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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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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夜已深了,秀秀早安顿小宝在里屋睡下,自己却呆坐着愣神。蜡烛烧得久了,火焰突突跳着,屋里的一切好像都随着晃动起来,晃得秀秀心绪不宁。她拿剪刀去剪烛芯,一剪子下去,却把蜡烛直接剪灭了。
如忆看秀秀如此心不在焉,拿着火石过来帮忙,又劝她道:“大姐,白天你也累了,不如早点睡吧。”
秀秀唔地应了一声,却道:“如忆,我不想睡,你陪我说说话吧?”
“哦,好。”如忆便也坐下来,“大姐,我知道你为今天的事心情不好,不过,那只是几个屑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他们的话,你何必放在心上呢?”
秀秀苦笑一下:“我也知道啊,可是却总也忘不了。”
“这也难怪,你们这样一直清清白白过日子的人,哪里受过这种闲言碎语?不像我,什么委屈没受过,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要是都搁在心里,那可怎么活下去?”如忆说着,自嘲地一笑。
秀秀想到自己也骂过如忆,十分歉意:“如忆,过去的事……对不起啊。”
“哎,大姐,我说这些不是怪你啦,”如忆摇摇头,表示并不计较:“哎,对了,我听他们三个说话,那些谣言多是从一个姓张的说书人那里传出来的。秀秀,我看你应该去抄了他的摊子,教训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胡说八道!”
秀秀双眉紧锁,双手支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儿,却摇了摇头。
如忆看着秀秀苦恼的样子,奇怪道:“以前在留芳县,你不是就收拾过那些乱写的无聊文人吗,现在怎么这样瞻前顾后起来?秀秀,你好像跟以前真的不太一样了哎!”
“或许吧,”秀秀也很感慨:“时移事易,我又怎么可能永远不变?”她沉默一阵,忽然咬了咬嘴唇,看着如忆道:“如忆,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你说。”
“如果……”秀秀有些迟疑,停顿了一下,但仍接着说了下去:“如果我跟你说,我确实对阿非……动了情,你会怎么想?”
如忆很惊讶,惊讶于像秀秀这样一向看重名节的人竟然会向她坦承这件事。她原以为,即使事情发生了,在自己面前,秀秀也永远不会提及一字,她,文家大夫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后娶进门的风尘女子面前放弃权威和尊严?而自己也原本打算继续假装不知道,将这秘密永远埋藏。可是现在,秀秀竟然对自己说出来了……如忆心里又有些暖:秀秀不设心防,将自己当做亲人一样,为了这份信任,自己是否也该敞开心扉,至诚相报?
“怎么想?……我没怎么想啊,你跟阿非相好,我就早知道了嘛。”
“啊?——”这下轮到秀秀吃惊,她有些腼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呢?”
在常州府时我亲眼看见你大清早蹑手蹑脚地从阿非房间里出来啊!但这话是打死也不能说的,如忆眼睛转了下,道:“阿非跟你平日在一起时那柔情蜜意的样子,我当然能看出来喽。”
“有那么明显吗?”秀秀讪讪地说,她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和刘非自来就是如此相处,在人前也没有过密的举止,难道真的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什么自己却不知道?唉——
“嗯……是啊。”如忆只有点点头,她想着平日里阿非和秀秀对话、对视时,第三个人根本插不进去的样子,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在说谎。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不起相公?”秀秀低着头说。
如忆微笑了一下:“大姐,那我也想问问你,现在你心里还有相公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他?”
“怎么会呢?相公永远是相公,是小宝的爹,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都不会变,我怎么可能忘了他?”秀秀回答得毫不迟疑,斩钉截铁。
“所以啊,现在相公已经不在了,我们能为他做的,也只有想着他,念着他,继续把小宝抚养成人继承文家香火,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既然这个没有变,又有什么对不起可言?”
“如忆,谢谢你。”秀秀有些感动,又有些惭愧,她想起自己当年得知如忆另结新欢时对她毫不掩饰的怨恨,但如忆并没有趁这次的机会对自己讽刺嘲笑,反而温言安慰。温柔善良,善解人意,这是如忆的优点,自己以前为什么视而不见呢?
“谢我干什么,一家人就应该互相理解互相体谅嘛。不过,大姐,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什么话?你直说啊。”
如忆起身站到秀秀身边,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微微俯身,有点神秘地说:“秀秀,其实……你不觉得像现在这样,也很好吗?何必要自找苦吃,选一条难走的路呢?”
像现在这样,既有夫妻之实,可长相厮守,又不与礼教为敌,免受流言非议,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要小心一点,一切麻烦可免……如忆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觉得自己以前还不是因为对名分这些东西太过执着,才那么容易被段玉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如今看来那些都是虚的,远没有舒舒服服实实在在的日子更重要。“哦,秀秀,你放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替你们保密的。”
秀秀沉默了半晌,“如忆,我要好好想想……”
“嗯,事关重大,是要好好考虑考虑。不过也不急在一时,现在很晚了,不如早点歇着吧,明早王掌柜约了来送年货,我想就直接给府里的人分发下去,你看好吗?”
“嗯,这种事一向由你安排,就不用再问我啦。”秀秀答应着,也就与如忆各自安歇。
熄了灯,秀秀和衣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然而此夜无月,四周不见一丝微光,整个世界,包括自己,都像被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吞噬了。
她还在想如忆的话。
像现在这样吗?发乎情止乎礼?一生相知、相守,却永不相亲、相近?爱的人就在身边、眼前,伸出手便是无限温存缱绻,面对如此诱惑,人真的有足够的理智与定力,守着礼,不逾矩?即使能做到,今后每日的相处是否都会变成对两人的试炼和折磨?自己挨苦,还能获得为亡夫守节的美誉,可是,刘非呢?难道也要拖累他毫无意义地牺牲幸福,虚耗年华?
你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刘非酒后的誓言,曾被自己当做醉话刻意无视,然而皇帝面前他一口揽下所有罪责,欲以身替自己赴死,那淡然又坚决的样子,每每想起,都令她痛入心扉!如此深情的刘非,怎可以辜负!怎忍心辜负!怎……舍得辜负!可是,他本有经天纬地之才,假以时机,必可青云直上,大展宏图,自己若用一点柔情牵绊,累他声名,困他于方隅,是否太自私?真的对吗?
进,不能;退,难舍,我该怎么做?秀秀有生以来,从未像现在这样愁肠百结,辗转反侧。
如忆一觉醒来,觉得小腹涨满,她睁眼看了看,此时东窗未白,外面一片寂静。看来还得好一会儿天才会亮呢,如忆寻思着,找了件棉衣,披了欲出去方便。她睡眼惺忪地走到外间,忽然看到黑暗中一个人影在窗前站着。如忆冷不防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不过她瞬间又认出那个人是秀秀,及时地把尖叫憋了回去。
如忆轻轻拍了拍心口,走过去。
“大姐?”
秀秀身子一颤,转过头:“是你啊,如忆,吓我一跳。”
“我才是被你吓了一跳!大姐啊,你干吗不睡觉摸黑在这儿站着?”如忆忽然想起秀秀的烦心事,吃惊地问:“你不会一宿都没睡吧?”
“没有,我只是醒得早了。”秀秀看了看如忆:“你……是要去厕所吗?去吧,不用怕黑,我在这儿开着门等你。”
嗯,如忆答应着去了,等她回来,秀秀果然还在原处。如忆见她郁郁发呆的样子,柔声道:“现在鸡还没叫,天亮还早呢,大姐,不如再去躺一会儿吧。”说着去拉秀秀胳膊,她摸到秀秀腕子,只觉触手冰凉,心中叹了口气,不晓得秀秀在这站了多久了。
如忆拉了秀秀到床边坐下,刚要离开,秀秀忽然开口:“如忆,昨天集市的事,不要告诉刘师爷。”
“哦……好……”如忆迟疑了一下:“可是,你不打算让他帮忙出个主意了吗?”
“不用,我自己就能处理。”秀秀用力闭了闭眼,三年前自己误会阿非与如忆有染时,阿非紧紧抿着嘴唇,强压怒火的样子再次清晰浮现。师爷高洁雅士,自有他的骄傲,我不会再一次让他听到那些辱及他人格的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