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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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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张小满所说的砖窑在张家堡村外的一处荒地上,被长长的枯黄的蒿草遮蔽着,因为长久废弃不用,已塌了半边。小满母子俩就在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尚勉强支撑的另一半之内栖身。
秀秀刘非弯腰跟着小满从一个洞口进入,张知县带着自己的师爷和几个衙役也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鱼贯而入。
窑内本不宽敞,这么多人一下进来更显逼仄。借着洞□□入的光线看去,只见一个妇人躺在一块干草编成的垫子上,身上盖着几张麻袋片。
小满抢到妇人身边,去推她的身子:“娘,你快醒醒,巡按大人来了,她来为你申冤了,你快睁眼看看,娘,娘……”叫到最后,带着哭腔。
秀秀走近蹲在妇人面前,轻声唤道:“这位大嫂……大嫂……”
妇人眼皮抖了几抖,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用黯淡无光的眸子看了看眼前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发出却是牙齿磕碰的声音。
秀秀向四周看去,所见只有一个水罐,一只瓦盆,两只破碗和窑壁边堆放的一点干柴而已。看到如此情景,她怒气上涌,猛然站起来转身盯着张德仁,眼中像是烧着一团火,“张知县!这就是你说的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你说的尚能保障温饱?!现有孤儿寡母失助至此,你却毫不知情!张德仁!你当的是什么父母官!你该当何罪!”
窑顶是拱形的,张德仁站在靠边处本来就弓背缩头地略显狼狈,此刻被上官训斥,立刻惶恐地跪了下去,“下官……下官确有失察之罪……”
刘非站到秀秀身边,低声说:“大人息怒,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救人。”
秀秀嗯了一声,吩咐衙役将这母子俩安置在驿馆,再请个好大夫来给她医治。衙役得令,七手八脚去抬那个妇人。包秀秀瞪了张德仁一眼,袖子一甩出去了。
刘非背着手跟在秀秀身后,走过张德仁身边时手掌往上勾了两勾,又看了他的师爷一眼。师爷会意,赶紧将知县扶起。
夜深了,如忆和小宝已经睡下,秀秀却睡意全无,她吹熄了灯,走出房门,背着手信步而行。
空气清冷,呵气成霜。
秀秀慢慢地在廊下走着,抬头望向夜空,天黑漆漆的,有细细的霰雪稀稀疏疏地飘洒下来。
她来来回回不知踱了多久,正走到刘非房间前时,门开了,刘非披着一件棉袍子拎着只水壶走出来。他一见秀秀,有点意外,“大人,你怎么在这儿?找我有事?”
秀秀摇摇头,“没事,我刚巧走到这儿。”
“哦”刘非点点头,“出来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冷不冷?”说着就要把棉袍解下来给秀秀。
秀秀按住他的胳膊,“别,你还是披好吧,我的身体可比你好得多。”
刘非也不勉强,“那……你先进屋等我,我去去就来”说着他推开门,把秀秀让了进去。
秀秀走到刘非的书桌前,桌上摞着几本厚厚的书,还有几页刘非写的文章。她拿起来看看,字大多都认识了,连起来还是不能完全领会,看来自己还是差得很远……
不一会儿刘非回来了,“下雪了,今天真是冷”,他取来茶叶,用打来的水新泡了一壶,斟出一杯,递给秀秀,“喝点热茶,暖一暖。”
秀秀接了过来,拿在手里轻轻转动,看着茶叶漂在杯子里打转,有些出神。
“大人……心情似乎很不好?”
“白天的情形你都看到了……”
“大人如此怜贫惜弱,是百姓之福,”刘非叹了口气,“但是无论怎样的盛世明君,也不敢夸口四海之内无饥馁,何况是这小小的新丰县。”
“阿非,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对张知县发火?”
“你是上官,申斥他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秀秀,你不该当着他的下属说,若是他威信扫地,怕是以后政令难行。”
秀秀陈默半晌,“今天是我不对,我没控制自己的脾气。那明天,你帮我安抚下张县令吧?”
“你这个急脾气啊!唉——”阿非笑着喝了一口茶,“到了今天,我也分不清是好是坏了……”
秀秀也笑了一下,“阿非,你一定觉得我的邪火来得莫名其妙,你出身富足,怎么懂得穷人的苦?……你虽读过那么多圣贤之书,忧国忧民,但是,你有没有体会过冬夜户外的寒风有多刺骨?饿得没有力气却不知下一餐在何处时有多绝望?亲人生病但无钱为他医治时有多惶恐和心痛?”
秀秀幽幽地说着,刘非的心像被人在揉搓。他握住秀秀的手,“原来你受过那么多苦……。”
秀秀一笑,恢复了一贯的爽朗,用另一只手在他手上拍了拍,安抚道:“能撑过来就不算什么啦,今天如果不是看到小满母子,我也差不多忘记了。”
阿非犹自叹息:“可惜那个时候我不在,否则……”他惊觉后半句不能出口,咽了回去。否则什么呢?否则我绝不会让她一个女子担承生活中全部的苦,我会好好呵护她,疼惜她,不让她年华虚度,我要让她今天回忆起来,全是幸福……阿非轻咳一声,“我是说,如果能早一点找到你就好了……”谁?是文大人还是自己?阿非故意含糊。
如果十年前就遇到她,如果在文大人之前就遇到她……这个念头一起,阿非胸中好像燃着了一团火。
他把秀秀的手握得更紧,秀秀没有动,似乎难得的温柔,难得的顺从。
二人执手相望,空气里像有别样的情愫流动着……
“阿非……”
“秀秀……”
两人同时开口
阿非笑着把狭长的眼睛一眯:“你先说。”
“嗯,阿非,我想……我想我们天天在县衙里坐着看那些文卷、帐册,肯定看不到最真实的一面,我觉得我们应该走出去,去市井,去村镇,那样才能发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说是不是?”
“啊,是,大人言之有理。”
……
“那你呢,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刚才……呵呵……我刚才也是想说这个……”阿非的眼睛往一旁上上下下地乱瞟。
“那就这么定了!”秀秀一拍桌子,站起来,“我走了,不耽误你看书了,哦,也别太晚了,明天还要干活。”
“我送送你。”刘非也站起来,随着秀秀出了门。
阿非和秀秀的房间本来也相隔不远,很快就到了。秀秀进了屋,转身对阿非说:“你也快去吧”,就要关门,阿非扒住门缝:“不请我进去坐坐?”
“你今天很奇(gei)怪诶!”
“……那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了,阿非心中的小火苗熄灭了。他转过身眨眨小眼睛,无语问苍天:这都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