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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广南的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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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请王爷,更进一步!”
江怀进的话一出,就听到外面木门扇动的声音。
就连马公公也往外跨了一步。
是风?是人?
无所谓。
江怀进清楚自己这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想说,便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
宗休平时总挂着一丝漫不经心,在江怀进这番话出来之后,他却撑着坐直了身体,微微向前:“你可知,这个事情就算本王来办,按照律法,你父亲照样是掉脑袋的罪名。”
“属下知道,但王爷绝对不会牵连无辜。”
宗休又问:“你可知道,世人都说本王是阎王爷。”
风声正在拍打木窗,宗休沉稳的声线也一起拍打着江怀进。
江怀进清晰地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属下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本王任大理寺少卿的时候,手下人命无数。”
“属下知道。”
宗休笑着说:“那你还让我更进一步?你可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渺茫。”
自得救以来,宗休无数次试探,江怀进都清楚,他做了决定就不惧,也不后悔。
江怀进道:“属下还知道王爷少年成名,千里疾驰打退外敌。”
“还知道王爷心怀天下,不会罔顾人命。”
“还有王爷任大理寺少卿时候拿下的贪污案子,这些我通通都知道,我不清楚王爷名声受损,后面推波助澜的是谁,但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江怀进一开始也有怕过,不过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宗休的脾气秉性他已经很清楚了。
什么活阎王,不祥之人。
不过是别人强加的污名。
就像他从原本的庆成王,到现在的戾王一样。
“这个国家,需要一个英明的君主。”江怀进道,“更何况,王爷您再躲,圣上也不会放过您的。”
宗休话锋一转:“你不需要猜测本王的想法,更不应该猜测本王跟皇帝之间的关系,回去吧,广南布政使的口供下来之后,我会上报朝廷的。”
“今天的话,本王就当没有听过。”
“私铸厂查到现在,皇帝不会再让我查下去,你做好准备,马上就要启程回京城,还有本王答应你的,不会忘记。”
江怀进胸中感觉憋了一口气,拳头打在棉花上。
作为属下,他不应该质问宗休的安排。
今天这样已经是很越界了。
他低头,准备离开。
没了宗休的帮助,纵使他再聪明,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惩治罪魁祸首的办法。
去京城也好,更进一步,也能很好地筹划。
离开前,宗休却叫住了他,吩咐道:“记住,不要轻举妄动。”
江怀进愣了一下,想了想才点头。
等人走了之后。
马公公担忧地看向宗休:“王爷,江小公子会不会……。”
“无需猜测,以后他会想明白的。”宗休道。
马公公捏了捏衣袖,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王爷,您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了,您查先帝的死已经查了这么些年,会不会真的没有问题。”
“不可能,”宗休笃定道,“你不需要再劝我。”
说完,便转身去向地牢。
马公公站在原地叹气。
都是执着的人啊……
*
吴大人那边有隆红处理,江怀进也着实不想去看那些血糊糊的场面,自己回了房间。
宗休刚才的话,江怀进品了品,感觉到了言外之意。
宗休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甚至斥责都算不上。
难道……
想到这一层,江怀进刚才凝聚在胸中的气,瞬间排解。
人都说激动的时候,思想是会停滞的,现在冷静下来,江怀进的脑子又开始高速运转。
王爷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王爷有自己的计划便好,可能是自己太激进了,现在谈更进一步为时尚早。
再等等。
等王爷彻底信任,或许会将计划完全告知他。
江怀进不惧怕未知的事情,怕就怕在遇到又蠢又坏的主子。
更讨厌遇到阻拦他为家人复仇的主子。
上述哪一种,宗休都不是。
江怀进是庆幸的。
现在正好是机会,这京城他江怀进是一定要去的。
但是去之前,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第二天一早,江怀进便让暗甲给他易容,一个人出了门。
江怀进知道自己身后肯定有尾巴跟着,这既是宗休的监视更是他的保护。
江怀进很乐意接受他的好意。
他出门,先是买了几根糖葫芦,然后拐进了一条暗巷里面,招了招手:“来,帮我干点事,请你吃糖葫芦。”
江怀进办完事出来,拍了拍衣摆,脸上表情轻松。
还准备去江上买两条鲜鱼,让宗休在临走前尝一下他的手艺。
拐过一个角落的时候,江怀进身边多了一个人。
江怀进吃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五道:“你这样做,王爷会生气的。”
江怀进打开手中扇子,遮住脸上忍不住的笑容:“王爷会赏赐我的。”
十五:……他不会。
江怀进拍了拍他肩膀:“等着吧,等我领了王爷赏赐,分你一半。”
十五:……
十五不想跟他多说话,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江怀进摇着扇子往前走:“京城来的朋友,真不友善。”
然后他就被木棉花砸到了脑袋。
果然不友善!
还砸我!
晚上不请他吃烤鱼了!
等江怀进回到府上的时候,吴大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全部招了。
隆红站在宗休面前,一袭黑衣,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夜未眠的他,现在看起来却格外亢奋。
看见江怀进走进来,还挑眉问道:“江公子,你要去牢里面看看吗?那可是亲口下令灭你全家的人。”
“现在去看,包你满意。”
江怀进打了一个激灵。
庆幸当初自己没有落在他手上。
王爷对自己还真是心慈手软。
隆红带着江怀进去牢里。
牢里面的血腥味,跟隆红身上的融为一体,江怀进觉得自己这段时间都被养刁了,居然想出去吐一下。
等走到牢房门口。
隆红问:“江公子,想要亲自审问一下吗?”
曾经的广南布政使现在躺在脏乱的草堆里面,看不清面容,更看不清楚身上衣服原本的颜色。
前段时间,他和他的家人,也是这样躺在牢里面的。
江怀进的思绪感觉一下子从身体当中抽离出来,够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需要了,该问的你也已经问到了。”
隆红舔了舔牙,像是在跟江怀进解释一样说道:“卸任大理寺少卿之后,王爷好久都没让我干活了,这次倒是破例了,江公子不用替他难过,当时你们家的惨状我也是有所耳闻的,现在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江怀进点头,没有再看便离开了牢房。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宗休的估计。
铜钱私铸案,宗休将皇帝的部分抹去,只将广南布政使的事情往京城写了个折子。
还将私铸厂彻底关停,将广南官铸的钱按照律法扣下来一部分,用于当地使用。
其他的官员多多少少都来找过宗休,但他一个都不理会,只按照律法做事。
其他人想要从旁劝说,明里暗里要扯人情,还搬出当今圣上,也丝毫找不到办法,宗休滴水不漏,在皇家耳濡目染,铁血王爷打起太极也是风生水起的。
广南的官烦宗休这个不近人情的王爷。
宗休也烦他们,每次见完,都恨不得找人去揍他们一顿:“都是一群不干净的东西,还不得不见。”
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内里就下来了旨意,命令宗休卸任广南提督钱法道臣,立刻打道回京城。
听小道消息说,圣上在宫里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宗休一笑置之。
刚搬过来没多久,又要举家搬迁,大家好像丝毫没有怨言。
利落地开始收拾东西。
江怀进也一样开始收拾,可他的心情总归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虽然广南气候不好,但是早就已经习惯了。
何况家人都葬在这里,他的家也在这里,这里的花草,这里的鲜鱼,这里的点心,这里的人。
江怀进发现自己是很想念的。
临走之前,江怀进还去见了一次巩元正。
跟他说自己要跟着家人上京讨生活去了。
这回没有上次的猜疑,巩元正没有再问江怀进的身份,两人只是在院中对弈。
临走时,巩元正道:“我官小,但是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江怀进领了他的人情,回赠一幅自己的画:“是修明兄长和巩大人的画像,权当留作纪念了。”
江怀进出门,没听见巩元正的叹息:“早就听说江小公子善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启程就定在七天之后。
江怀进带着十五,在广南内走街串巷,十五一开始不想跟他胡闹,但被江怀进烦了几回,不得不跟着他出门。
每天回去,宗休看他的眼神都很不对劲,但都忍住没有喊人揍他。
——因为江怀进每天都会带新鲜的小玩意儿。
今天是好吃的,明天是广南孩童的玩具,后天就是外面巧匠做的小玩意儿,天天有新鲜的上贡给王爷。
宗休摁住自己: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就这么个文弱书生,打两下可能还没出发就死在这里,那之后路上就无聊了。
宗休出发当天,现行人员已经在城外等候,只有宗休带着一些亲信,坐马车低调地出城。
路过巷子。
宗休能清楚地听到稚嫩的童声,一边玩耍一边笑着说。
庆成王,肚里能撑船,
才名远扬赞四方,
……
江怀进在另外的马车上也听见了,他挑眉,继续将这首诗写在纸中:“多写一点,给沿路的小孩子都上一课。”
*
这么久没出过远门,就算王府马车再舒服,江怀进这个身体也未免在路上吐了几回。
马公公在饭馆里面着急:“江小公子连饭都不吃了。”
宗休垂眸:“多大点事,他不想吃就不吃罢了。”
“这事可大了!”马公公说,“就算是被打断了腿,他胃口都没有差过,王爷你说要不要再找个大夫看看,我怕京城跟来的大夫,治不了广南的人。”
宗休:……
半个时辰后。
酥脆酸甜的点心送到了江怀进车中。
江怀进本来还在昏昏欲睡,闻到味道鼻子立刻皱起来:“广南那家点心铺子的味道!这里怎么会有?”
马公公浅笑:“江公子快尝尝,跟广南的是不是一模一样。”
“一样一样,”江怀进连吃了好几块,“还很新鲜,难道是王府的厨子做的?什么时候去拜师学艺去了?”
“哈哈。”
站在外面厨子熟悉的笑声传来:“公子满意就好,没想到老夫这辈子,还能去京城开一家门店,公子帮我多谢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