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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 ...

  •   罗汉,3019

      人类是对的……他究竟有没有哪一次是错的呢?莱戈拉斯从来就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拥有这么多的智慧,或者,阿拉贡只是一个最善于说服别人的疯子而已。或者他两者都是,这也不是什么极坏的事情。

      不论他是一个智者还是一个疯子,有件事情是肯定的:他真的很会感染别人。至于莱戈拉斯究竟从他那里感染了智慧还是疯狂,就很难说了。只是莱戈拉斯很明白,当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埃斯特尔给了他活下去的可能,接着,他又教会了他应该怎么活下去。而现在……现在埃斯特尔只是把这两件东西又不自觉地要了回去。

      莱戈拉斯打了个寒颤,寒冷侵袭了他。那条从王宫走到马厩无遮蔽的短短的路,又让他的衣服全湿了。

      他最后拍了一拍“黄油”,开口叫赖恩过来,这孩子会知道怎么处理尸体的……怎么说这里也是罗汉,在这里他们善待骏马。(即使是一匹肥胖的、苍老的、一文不值的马也好)

      他沮丧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开始往回走。

      ***

      伊欧墨急急忙忙咀嚼嘴里的食物和着大口的酒吞咽下去,还没把酒杯放回桌子,人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快一点赶到莱戈拉斯那里去。

      他在大厅里面被他的宫廷总管截住了,后者满脸忧虑。

      “怎么了?”国王问。

      “女仆刚才在整理精灵的房间,陛下。”总管回答道,“她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

      国王立刻往莱戈拉斯的房间走去,总管大人跟在后面,他走不了国王那么快。

      “解释。”穿过大厅的时候,国王命令道。

      “她跑来找我,说到处是血,”总管回答,“他衣服上有血,他包里有染血的绷带。她说她觉得不大对头,就扔下东西来跟我报告。”

      伊欧墨推开莱戈拉斯的房门,果然发现了染血的衣服。他把它们捡起来审视,生气地皱起了眉头。那个精灵要是真的流了这么多血,他一定活不了了。

      “别管我了,”伊欧墨小声告诉总管,“快去找个医生来,马上。找艾维亚来。”总管点了点头,跑出去关上了门。伊欧墨走到窗子边上,看见莱戈拉斯正从马厩一路小跑着回来。

      ***

      莱戈拉斯回到房里,关上门,有些恍惚地转过脸来对着床,却发现罗汉国王正在那里瞪着他。莱戈拉斯的凌厉目光立刻从他脸上,转到他手里紧握着的染血绷带上。

      “我回到餐厅,发现你走了,”莱戈拉斯小心翼翼地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国王的表情,“他们说你回卧室去了,我没想到这是指我的卧室。”

      伊欧墨的锐利眼睛盯着莱戈拉斯的脸,努力想从那里看出端倪。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询问最关键的问题,这是为了让这屋里的紧张感和焦虑感进一步膨胀。“ ‘黄油’怎么样了?”

      “‘黄油’死了。”莱戈拉斯回答。

      “我会给你另外准备马,”伊欧墨说,“等眼前这件事解决了以后。”

      “意思是不是我终于惹你厌烦了,你要赶我走?”莱戈拉斯冷冷地问他。

      “不,”伊欧墨简洁回答,“意思是你想走要征求我的允许,而且必须得到我的允许。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精灵。”他终于举起了染着血的衣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碰巧杀了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是不是碰巧应该跟我说说?”

      “那是我的。”莱戈拉斯平平淡淡地回答,“跟你没关系,跟任何人也没关系。”

      “女仆会打扫房间。”伊欧墨说,“那是她们分内的事。就好像了解一切不对头的事情都是我分内的事一样。”

      “是的,那是我的。”莱戈拉斯跟他汇报。

      “你的衣服。”伊欧墨说,“这是很明显的,但是血呢?你得给我说说清楚。”

      “血也是我的。”莱戈拉斯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伤而已。我告诉你。”

      敲门声打断了对话。

      “进来!”伊欧墨命令。一个模样干干净净,眼睛很机灵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艾维亚,”伊欧墨宣布,“才是能做判断的人。我需要你让她检查,如果你还尊重我、尊重这个地方,就得忍受她对你所做的一切。”

      “这种说法太不明确了。”那个女人温和地说,用一种暗示性的目光看着精灵。莱戈拉斯悲惨地看了她一眼,想,我想念埃斯特尔了。

      “她是我这里最好的人手了。”伊欧墨说,“虽然她喜欢装傻,但是正是她在战争期间照料了我们的将士。”

      “他们都爱我。”她对着莱戈拉斯耸了耸肩。

      “我猜也是。”莱戈拉斯嘟囔。

      “别瞧不起人啊。”她警告他。

      “至少确保他活着,”伊欧墨嘲弄那女人,一边向门口走去。“他少根头发,伊利萨就会要我的脑袋。现在可不能引发战争,是不是?”

      “不能,陛下。”她轻松地回答,抓住莱戈拉斯的胳膊,带他上床躺着。

      “伤一点都不重。”莱戈拉斯飞快告诉她,试图在伊欧墨走掉以后逃避她的审视。但是这个老女人看待战士们的固执和惺惺作态如同家常便饭,断不会上他的当。

      “要这样,给我看看有什么关系?”她平淡地说着,灵巧的双手解开他的外衣,拆开他早些时候才绑好的绷带,仔细查看他胸部、手部和腰部的伤势。

      “并不很严重,”她总结,“但是还没结起来。我看得出你流了很多血。看来你一定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她看着他的脸,“头晕吗?”

      他本来想要撒谎的,真的。但是医生就是有种特别的本事……好像他们不仅仅会看伤看病,还通常精于判别谎言。那刨根问底的眼神看来跟埃斯特尔很像。因此他明白假装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

      “有一点。”他过了一会才承认。

      “很明显脑筋也不灵敏了。”她自言自语。

      “才不是呢,”他还有笑的心情,“我只是在想要不要骗你。”

      “呼吸困难?”她咄咄逼人。

      “有时候会。”他回答。

      “冷?”

      “嗯。”

      她皱起眉头。“你很苍白,还发抖。比我上一回见你时虚弱多了,你那时在敌人堆里敲来敲去的。”

      “夫人,精灵是不敲的。”他说。

      “反正差不多。”她自言自语,背过身去从包里面取草药。将它们一捆一捆放在床头柜上。“我当然去过圣盔谷,也是被带去佩兰诺平原的医者之一,我看过你,你让我们大气也不敢出。现在可好……你成功得让自己都喘不上气了。”

      “你一定以为自己很聪明。”他干巴巴地说。

      她把衣服给他披好,但是没有全穿上。“等我一会。”她小声说着,拿了一些药草走向门口,小声嘱咐了门外的仆人一些话,回到莱戈拉斯面前时两手空空。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你真是非常英俊啊。知不知道我有个女儿?”

      他给了她一个笑容,算是放纵她一下,“我肯定她是个好姑娘,你要不要我娶她为妻?”

      “你可以等吗?她今年七岁,说她长大了要做精灵。”

      听起来好熟悉。莱戈拉斯想道,关于埃斯特尔的记忆让他的眼神变得迷离。

      “我说这话只是想让你开开心。”她看着他思索,“我知道即使几年功夫,等起来就会变得很长,再说你这么老了。”

      “我敢打赌我没有你老。”他开玩笑。

      “对一个可怜的老太婆说这种话,也太没良心了。”她指出,假装被得罪了,走到传来脚步声的门口去。有个侍女端来一碗水,和一大碗茶。莱戈拉斯想站起来帮她,但是她尖锐地看了他两眼,独自端着托盘走过来,把门一脚踢上。

      她慎重地处理并包裹了他的伤口,如此之仔细,他都差一点开口叫她别在这些根本不会愈合的伤口上面浪费时间了。但是他忍着什么都没说,让她高兴怎样就怎样。

      “把那杯茶拿过来,好吗?”她一边工作,一边默默地对他说,“全喝下去。”

      “我看起来像傻瓜吗?”他问她。

      “只是帮助你补充□□,”她厌烦地低声说,“再说你没得选择。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国王命令你按我说的做,如果你还尊重这个地方的话。而你终究是个无可救药的、看重荣誉的人。”

      莱戈拉斯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声,照她的话做了。催眠的作用非常快,他感到眼皮与身体其他部分一样沉。

      “替我解答一个难题,夫人。”他意识渐渐涣散的时候,不满意地对她慢慢地说,“你们学习医术的同时,是不是也学习骗人啊?”

      “不是。”她在他头顶上坦诚地笑,“我们学习的是,怎样对付难对付的人。”

      ***

      他下一次醒来,感到精神焕发,有那么一小会还真的以为自己好了呢。莱戈拉斯对着屋顶眨眨眼睛,视觉有些朦胧地抬起手臂,发现他的绷带已经浸透了血,于是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是失望还是反而解脱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期望的是什么。

      莱戈拉斯转过去对着窗子,午后的阳光泻进了他的房间,这么说雨停了。外面气温暖和,微风拂面,这是他所知道的罗汉最好的天气。

      他坐起来,把头靠在床头让那一阵头晕目眩过去。然后闭起眼睛用手摸着脸,手指滑过纠结的头发,他因此不高兴地做鬼脸:即便是快要死了,也不能做野人啊。

      慢慢地保持平衡,他找到了墙角边的脸盆往自己脸上泼水,然后用毛巾擦干,换上一边给他准备的干净衣服。

      他走到镜子跟前去,对着自己的影子皱眉头。真的……他不得不梳头。他解开发辫剩余的部分,手指尖熟练地梳着发丝。他的手还是在发抖,手臂完全不符合本性地绷得紧紧。这感觉引起他深深的凄凉感,看起来就连最简单的事情都成了折磨。他总算弄好了辫子,弄得不算最好,不过在这个还没有开始就充满了艰辛的一天中,也算是一个小成就。

      他走向窗口……外面的微风很诱人,他知道风会抚慰他的心,每当他待在室外总是这样的。他抬头看着明亮的天空,然后低头看罗汉的平原,在楼下,可以看见马厩边上有个圈起来的小场地,伊欧墨正在那儿,试图驯服昨天那匹野马。

      国王好像打定主意要摔断自己的脖子。不过莱戈拉斯也承认整个过程看起来美丽而触动人心。人类在征服野性的动物,绝望地纠缠着,扭打着,想要让马俯首称臣,在防守的同时不停攻击;对于马来说也一样,它在试图找回自由,试图坚持反抗,因为这是一场意志力的对抗。它用后腿站立,甩着尾巴,头也左右猛烈地甩。一切看起来简直野蛮残暴,可同时却又不可否认地如此庄严神圣。仿佛是一场致命的舞蹈,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滔滔不绝的激情,而那阵阵的马蹄声就是音乐,那扬起的尘土好比迷雾。

      莱戈拉斯听说过这叫做“破”马。但是他以前从来也没见识过,或者说从没见识过这样的。这里毕竟是罗汉,是骠骑之国,它的传奇与文化便是以这种舞蹈为基础的。精灵们习惯跟他们的马说话换取服从,聪明而没有任何痛苦,当然啦,结果也差不多。然而这“破”的精神却很伟大很动人。

      罗汉的骑兵们看起来也都被吸引了,纷纷围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他们一定习惯于这种景象,而伊欧墨也一定对此熟悉,因为他本来就是骑兵中的佼佼者。

      那匹马疯狂地站立起来,然后猛地翻转,后腿踢到了空中,把伊欧墨从背上甩下来,抛到地上。莱戈拉斯慌张地贴着窗户,感觉自己很可笑。怎么?难道他准备跳下去救国王吗?

      本来倒也未尝不可,他沮丧的想道,要不是已经到了这副田地。

      他转过身,急急忙忙跑出房间,跑出大厅,跑到外面。他气喘吁吁冲出来,眼睛盯着那个围起来的栅栏,现在完全被马儿占领了,它转着圈子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莱戈拉斯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就是个疯狂的游戏罢了。他看见伊欧墨坐在堆放着的陈旧木栏杆上,正在让艾维亚缝额头上的一个刮伤,赖恩则好像个母鸡似的围着他转。

      “走开点,笨蛋!”艾维亚对男孩吼道,“你把我的光挡住了。”

      莱戈拉斯一边走一边缓和自己的喘息,周围的士兵们看见他都露出敬畏的神情,不时互相窃窃私语。伊欧墨有点狡猾地看着他走过来,目光里有种被唤醒的血气方刚。

      “很高兴看见你起来了,精灵。”他打招呼。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莱戈拉斯语气平平,因为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而生气,这个傻国王居然让他如此提心吊胆,就这么一路跑了出来,在罗汉最终暴露了身份。

      “正相反,”他在艾维亚挥手停下来时回答道,“我感觉活得可好了。”

      太阳照射着他的脸庞,他双眼发光……看起来多么温暖而朝气蓬勃,莱戈拉斯都要妒忌他了。

      伊欧墨挥手让艾维亚、赖恩和其他四周围的人都走开。

      “连声谢谢也懒得说。”艾维亚嘟囔着,伊欧墨于是大言不惭地冲她咧嘴笑,送他们走。

      “我很高兴你起床来了。”伊欧墨对莱戈拉斯说。

      “你口气好像我重伤致残一样。”莱戈拉斯反驳他,“我躺在床上本来不是因为严重的病情,而是因为你派来的女人在我的茶里放了什么东西。”

      “啊,她包包里面古怪东西多着呢。”伊欧墨承认道,“你感觉怎样?”

      “我的心本来正在愈合,”莱戈拉斯故意这么说,“没料到你从马上摔下来却让它掉到我胃里面去了。”

      “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伊欧墨说,揉着自己的肩膀,“从前我摔过很多次,今后我还会摔很多次。你知道我们这里养最好的马,但是‘破’马一向是个老传统。”他转过头去,看着那匹马,“真是个厉害的家伙。”

      “我对你也可以这么评价。”莱戈拉斯嘲弄,也转过头去看马,那畜牲肯定是知道人家在看它,因为它又卖弄着它的蛮力,嘶叫着猛踢了几下,还故意不看两位战士的脸。

      “瞧那趾高气扬的神气,”伊欧墨说。莱戈拉斯可以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哦,它会吸取教训的。”

      “那样的话,它就比你聪明了。”莱戈拉斯开玩笑。“我以前还以为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拼搏,原来不是的,这是在比谁的脑袋硬。”

      “它真是很棒不是吗?”伊欧墨问道,完全不去理睬那句讽刺话。“而且它自己知道,就像所有的马都知道。你明白吗,莱戈拉斯?它们是美丽、聪明、公正的生灵。我们与它们争斗是为了赢得尊重。是一种欲擒故纵,你可以这么说。它们以后会把它们的一生都毫无怨言地奉献给你,现在只是用几天的时间来考验你。它们不能就这么服从弱者的支配,你看。规矩就是这么简单,这么诚实。”

      “还有别的办法。”莱戈拉斯告诉国王。他的骄傲也萌动起来,想要给国王显示一下自己的族人是怎样征服骏马的。他吹起了口哨引得马的注意力,那是一种奇异的,无法摆脱的旋律。马听见了,停止了踢闹,朝莱戈拉斯转过头来。它有点犹豫,仿佛不想对任何人表现得和气,但是同时又被那种韵律吸引着。

      莱戈拉斯深深看那双眼睛,停止了音乐,让那匹马自己决定。它稍稍眨了眨眼睛,再度兴致勃勃踢打甩动起来。

      “我不能说没有被这本领折服。”伊欧墨承认。“但是我不认为‘说服’它们或者‘诱惑’它们臣服算是公平的。”

      “啊,”莱戈拉斯叹气,“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人类总要靠打肉搏战才能达成共识。好像说话的永远是势力而非理智。”

      “我们的生命短促。”伊欧墨嘲讽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优点缺点。但是要找出每个人的优点,再找到每个人生存的最佳方式,花去的时间不是我们能够负担得了的。”

      莱戈拉斯只是耸了耸肩,算是接受这理论。“你能告诉我‘破’马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吗?究竟什么东西‘破’了呢?它的意志?它的精神?还是你的骨头?”

      伊欧墨笑着“嗯”了一声,“哈,我猜你明白,你很有可能花上一辈子,也不见得可以得到一个人好像马那样的忠诚。很神奇,是不是?为什么这么美丽的生灵可以在上一刻还强烈拒绝你,然后又在突然之间就完完全全属于你,就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有的人会说,这是真的把马的意志‘破’开了。但是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我认为‘破’是一种彼此的感受,而且你们两个就这么绑在一起了。在某一刻,可能短得眨一眨眼睛就错过的一刻,从此你就发现你们两个已经互相属于对方,只有在对方存在时才能是完整的。”

      莱戈拉斯瞪着那匹马。现在他明白了,原来“破”并非是某一种生物特有的。他猜想,虽然伊欧墨不曾在人类中间找到这种“破”的感觉,也并不代表这种事情不存在。
      因为,他,一个精灵,肯定就找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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