花——
这还是听那个医师说的，他喜欢在折磨我看着我惨状的时候自言自语，为了缓解疼痛，我一般都会努力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虽然并没有用吧。
思绪飞远，我隐隐听到了极小声的啜泣声。
！
我立刻警觉起来，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走去。
眼前是一座草垛，我犹疑着慢慢拨开了两边的干草，露出了里面的情形——
看起来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死死捂着嘴，衣着还算整洁，就是头发乱了。
看到我的视线她瑟缩地往里挤了挤，瞪着她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身体颤抖。
【万一…….能救下一人……】
还真是……
我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
那对老夫妻是个好人。
我确认了这件事。
是一个难得的…….稀有的…….纯善之人。
如果…….如果…….
如果早点遇到你们该多好………
我复杂地低下头，掩盖住了自己的情绪外露，也制止住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我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萝卜头，想也没想转身离开，不料衣角被人拉住———
“哥……哥哥…….别走……别走……..不…..不要走……”
她睁着自己溜圆的眼睛，露出讨好的微笑，但是她恐惧惊颤的眼睛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呵………
我故意将没有眼球的左眼凑近到她的眼前，果真看见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在中途硬生生地停住，瞳孔紧缩。
“松手。”我冷声道，“我不喜欢孩子，滚。”
她呆住，被我的冷脸吓到，下意识松开了手。
我毫不留情地迈开步伐，接着下一秒——
感觉到大腿被抱住的我：…………
她瞪着溜圆的小鹿一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我抽腿——
没抽出…….
我拧紧了眉，心中不由得烦躁。
“松手，信不信我杀了你！”
我朝她大声吼道。
她怯怯地看我一眼，缓缓松开了手，我也得以脱身，快步离去，忽视掉背后那直愣愣的视线。
………
我看着不远不近跟着我的小孩，头一次感到了不耐。
回头，
咻的一下，小萝卜墩埋进了旁边的草丛里，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小屁股。
我怒极生笑，没理她，继续快步离开。
蹬蹬蹬——
身后那人丝毫不注意自己的脚步声，我都能想象到她追在屁股后面小跑到样子。
再次回头，
露出了一个亚麻色的小脑袋瓜，她抱着头蹲在没她大的石头后面。
我：………
如此往复，她也跟我走了不少的路。
最后，我看着她露在树后的脚丫，快步走到她藏身的地方——
“别跟着了，我是不详之人，跟着我没有好处。”
我冷冷道。
只见她还是蒙着眼睛，嘴里嘀咕着，我凑近，听见了她的声音：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有些好笑，拍了一下她的头，她抖了一下，缓缓抬起了头。
“离我远点，不然你刚出龙潭又入虎穴。”我没理会她卖萌的表情，冷声警告。
“我不怕！”她胆子大了不少，高声道，接着似乎怕我没听见般，又抬高了声调，有些刺耳，“我不怕！爸爸妈妈都死了，我一个人也没意思！我不怕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似在嘲笑她的天真，“那可不一定，跟着我那可是生不如死，你知道生不如死吗？”
我缓缓逼近她的脸，如恶魔低语：“把你指甲拔掉，等它生长出来之后再拔掉……敲断你的腿，任由它碎掉的骨渣进入你的血肉中，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的腿畸形地生长，然后再来一遍这个过程…….这个过程就如一个人慢慢地敲碎你的骨头，又拿千万根针狠狠地刺入你的伤口，再拿锥子一点点地敲击…….”
我满意地看见小女孩随着我一字一字地吐出而添一分惊恐的脸，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这就是生不如死，如此苟活着，每天祈求能不能快点结束这段生命。”
良久，她也不再说话，我意料之中地扯扯唇，欲离——
“我愿意。”
小女孩苍白着脸，哆嗦着唇，她也一字一句地回我：
“我说我愿意。愿意跟着你，生不如死的痛我不怕。”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却又强装镇定地直视我的眼睛。
“呵……”
我发出一声轻笑。
“跟上。”
她的眼睛骤然发出兴奋的光，看着我的动身，她也急急忙忙地跟上，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养成一个人类……..还没试过呢…….
我漫不经心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