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祝福你们, ...

  •   乌娜
      号角声从薄雾中腾起,一支接着一支,衔接得天衣无缝,渐次远去,一时间你会错觉整个王国都在震动和共鸣。
      乌云在头顶旋转,形成灰色的梨涡,铅色的平流层中布满了极乐鸟。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这并不影响细沙铺路,彩幔迷空,人群像长着许多脑袋的统一体、巨兽脚下的一团肉糜,尖叫、吵闹,簇拥着冲向骑士团横置下来的长矛。

      看啊,他们说,她来了!
      是尸猫巫女,她长得真好看!

      盔甲的磕撞声,十二个盛装的骑士向我走来,分列两排,头顶的红缨像血一样在风中涤荡。
      其中最高大英俊的一个走上前,单膝跪下,托举起我的手。技术上他应该亲它,但他只是把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人群欢呼起来,冲着他闪闪发光的牙齿,也冲我脸上的淡漠。

      这个人是教会亲卫队队长,理事会的爪牙,教皇的娼妓,阿朵斯。
      我为他感到遗憾,生了一张好脸蛋,据说也蛮有炼金学识和天赋,却只能靠为教皇暖被窝上位。

      “大人,悉听您的吩咐。”阿朵斯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的名字是盖乌斯·尤利乌斯·米迦列拉娜娜,本国的统治者、维护者、制约者,巫女第二世。我宣布,国祭典礼正式开始。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我并不能梦到未来。
      从我能够记事开始,我们总被要求着进行同一个游戏:
      狭长的房间,猩红的地毯,火把哔哔啵啵地燃烧着,大理石的桌面一直延伸到屋子的尽头。桌上刻着长长的凹槽轨道,如同一颗擎天巨树。这棵树有几千、几万个分支,根部堆满了弹珠球。我的额头才刚刚能到达大理石桌面就被带到这里,把弹珠用力向桌子上掷出去,告诉我,站在我身边穿兜帽的人说:你的水晶球最终会落到哪里?

      我们说出答案,几百只眼珠跟着那些透明的弹珠一起在轨道里无声地滑动。
      说错的人就离开房间,留到最后的那个粉色卷发的女孩用手指着我大喊她作弊,为了躲避抓她的人而钻到桌子底下。穿着盔甲的人冲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但是最后还是只剩我一个了,总是如此。我吸溜了一下鼻子,感到没趣。脑子里充满了窃窃私语,“说”这些话的人正偷偷观察着我,永远不会知道我能听到他们脑子里的言语。

      后来我和那个女孩子成了朋友,我们分享着同一个秘密。

      训练我们的人不懂我们能做什么,认为我们有的是观测的能力。而事实上,未来就像我丢出的弹球:左,我说,然后珠子就会带着吱扭声向左边转去——我们不预测,而是决定它的走向。
      梦里的不是未来,只是选项而已。

      个人的选项非常有趣,有的人有千万个未来可供选择,有的人却无论在街角转向了左还是右,伴侣选择了亚麻还是金发,最终总会踏上同一道路。
      国家的选项则是有限的,每个季节只会开放一两个选项。

      维斯塔他们的理力也非常强,他们也能主宰弹珠,但到人身上时只有一两成的成功概率。

      “你根本就不是人,”在确定我可以百分之百决定别人的命运时,维斯塔说,“是元神。”
      她说得是真的吗?我一度觉得非常快乐,我可以让那个凶巴巴的教士摔进茅房,再摔一次,再摔一次……如果她说得是真的,神可以决定任何人的命运,却无法染指自己的一生,只能随波逐流,与时沉浮,这不是对“神力”的最大讽刺吗?

      不仅仅是自己。

      我看到那个金色头发的雇佣兵,他向一位女性俯下身,仿佛在和她说悄悄话。他的五指放在她的喉咙上,收紧得非常果断……佣兵托住女性的后颈把失去生命的身体放平,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从预言中醒来,手心的床单都洇湿了。我试着把手放在梦里他手指放的地方,血像沸腾的海潮一样拍打着喉口。我知道,那是我。

      莉莉说我“只见一面就迷上奇怪的人”,她错了:在我见到他许久许久之前——从我从那个梦里醒来那一刻开始,就开始沉迷他了。
      多日以后,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发的男人,他身体本该是手脚的地方装着猫爪……像是雕塑、玩具、真理塔书库里邪教的仪式画。腹部在颤抖,全身的血液都在砰砰跳,仿佛烈火在燃烧。为什么这么生气呢,我早就知道预言不会白白实现,进入真理塔的人全都要付出代价。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生气呢?

      不是我害的。这一次我把自己的弹珠握在手心,但出于某个原因我孤注一掷,放手一搏。我没有选替他选择,决定他命运的另有其人。

      明明不是我,但看到那个男人手舞足蹈想逗我笑的时候,我呆住了。我盯着他尴尬的笑容里露出的虎牙,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又酸又暖的浪潮向我涌来,就像热醋滴进了眼睛。为什么哭?是因为再也看不到这位大人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吗,多可惜,多么威风凛凛的人呀,只靠纯粹的力量就能掌握未来和信仰。我又夺走了他的什么呢?不过是力量,未来和信仰而已。我笑了。
      那天我拒绝了维斯塔的通话请求,还有玛雅、莉莉……她们所有人。离开那个房间,我孤独地坐着,感受着那种……空。
      好像身体还在,思想却蒸发了。血和肉留在原地,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被碾成了齑粉。

      阖上眼睛,我想改写某个人的命运,却发现做不到。
      再也做不到了。
      不仅仅是自己,只要我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点点真正的关心,他命运的窗口就将永远向我关闭;我就像风,卷走叶片,他们就像渡鸦,高飞远走,去向与风的吹拂没有任何关系。

      “我还是比较想当乌鸦。”十岁的维斯塔和她六岁的时候一样高,她肩头的渡鸦看到我们走来,把灰色的喙从粉色的头发里拿出来,在阳光中扑棱棱飞起。我们逐渐长大,意识到每个人都应该是渡鸦,不是树叶。

      从厨房偷出来的银叉子像扎到橡皮上一样远远地反弹到空中。
      男孩、玛雅、赛达和维斯塔一起趴在我身上,缝隙间露出夏夜粉蓝色的天空。我躺在地上,看着他们四个气喘吁吁。
      维斯塔哄骗了他,他们四个竭尽全力,也只是在我脖子上留下猫挠一样的浅浅白痕。虽然我们极力掩饰,后来还是东窗事发,我从此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男孩,玛雅和维斯塔也失踪了整整一个月亮周。多年过去,我的伤痕早已痊愈,玛雅脸上的深色纹身还时不时提醒着我们那时的失败。

      桂月十五日晚上,我从“预知梦”中醒来了。

      “……?”铁子大人睡得很轻,我知道他醒了,但看到我只穿了衬裙,又默不作声地阖上眼睛。
      我经过莉莉的房间,听到小姑娘在里面发出惺忪的呓语。
      对不起。如果可以,我愿意为你们另写一个故事,在里面你们是主角,只为自己的欲望和野心服务……一定是个精彩的故事吧。但这个故事是属于我的,今晚只属于我。
      我走出卧房,踏着石头走廊,一步一步,前往厅堂。月光在我身后合拢,暗夜在我眼前打开。
      月亮像是铜饼,挂在刀尖。它像是银刃,尖削冷峻。它终于来了,它就在这里。脱下羽披,露出身体,风像海浪一样席卷,肚脐、双肋、胸乳,包裹着我。冰霜像糖粉,转满了我的眼眶。赤裸的我,雪山,雪山和我,我们之间仿佛不隔分毫,肌肤相亲。
      它的名字叫奇迹(巫女所指,克莱米拉雪山,Clemira,字母重新排列的话即为:miracle——奇迹——译者注)。

      现在,我站在花蒲搭起的礼坛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上。热切而愚蠢的目光交织着,是这目光让我成为巫女。
      “今天午后,我们将迎来两百年内最大的一场暴风雨。”我向空中伸出双手,欢呼声响起来,我开始了我的表演。
      午后,克莱米拉雪山将迎来自己二百一十三年里第一次喷发。
      “雨水会带来一个温暖的冬季,南国的热风会提前将盘桓在山谷中的雾霾吹散。”
      灼热的火山灰将在顷刻间笼罩王都,熔岩倾注而入,灌满碗口状的灿都山谷。

      我早就把我最后的“预言”告诉了我的朋友,她们一直知道这件事,但还是陪我演戏。另一方面,我用理力使莉莉陷入沉睡,把她抱进装法器的盒子里。在铁子大人到达安全地带后她才会醒来,同一时间盒子的理力锁也会打开。
      “铁子大人,答应我你会用生命去守护里面的东西,直到旅途尽头;如果日暮穷途,你会亲手砸碎它,不让任何人得到它。”

      我并不是没有想过铁子大人他们的话。哪些话?
      真理塔上的落日总是高高在上,我想知道从密密麻麻的枝杈下方看向晚霞,是不是也是一样绚烂。辗动的车轴吱扭作响,是以何种节奏,车辙在身后延伸,又是直是弯。穿过菜场,穿过鱼市,穿过苹果摊。年轻姑娘头上裹着的软巾,虽然不好看,但我依然可以勉为其难。手里的篮子摇摇晃晃,掖紧了上面的格子布。我的眼睛露出来,街边蹲着的小菜农忍不住夸赞我的眼睛蓝,被铁子大……被铁子揪住领子一把掀翻。莉莉说,在市井间,人们管这叫“过日子”。
      他的计划听起来破绽百出,任何一个细节失误都会功亏一篑半途而废,但如果他点点头,如果他伸出手,如果他要我跟他走,我会的……我会的如果古法器不是杜撰出来的话。

      能够隐藏我行踪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所以你看,我并非没有梦想,只是没有梦想无法实现的事。前天晚上,我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黑暗,切断了和他的理力联系。等到克莱米拉喷发时他们两个都距离灿都千里之外,这就是我最近最想实现的梦想。

      “今年将是丰收之年。我国的机械与制造领域将迎来双重突破,以灿都为中心的贸易联盟终于形成,丰富的武器库存会为我们带来巨大财富,我将和真理之塔一起见证你们的荣光。”
      我脚下的高塔,我眼前的拱窗,都将与我一起在烈焰中分崩离析,散落向充满绝望与哀嚎的大地。熔岩掉下来,浇在颅骨上,岩浆像是粘稠的糖浆,注满农田,牲畜棚,葡萄园。灰烬融进风霜雨雪,盘踞在平流层,整个世纪挥之不去。温度持续降低,坟墓上长出冰皑,寸草不生。人们劈掉立在车道岔口的路牌,把灿都从大陆地图上抹去。

      “祝福你们,英雄国度的子民。真理塔外,奇迹无处不在,无所不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