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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黄鼠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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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听到宋义说的话就是“给我带一只桥东的烧鸡,我饿了!”可我没有答应,我想着没答应的事,做不到就不算食言了!
黄鼠狼在大众眼中的品格一向不算太好,偷鸡摸狗,狡猾奸诈,但我立志要做一只不一样的黄鼠狼,首先就是要言出必行。
我做人时油腔滑调,插科打诨很是惹人嫌,我很喜欢骗人,但我说过最假的一句话应该就是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我是从什么时候沦陷的呢?或许是一见倾心,或许是日久生情,再或许是自惭形秽。
我第一次见到成宋的时候很是狼狈,背上的皮肉烧焦了大半,刚刚上过药包扎好。我趴在一张软垫上,哼哼唧唧,疼痛使我神智模糊。我远远看见,有一条蓝烟向我袅袅袭来,我很是好奇,在定睛看时,那“蓝烟”已到身畔,原来是一个人。
我没有看清那人的脸,只是知道他是水蓝色的,带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香味,好像山中槐花的味道。
我一想到山中,便徒增伤感起来,可这时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拂上了我的脑袋,舒服极了,我一瞬间忘记了那场大火,忘记了身上的痛,可能我是一只比较健忘的小黄鼠狼,我只能看见那人的腰腹,系着一条云水金纹的腰带,很是精瘦。
后来我从仙娥们的小声谈论中得知那人是司水星君。
我身上的伤渐渐好转,可心中伤痛却难以抹平,烈火焚身,撕心裂肺,那火似乎还没熄灭,经常烧到我的面前,我像是定在烙铁上,痛苦挣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烧死。待我稍微能走动时,我便急不可耐的想要回去看看,不知道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小狐狸还活没活着。
我是过了好久才知道我住的地方叫月老殿,是天上的宫殿。我跑出去,四处都有守卫,他们总是拿着长枪叫我后退,这天上似乎哪里我都不能触碰。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天上的大门,可却被守天门的士兵一枪挑了回来,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可这些神仙尊者怎会看得起这样的一只小畜生?没等我自己爬起来,又是那只冰冰凉凉的手,将我揣进怀里,带了出去。
那人好像知道我要去哪,带我来到了一片冰川上,四周白茫茫一片,十分寒冷,我能感应得到底下就是我的故土,可相熟的伙伴再也寻不见了。
我用爪子刨着冰面,口中不断地哀嚎,那人跪在我面前,轻声说
“对不起!”
我一抬眼便对上了那人的眼睛,我记得他是司水星君,真的仿佛天下江河倾注于他眼底,成了那一抹摄人心魄的蓝,美人伤怀,应当是极赏心悦目的,可我却莫名的心痛。
后来再想想,美人你真傻,又不是你放的火,你缘何对不起啊!
我在月老殿过的甚是滋润,仙娥们把我照顾的圆润滚胖,月老也整天“大黄!”“小黄”的叫着,但却从未想过给我起一个正经的名字,外人提起都是月老殿内的小畜生罢了,我似乎拥有一切,不再为吃食奔波,不再为寻找遮风避雨之处而劳碌可我总觉得失去了什么?是故土,是自由,还是自尊!
这里的每个人都对我很好,但似天上星辰,看得见摸不着。就算成宋总是将我抱在怀里,只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我也能听到他的心跳,但他还是像初见时的那阵袅袅蓝烟,琢磨不透。他在天上极负盛名,许多仙娥似乎对他痴心一片,可他似乎毫无此意。
可能我太过不起眼,谁又会把一只小黄鼠狼当玩意呢?我总是能听到别人在背后的议论,她们总是说司水星君,温润如玉,和善大方,但似乎不喜女子!
我来了精神,不喜女子?那黄鼠狼怎么样?我终究是没敢问出口!
她们说成宋似美玉,初入手时冰凉头箍,而后便同体温相当。可玉石无心,只有一个坚硬的石头壳子,可我总觉得成宋应当是有心的,且他不会随着谁的体温而变化。
看的久了,便知道眼前的神君并不是真正的他,只是外面的石头壳子。只是这壳子太过于绚丽夺目,我这样一个乡野来的小黄鼠狼怎么能不被迷惑,早已深陷其中。
月老话多,没事总是对着我抒怀,我要么是装作瞌睡,要么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可当他说到成宋的事时,我便总是留心多听两句,他是真的把成宋这个朋友放在心上,总是长吁短叹他的姻缘不成,我暗自偷笑,可能是没遇到对的人!
可有一天他拍着脑门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像是发了狂证。我想他们真是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月老发狂对着我,成宋伤怀也对着我,宫娥们说人闲话也是对着我,真是丈量着我不会说出去,确实我还不会说话,只是听得懂而已。
他说成宋的姻缘本以为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我一下子涨红了脸(应该也看不出来),总之是十分羞涩,心里暗想:哪有!
他张着大嘴,欢欢喜喜的抱起我说“战神啊!那可是他的小师弟,我是不是早就应该看出来了,大黄,你说他们俩是不是很般配!”
“般配!我呸!”
他大笑着说一下子能解决两个大麻烦,我应当是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可能他也没看出来,当时我想真是烦死大黄这个名字了!
大黄和成宋怎么听都不般配!
我第一次看见司武战神是在月老殿外,那时他一身戎装,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我很是不屑,不就是一个傻大个吗!可是成宋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很是般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圆又粗,站起来还不到人家的脚腕,任谁都会比我强吧!
可伤怀用不了两日,我还是与成宋形影不离,我想战神怎么了,成宋还不是照样与我天天在一起。
在一次宴会上,我本来坐在成宋腿上心安理得的吃着他从桌面上顺下来的糕点,用爪子抱着一块桂花糕啃的不亦乐乎,碎渣都掉在了成宋新做的衣服上,沾上了一圈又一圈的油渍,我在成宋面前总是随心所欲,或许成宋习惯了照顾别人,遇到了我这么个胖墩墩的小黄鼠狼也就顺手照顾了。
后来我才明白,成宋的心不会为我而跳,那些温柔呵护也只是习惯罢了!可他又是因为谁习惯的呢?
上面是神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成宋也随声附和着,时不时再抿两口茶,再露出浅浅的微笑。可惜我看不见成宋的笑,我要是能看见一定捏着鼻子嫌弃“真丑!”
不知怎的,好像是提到了“战神”,我觉得成宋整个人紧绷起来,呼吸也乱了节奏,我对他很是熟悉,所以连他细小的变化也总是能察觉到。
我竖起耳朵听上面的神仙讲话
“听说战神又立了一个大功,天尊不知道这次又要褒奖什么?”“你没听说吗?那个寒冰尊者,可是一件至宝,稍加法力,便能冰封千里” “战神本来就是天尊面前红人,这次更是青云直上了,哪是我们这些末等小仙可比的,不过,星君是战神师兄,想必也沾了不少光吧!”
神仙怕是每日都泡在醋缸了,每个人都是酸溜溜
“战神一张偈语替天尊解决了心腹大患,那空灵山据说被一场大火烧了精光,现在成了冰川冻土再也出不了魔头了!”
“什么山,冻土,魔头?”我的心脏似乎停止跳动了
“什么偈语不偈语的,都是一个幌子,我听说战神把整个山布了结界,引了地狱之火,烧了满山,没有什么魔头,就是一山的小畜生!”
“那畜生能惹什么害?莫不成都变成了精怪?”“就是那山古怪,也没人说得出什么古怪,还是战神幸运,不费一兵一卒就立了如此大功”
我的血一瞬间凝住了,“大火,畜生,立功”,上面的每个人都言笑晏晏,没有人把这些畜生的生命当一回事,那些人张着大嘴,一口獠牙,说话时有血液和内脏喷涌而出,哪里是什么神仙尊者,都是吃人恶魔。
我瞪大了眼睛,不住的发抖,之后那些人说什么我就没有听清,因为一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成宋收敛了笑容,淡淡的说“别说了”
成宋的手是嫩白细长的,骨节分明,冰凉温润,我很是贪恋那双手。把我从火海中捞起,带我去冰冻的故土,现在又来捂住我的耳朵。成宋会抱着我说我们大黄多可爱,成宋会因为我打一个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成宋会……跟我说对不起,跪在我面前忏悔,到头来我不过是一个玩物,一个小畜生罢了,你又是在替谁说对不起!
给了我所有希望,又深深的捅我一刀,痛的不过最爱之人手持刀刃。
原来一切似镜花水月,梦中幻境,烈火焚身之痛,丧家之苦,空灵千万生命,岂是你一句对不起便可原谅。
空灵山脉,天生反骨,或许说的没错。
恨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壮了此生最大的一个胆子偷溜到战神殿中,我实在废物,想不出什么报复的方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是也放了一把火烧了这里,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有修炼,更不会法术,一个还不及半寸高的小畜生又能做的了什么!
战神喜静,诺大的殿中没有一丝人气,还透着阵阵寒意,我盯上了殿中间的一个高台,上面不知道放了什么宝贝,有莹莹的蓝光透出。
我想起那些神仙的话,像是失心疯一样,定要爬到那高台上去,爪子刚搭上一角,马上又缩了回来,我咬了咬牙,忍住冰冻的痛楚,一步一步的爬上去,四只爪子上都结满了冰霜,见到了那个东西。
一滴水珠,更像是一滴流光溢彩的眼泪,我突然发了狠一爪子便将那东西从高台上打下。
那个东西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有一股白烟转瞬即逝,那场大火又蔓延起来,我心痛如绞,寒意遍布全身,我终于与成宋感同身受。
大火中的绝望,割手之痛,毀去功力之痛,分裂灵魂之痛,不及心中哀痛万分之一。
你这般痛,可是为了我!
可成宋最后还是替我顶了罪,被拖走的时候还冲着我笑了一下,只这一下,勾魂夺魄,或许成宋才是妖精变的,专偷人心。
我自上天便在月老殿中,月老每日忙碌,人间情爱,天上纷扰,不亦乐乎。可我总是懵懂不清,情爱为何,后来在跟着成宋一起跃下南天门时,大抵懂了一些,爱意应当是横生出来不惧天地的勇气,诚如我这样胆小,也会为了那个人奋不顾身。
南天门云雾缭绕,看不真切,我听说过这里是天庭的入口。肉眼可见两根高耸的盘龙石柱立于悬起的高台上,高台一头是通往天庭内部,另一头悬空下面是人间,神仙从这里下去便重新投胎转世,变幻新生,前尘过往便都忘记了。
都忘记了,忘记了天庭,忘记了月老,忘记战神,更会忘记我。如果就此分离,成宋之后可能会遇到很多的小黄鼠狼,可我便再也见不到第二个成宋了。可你看见别的黄鼠狼会想起我吗?肯定不会,因为我在你眼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还没有同你说过话,你也从来不知道我的心意,所以别怪我总缠着你!可终究也没有宣之于口。
月老殿职责便是牵红线,殿中总是有一大团一大团杂乱的红线,我经常趴在上面睡觉。月老说两个人只要缠上这红线,便会心生爱意,相伴一生,我便偷偷将红线藏起来一根,那些粗鄙浅陋的坏心思,我一直掩饰的很好。
后来我也学着修道,知道世间缘法,皆有定数,我总觉得成宋是我的缘法,宋义便是我的定数,后来再想想也都是一厢情愿。
宋义与成宋像也不像,不同在于宋义的心口是温热的,我不用再仰视他,可相同却是他们从来也不会回头看我。我想我对于成宋来说就是一只温手的小宠物,对于宋义就是相伴多年的好友,仅此而已。不是宋义无情,是我太过贪心,我已经得到够多了,不能再贪得无厌了!
我到了人间,算是从来一回,我虽在天上算不了什么,可在人间却是顶聪明的小黄鼠狼。成宋转世投胎变成了一个婴儿,不再记得我,可我却记得他!我一心想要修成人形,也想像战神那样能与他并肩而立。我这一生大半的时光都与这个人在一起,所以便学着成宋的样子,可实在变不成温文尔雅,善良大度的翩翩公子,但总归学了点内里,成了胸怀天下,心系苍生的黄皮道人,也算没有学坏。
我总是以为前尘往事,恩怨情仇,过去便过去了!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我在人间的时光要比天上的神仙日子好的太多,可人间修炼多年,明白事实总不能如意,欠下的债总归要还。当年我只是听信一两句闲话,就将战神当成我的灭族仇人,才连累的成宋为我顶罪,如今明白事理总觉得当时也是管中窥豹,以偏概全了。
月老有次喝多了,在我面前耍酒疯,嘴里不住的念叨着,星君与战神有多相配,我当时嗤之以鼻,一屁股做到了他脸上,让他不要再开口。可能我当时已经意识到了,月老看姻缘怎么会错呢?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月老说两人若要长久的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你情我愿!
我看到战神的时候就知道,我要还债了!
雷声大作,风雨正盛,我被雨淋浑身发抖,在洞口看见他们两人,恍若隔世,在天上两人也是这样形影不离,情深义厚。宋义魂魄不全,不能轮回转世,怕是要一辈子困在地府,我实在无能,只得求助战神,那人没有前世记忆,但也只是稍稍犹豫便下了地府。
我没想到,想要救人回来也得穿过红莲业火。战神果然厉害,可红莲业火燃尽世间万物,因果报应,战神如今也得烈火焚身的滋味了,那么英俊孤傲的战神,如今也剩下一缕残魂了!我心中更加有愧,你们师兄弟二人,皆因我才骨碎肉破,魂魄难全。
我谎称说是月老派下来的替他们牵红线的,那个大傻个果然就信了。还好我是空灵后裔,一血一魂皆为补品,也算有些用处,我想战神融了我的骨血,日后是不是也算我陪在宋义身边呢?又转而一想想,这可能便是戏文中唱过的英雄“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可我算不得什么英雄,英雄总是大无畏,心系黎民百姓,天下众生,可我的心只能装的下那一个人,也想他能得偿所愿吧!
再造金身得须时日,我也因战神所余法力得以修成人形,宋义也因战神一口仙气,与他性命相通,所以只要战神元神还在,宋义便是不死之身,只是苦了我,到处欺瞒隐藏,只为在凡世生存。
改头换面,偷换记忆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可终究是有悖天理,我只求有报应便报到我的身上,放过他们,所以战神重生之日便是我消亡之时,也算我偿还一些。
我法力低微还是没能脱离黄鼠狼本相。所以看起来尖嘴猴腮,瘦骨嶙峋,像是一派偷鸡摸狗的模样!可我却心满意足,总是对镜感叹,自己的英俊潇洒!
而后须臾数年,我的模样随着战神法力的日益强盛也发生细微的变化,最后也竟是一个清隽少年,可无论什么模样,与战神还是相较甚远,我总是觉得心中难安,这些时日像是我偷了战神的一般!
战神沉睡了几百年,最近才有苏醒的迹象,我能支配的法力越来越强大了,也是我要离开宋义的日子了!这些年我与宋义辗转多地,我只能一遍遍的抹去他的记忆,这些过去的东西,太过于伤筋动骨,也可能由于的我的私心,我想我与宋义相伴的日子总是倒数的,我想他在我身边能多些快乐。
所以我时常忘记我终将会离开的事实,也一直在逃避,就像是不想就不会发生一样!我在人间混迹多年,学了一些人伦纲常,伦理道德,譬如阴阳调配,男女相爱,世人总是将自己装进条条框框当中,仿佛跳出去,便造了多大的罪孽一般。不寻常的人甚多,但能跳出框的又甚少,剩下的便隐忍欺瞒,人间也似炼狱。
我这一生无所求,能无愧于心,无愧于宋义便是极好,但欠下的债似乎总是还不完,老宋,对不起啊!我以后再也不会缠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