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义录》林泊乔

29、后记——狐狸成亲（下）

　　狐狸要成亲，说来便来，月盈铁青着一张脸，听着张占占讲完，差点拔出剑来，后又被其他姐妹劝住，这才勉强同意。
　　可真到了成亲那一天，新郎才露出真面目，苍白瘦弱，俨然一副病痨鬼的模样，张占占咂舌“天语这是什么品位！”
　　天语翻白眼经过“那也比你强！”
　　宋义托腮“这可不见得！”

　　新郎名叫平安，家虽不及官宦权贵，却也富甲一方。大婚当日，十里长街，满目皆红，金箔喜纸，庭院满箱。
　　平安母亲早亡，父亲在外经商，说是正往回赶。天语也不介意，披上一身红衣就进了人家的家门。
　　新娘子在大喜之日自然不能见人，几个姐妹好说歹说才把天语按在新房里不让出来。月盈还是铁青着一张脸，以至于人家新郎来拜见，都不正眼相看。
　　新郎虽面色惨白，身形消瘦，但却大方得体，不失礼数，就连月盈那样冷眼相待，也毕恭毕敬叫了几声大姐。
　　新郎宋义是见过的，那时来给他诊脉，医术也是上乘。宋义问起他与天语是不是那时认识的，新郎却摇摇头，说是与天语早就相识，当时天语去买药，却身上窘迫，银钱不够，是他给免了账，一来二去便也相识。
　　他提起天语总是笑意盈盈的，说他这幅样子，也亏得天语不嫌弃。天语那么标致，天仙一样的人物，嫁给他也是委屈了。
　　张占占挠了挠头，点头笑道“可不是天仙！”

　　新郎家中宾客虽多，可只这几个算是天语的亲人，且都容貌出众，气质挺拔，总有一种不好靠近的样子。但新郎似乎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做过多询问，只是谈笑风声，以礼待客。
　　张占占向来不喜寒暄这一套，只一味的躲在宋义后面，悠闲的磕着瓜子，绒绒还时不时给他偷送一些瓜果糕点，他与绒绒你一口，我一口吃的不亦乐乎。他们所有人被安排在主桌，处于内堂，席上还空余一位，说是给新郎父亲所留的位置。

　　外面宾客喧闹，里面内堂却没有传到多少的声音，新郎忙着敬酒，内堂只剩他们这一群熟人倒也自在。
　　“这新郎官不错，只是稍稍难看了些，月盈姐姐不必心急，凡人寿命短，天语玩够了，也就回来了！”润妍笑着说
　　“可空灵山只开这一月，便会再次封印，天语怎么回啊！”二姐霓风轻轻说

　　“这只是个说辞而已，我们这些人都能回家，空灵还能再由别人做主不成！是吧，张道长！”润妍笑着看向张占占
　　张占占嘴里塞着东西，只是含糊的应付了一句，这时一阵风刮过，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
　　“诶呀呀！我来迟了，实在是抱歉啊！各位”

　　这声音有些许的耳熟，众人齐刷刷向门口看去，宋义倒吸了一口凉气，霓风反应迅速一挥手将内堂的门关上了，张占占左手拉着绒绒，右手拉着宋义，眼神也犀利了起来，只有润妍不明其意，左右张望
　　“怎么了！这老头谁呀！”

　　月盈腾的一下子站起来，拔出剑，指着老头说道“今日舍妹大喜，从前的事，我们或有不对，但鬼王大人追到人间，可实在不合规矩。”
　　那老头白白胖胖，身量矮小，一身锦衣玉服，看见这一群人也惊讶的合不拢嘴
　　“你妹妹，那狐狸精！”

　　“鬼王大人莫不是·····喜宴的宾客吧！这新郎面子够大的，一会儿我们得好好敬您一杯”张占占一边说一边把月盈摁下
　　鬼王抖了抖胖脸，手上黑气蒸腾“你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上次你们大闹鬼王府，我便不跟你们计较，如今欺负人欺负到家来了！你那狐狸精也妄想嫁凡人！”

　　“怎么就妄想了，我今日便嫁了怎么样！”
　　门“嘭”的一声被踹开，天语怒气冲冲的走进来，抄起旁边的花瓶便砸了上去，鬼王竟一下子愣住了，没料到天语会来这么一下子，稍稍躲闪着慢了一点，被花瓶溅起的碎片划伤了脸。
　　鬼王还没来得及还手，天语便又抄起一旁的凳子，可手腕一下子被人攥住，一回头便对上了平安那张苍白的脸，他大声说道
　　“天语，那是我爹！”

　　白胖老头似乎目光有点躲闪，他大手一挥，一团黑气便将新郎打晕了过去。天语被那一声“爹”震慑的楞在原地
　　“爹····爹！”天语叫嚷着后退了两步

　　鬼王的脸上铁青，他过去扶起儿子，眼神中满是柔情，声调也缓和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细心养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一副病弱垂危的样子，就算我求你们，放过他吧！”
　　“你···你不是挺多儿子的吗？”张占占有些不和时宜的打断他

　　“你以为·····我当恶鬼 是多么情愿吗？我若不认几个儿子傍身，早就被人欺压了去！平安是我在世为人时生的孩子，只因我前世罪孽，今生定不得善终，只得终日栖身于鬼界，与恶鬼混为一谈。因我并非阳世之人，常与我儿接触，定损他身体，每当想念，只得远远观看，可还是不行，幸得他自学医术，也可勉强活着。如今鬼界那鬼医势大，我怕是也没有几天活路，这次回来本想看儿子成家立业，我便也放心了，从此再也不见，免得受我拖累。我只求我儿，能平安一世，做个凡人，喜乐一生，没成想，又遇到了你们，我儿只是凡人，但求你们饶他一命。”鬼王说的深情款款，还流出几滴泪来。

　　“他出了鬼界，法力不济，连三姨都比不上”绒绒小声在张占占耳边说道
　　“我看出来了，不然能在这儿煽情吗！”张占占也小声嘟囔

　　天语听完这话，心中触动，也不自觉流下泪来。那个胖老头身上还有花瓶的碎屑，全然不像那时不可一世的鬼王，只是一个担心孩子的父亲罢了。
　　天语心中难过，她只想着自己贪乐，得一场人间情爱。可妖就是妖，对凡人来说总归是个麻烦，那大夫对她很好，她不能恩将仇报。
　　她擦了擦眼泪开口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过父母，也在野外活了千年，不懂礼数。对不起！我不该拿花瓶打你，我更不应该来招惹一个凡人！这亲我不成了。我希望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说着拔掉头上的珠钗，深深的朝鬼王鞠了一躬。

　　“大姐，我跟你回空灵”

　　“你先等一下！”宋义出来制止“天语，你在哪里认识他的！”
　　天语不明其意“我····我在药店与他相识！”
　　“我记得你说，你之前经常流连鬼市做交易，在哪里可有看见他！”

　　“不可能，我儿身体孱弱，鬼市那地方阴气寒重，他不可能去过！”鬼王抢着说道
　　“我····我不太记得了”天语努力回想

　　“我倒是觉得，鬼王您这儿子不简单，却像是我的一位故人！”宋义笑着说
　　“什么故人？”张占占探头去问

　　宋义没有理他，自顾自说“火烧九太子府那晚，我遇见一个大夫，与他有几分相似，我不是很能肯定。但无论如何，妻子也好，父亲也罢，你们没有权利替他做决定。”
　　“我如此恳求，你们都不肯放过他，他只是个孩子，怎会受得了狐狸精的迷惑！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鬼王的胖脸也阴郁了起来

　　“我···我没有！我并未用媚术迷惑他，是他先说喜欢我的”天路连连摇头
　　“没有！”鬼王咄咄逼人“你敢说你没有骗他！你敢说你的真面目叫他瞧过吗？一只披了人皮的狐狸，也配与凡人谈情说爱！”

　　“鬼王！你过分了吧！”张占占吧天语护在身后“你说天语欺骗你儿子，不以妖怪身份示人，那你呢？你就以鬼王的真面目展露在他面前了吗？他摊上你这么个爹实属不幸，本就病弱，你觉得他承受得住这样打击吗？你口口声声为他着想，可从不问他心中所想，只凭自己的意愿，就要拆散他们。你嫌弃天语为妖，你猜猜你儿子会不会嫌你是一个恶鬼！”
　　“况且！”张占占眼睛一瞪“还是恶贯满盈，庸碌无能的恶鬼，鬼界如今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全是你一人之过！”

　　“漂亮！”绒绒给张占占竖起了大拇指
　　“你·····你”鬼王被气得浑身颤抖“我儿怎会嫌恶我，他绝对不会！”

　　“那可不见得！”润妍在一旁的角落里说道
　　“你又是何人！”鬼王胖脸一横，怒目而视

　　“小女名号不足为道，只是有一探寻往昔的本事，你这儿子可真是不简单啊！”润妍捂着嘴笑着说
　　“哼！尔等一丘之貉，休得花言巧语！吾儿年幼，我决计不能让你们这群老妖怪将他蒙骗了去！”说着手上又涌上了黑气

　　“诶！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完话呢！你自己掂量掂量，我们这么多人你打的过吗？一个九太子府你都心疼的不行，这要把你亲儿子的府邸毁了，你找谁哭去！再说了，我们这可不都是妖怪！”张占占油嘴滑舌的说道
　　“你怎的话这么多！”鬼王气愤“今日算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决计不让你们伤我儿分毫！”

　　“诶呀！谁要伤害你儿子，你未免想太多！”张占占吐槽道
　　润妍听着他们争辩，轻笑了两声，用手捻了个决，拂上平安的头，对着鬼王说“还是让你的儿子亲口同你说吧！”

　　趴在桌子上的新郎官，这才有了动静，扭了扭头，慢吞吞的站起来，咳嗽了两声，脸色更加苍白，喘着气说“这·····这是怎么了！”
　　“儿啊！你莫怕，你娶这妻是一个狐狸精，快····快到爹爹身边”

　　天语眼中含泪“我·····”
　　新郎慢慢支撑着站起来，拉住天语的手，看着天语的脸笑着说“我知道啊，我知道天语是一只雪白的大狐狸，还是从北极来的！”

　　“你····你怎么知道！”天语疑惑
　　“小狐狸，我要娶妻，怎的都得知根知底，你在鬼市卖丹时，我便知道你了！”新郎笑着点了一下天语的鼻子！

　　“你真去过鬼市！”鬼王失声喊道

　　“爹，对不起，我怕您担心，但我从小就异于常人，有一双阴阳眼，看得见鬼。我又是这样一副身体，那鬼市有许多平常处不曾见过的东西，我这些年也因机缘得了一些灵宝，才能续命到如今，也因我这本事，在鬼市还算混得开。更是遇见了天语，一见倾心，还望爹爹成全。”新郎一番肺腑之话却也说的动听，鬼王顿时沉下脸来。

　　“那时我在九太子府遇见的白衣术士可是阁下·····”宋义问道
　　“正是，没想到你还记得，蓝衣少侠的风姿，可当真是一见难忘！我也没想到你一届凡人竟可手刃九太子，也是我眼拙了！”新郎抱拳说道

　　“当时我受困于九太子府，多亏公子引路搭救，后我重伤，想必公子就是喂药之人，如此大恩，宋义没齿难忘！”宋义也顺势鞠了一躬
　　“我应当感谢少侠为民除害，还鬼界太平！如今鬼王失势，想必过不了许多时日，鬼界定会有一个清明！”平安笑着说

　　张占占躲在后面偷笑，鬼王的脸已经黑成锅底，天语不忍心，拉了拉新郎的衣角
　　“其实·······”

　　天语还没说完，就被鬼王打断“儿啊！我给你取名平安，意愿你此生安康，可爹没有给你一个好身体，还得劳你为了活命这般辛苦。这些年我不常在家，你自己一人创下这么大的家业，爹爹也很是欣慰，无论你做什么，平安最好，爹爹永远支持你！”
　　“爹，也是儿子不孝，我常与鬼怪接触，身上阴气甚重，也不敢与爹太过亲近，恐伤您身体。这些年，我们一直相互惦念，往后我成家了，您也该放心了！”

　　“额······”天语在后面轻轻的说“我也要坦白，我是空灵山的狐狸，可能会成魔！”
　　“这一家人，真是绝配！”张占占在后面吐槽道。

　　当然这场婚礼在吵吵闹闹中也算是完成了，只是鬼王大人，全程脸上僵笑，衣服里的手差点把袖子攥破。当然到最后，他也没有告诉自己平安自己的真实身份，众人也心照不宣的帮他瞒着这件事，只是后来他跟张占占说
　　“这小子想要取代我还差些火候，鬼界乱是应当的，若真团结一体，恐怕就是第二个空灵！”

　　最后，天语给他敬茶时，鬼王僵在脸上的笑容才微微有所好转，他长叹一口气，接过了那碗茶，从怀里掏出一株浑身通红的草药，说这是新婚贺礼。
　　天语伸手接过焱苓草，浅笑盈盈，甜甜的说了一声“谢谢爹爹！”

　　到底那只空灵山没机会成魔的小狐狸，嫁给了鬼界真正的太子。
　　小狐狸今日很美，特地画上了大红的嘴唇，涂上了厚厚的胭脂，平日里英气的剑眉也弯了一个弧度，似水的温柔。
　　平安想起初见时，他初入鬼市，拿着几株破烂的草药，蹲在街边学着别人叫卖。他身子骨瘦弱，人长得不好，鬼市中几乎都不是什么寻常人物，他被吓得差点丢了半条命。

　　接着也不知是恶鬼，还是哪来的妖怪，见他一个人，便要伸手来抢。他本就单薄，又不是什么修道之人，自然毫无还手之力，那些人抢了药草还不够，似想要将他当做玩物。
　　他已经记不清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只是记得那时胸腔闷痛，耳膜鼓胀，依稀竟看到了他爹在对他招手，他本以为没有活路了，只听得一声
　　“住手！”

　　天语长的漂亮，一身白衣，在那一群妖魔鬼怪中显得格外耀眼，那个看起来瘦瘦的姑娘，手拿着一柄长剑，还有一条威风凛凛的大尾巴，替他赶跑了那些作恶的人！
　　平安那时就想，该是怎样的人才能配得上那么漂亮的姑娘！

　　而如今，他拥她入怀时，心中感叹，只有我而已！

　　今日安葬了前掌门，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他之前便同我说过，他无颜面对崂山先祖宗师，不配入祖陵，所以我将他埋在后山的凤凰花树下，我想这应该是他所愿吧！
　　凤凰花开依旧，说起来，我同这树颇有渊源，不，应该是树下的水缸。可自从那神尊走后，也无人再用那口水缸了！

　　我年少的时光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大都想不起了，也必须要忘记。前掌门走后，我就搬进他的屋子，说是为了图个清静，其实我觉得这个屋子也更适合我。
　　这间凤凰树下的小茅屋，似乎藏满了思念，藏满了说不口的爱恋，是啊！我如今也变成这样了。
　　我也开始学着画画，可没人家的功夫，总觉得像是虫子爬，不甚好看。
　　我画的最多的就是漫夜星空，繁星点点，忽明忽暗，有时也画上月亮，弯月，圆月，什么样子都有。可月明星稀，星月总不得相见。

　　我也被封了一个什么长老的职位，那颗星也如愿以偿的当上掌门，应当是如了愿吧！他本就不爱笑，现在更是多了一丝尊贵，身为掌门应当是这样的。
　　只是那一场变故，我们都不再是躲在师门庇护下的小弟子了，成了整个师门的支柱。
　　他说身居高位，必要得民心，民之所向，就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是啊！天下动乱，内有异鬼，外有虎狼，少年瘦弱的肩膀就要扛起这一切。我又像刚来山上时，那样懦弱、无能，我时刻准备着，愿意为他赴死，可他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后来他说，年少的事都是玩笑，他今生不娶妻、不生子、灭情绝爱，只以天下为己任、以宗门立派为大事。

　　我亲眼瞧见他走上高台，继任大位，高处不胜寒，再无人暖他心窝了！
　　我大限将至时，总能看见漫天的烟花，那么绚烂，那么美妙，可惜转瞬即逝，不能为我停住，化作漫天星辰。
　　有一日，烟花驻足，不再坠落，似点点星光，有一少年藏于其中，我便追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