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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拓猜】青鸟 520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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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我还以为是坤猜的手在抖,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抖的是我自己,并非恐惧,是大量失血造成的失温,我好冷,哪怕是在坤猜的怀里也依旧冷。
血呛进气管里,咳嗽时又溅到坤猜脸上,我枕在他膝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如果不是我已经说不出话,我一定会给他道歉。
我让他这样痛。
我听见哭声,但难以分辨是谁,濒死的感觉并不好,耳中像灌了水,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发闷。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猜没有哭,他握着我的手与我对视,痛被冰冻在眼中迟迟不肯流出来。
“但拓。”
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开口,我却听到他喊我的名字,和其他声音不一样,如此清晰。
我很困。
我合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正从这一生的记忆中倒行去,有些事我早已记不清了,驻足来看才回忆起其中细节。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遗忘,经历过的一切都刻录在灵魂里。
记忆大多与坤猜有关,对此我毫不意外,从我遇到他的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全部围绕着他展开。
我走得很慢,记得清的和记不清的一切都想好好再看一遍,但是有什么东西推着我,不允许我留恋太久。
很快我就来到和坤猜初遇的那一天,我对这一天的记忆尤其深刻,能记起每一个细节。但我仍想再仔细看一看那天的坤猜,于是我停下来。
当时我说要把我命赔给梭温,坤猜说梭温的命早就卖给他了。
我只好说:“那就赔给你。”
坤猜笑了,眼尾笑纹很深,他从前是很爱笑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但拓。”
他愣了一下,有些晃神,随即问我会不会中文。
我当然是不会。
“谁给你起的名字?”
不知道,我妈没说过,三边坡的人没空讲这个,大家每天都很忙。
他突然抱了我一下,很轻,然后他说了两个字。是中文,我当时听不懂,后来跟着他学了一些中文才知道他那天说的是什么。
“青鸟。”他说。
但拓如果翻译成中文就是这两个字。
我被继续向前推去。
混沌,死一样的感觉,又不太像。周围雾蒙蒙,耳边嗡嗡地响,我泡在粘稠温暖的液体里,随之流动着,然后我看到一点光亮。
一双手托举着我,我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我从未见过这张脸如此青涩的样子,他笑着垂首来贴我额头,眼尾纹路浅浅,抬起头来时额间沾上了一点红。
我在他的怀抱中发出人生中第一次啼哭。
我跟坤猜许久,他从未提起过,这才是我和他的初遇。原来我和他早已被命运绑紧栓牢,他迎接我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又送我离开。
“我可不可以给他取名字?”
我阿爸点了头。
“青鸟,”他先是用中文说出这两个字,随后反应过来没人能听懂,又用勃磨语说了一遍:“但拓。”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死了,又活了,回到最初,刚离开母亲身体的那一刻,被坤猜珍重地抱在怀里。
他刚刚给了我名字,正耐心地用勃磨语给我阿爸阿妈解释:“青鸟,在中国代表着希望和自由。”
他祝福我可以获得三边坡根本不存在的两样东西,而我此刻能回应他的只有哭声。
他弯下腰,把我放到阿妈身边,我知道他要走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他的衣襟。这世界上渴求自由与希望的人太多了,我不与他们争抢,我只想要坤猜。
我在坤猜的怀抱里睡着,醒来的时候躺在阿妈身边,我的视线范围很小,目之所及没有坤猜的身影,我哭起来,被阿妈拥入怀里。
我知道坤猜大概是走了,我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好好做一个婴孩。如果死亡是生的开始,是新的轮回,我只希望此生早点找到他,让我与他的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
做婴孩很无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而我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每当我睡去又醒来,我的记忆就会淡去一些。
我是一个崭新的人,命运正逐渐磨去它赠予我的刻痕,使我变成一个全新的灵魂,这是件值得恐慌的事。
我不想忘记坤猜。
我叫但拓,出生在三边坡,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饥饿、暴力、毒品……这里有令我厌恶的一切,我却不得不与这些东西共存,每一个三边坡人的脚都被牢牢拴在这片土地上,无法逃离。
貘巴出生的那一年我在追夫河畔见到最明亮的眼睛。说来奇怪,我从前总想着向更远的地方走,像鸟渴望飞翔一样渴望着离开三边坡,这似乎是我的本能,但是见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一定会永远留下。
“你叫什么名字?”
中国人的长相,说着一口流利的勃磨话,这并不罕见,三边坡有各式各样的人。
“但拓。”我回答他。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看我时带着疑惑,好像觉得我在骗他,又好像他曾经听说过我的名字。
我当然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他问我谁给我起的名字我也答不上来,不过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什么答案。
他招手,要我过去,然后轻轻拥住我,捏了捏我的后颈。
他说了两个字,是中文,我没听懂,然后他又用勃磨话告诫我:“要说话算话。”
我当然会。
大概十分钟前我和他手下的人起了冲突,挥刀割伤了对方的舌头,他皱着眉头指责我的戾气,我没什么可以赔偿,只能说拿命来赔。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的命属于坤猜。
坤猜,坤猜有世界上最柔软的眼神和最坚决的心。我是将命许给他之后才知道他跟毒贩关系交好的,那时候他刚开始做边水生意,有求于他的毒贩总是登门。
“你如果要帮他们走毒,我就不再跟着你了。”
我很正式地向他宣布,同时为了不违背诺言,我抽出刀,准备用命来赔梭温的舌头。
坤猜握住了刀,利刃将他的手掌划破,我下意识松开手,刀被他夺过去丢在地上。
“但拓啊——”
我喜欢听他喊我的名字,他的语气总是比所有人都柔软。
“生命很珍贵,不可以这样随便对待。”
三边坡没有珍贵的生命,但他似乎不这么认为。
“我不会帮他们走毒的。”
他为这句话付出很多代价,他的妻子为此失去生命,濒死前也告诫他永远不要碰毒。
他说话算话,达班就这样坚持了许多年。
有什么在改变。
坤猜从前总是要我想做什么就去做,现在则是这样不可以、那样不许。他的头发白了许多,笑则少了,很多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就满脸疲态。
有一天夜里,坤猜进山同逻央喝酒回来,看见我在门口等他,第一句话竟是:“你走吧但拓,离开这里。”
他醉了,他肯定是醉了,我就说不可能有人喝酒喝不醉。
“去拉赞吧但拓,好地方,”他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不似开玩笑地问我:“钱够不够?攒下多少了?”
这是没来由的驱逐,我只好问他:“我做错了什么?”
他没站稳,一头撞在我身上,将我的心跳撞乱,我扶着他的手臂,酒将他的身子暖得好烫,渡过来的温度让我也烫,我的嘴唇发干,浑身像吞了火一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抬起头,又像祈求一样捧着我的脸,和我说:“别走但拓,不要走。”
明明是他要我走,倒像是我提出要离开一样。当然,跟醉酒的人也讲不了什么道理,反正都是醉话,一觉睡醒就都忘记。
第二天他果然恢复如常,我也像什么都没听过一样,继续做他的好但拓。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他为何这样。
三边坡正在变成更糟糕的地方,红花血海一步步侵蚀过来,达班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自在,坤猜守着的东西摇摇欲坠。
发现坤猜骗我去走毒那天我和他吵了一架,不,不算吵架,是我对着他大喊大叫,而他只是沉默和逃避,显得我像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
然后枪响了。
人在生死之间的反应最真实,挡在他前面的那一刻我才看明白自己的心:许多事情都不重要,都没有坤猜重要。
处理完艾梭的尸体天已经黑了,我进了门才发现坤猜还没回房间休息,我知道他在等我。
“但拓,你走吧,离开三边坡。”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他等我只是为了说这个。
我没有开口,等着他像醉酒那天一样接下来就开口挽留,可他太清醒了,不肯给我期盼中的答案,我看见他的痛,那么多,全在眼里翻涌,就是不肯落下。
我跪下来,握住他的手,用我的额头抵着他的膝头。
“我听话,你别赶我走。”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话。
阿星说得对,我的命不是我自己的,但他还是说错了一点,我的命也不属于阿妈和尕尕。
我的命早就给了坤猜。
我能为坤猜做些什么呢?是不是只有逻央死了达班才能变回以前的达班,坤猜才会像从前一样,继续守着他想守的?
办法虽然有些蠢,但我还是那么做了,我想赌一赌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成功,达班就又是以前的达班,如果失败,需要付出的代价只是我。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三边坡的人最信佛,但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满身罪孽,所以佛不宽恕也不垂怜这里的任何人。
我赌输了,坤猜亲手送我走,我枕着他柔软的腹,不害怕,反而觉得心里很踏实,就好像他不是要杀掉我,而是在拯救我。
他的手遮住我的眼,一片漆黑。我来不及想很多,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他,跟着他,无论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