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42、第14章：八仙各显通（三）

　　对面，浅儿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惊讶地望着他。
　　一时间，各种思绪飘过他的脑海，千言万语，最终只变成了他惊慌失措的踉跄后退。
　　浅儿撑起身子坐起，望着他，又望了一眼吟子，惊讶的表情一直就没有消失过。
　　他情不自禁再次往后退了退，跌跌撞撞，一不小心脚踩空，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办？怎么办！她看见了，被她看见了！
　　她是叶沉吟的朋友，她会……

　　“吱嘎——”
　　身后突然传来门响，月老祠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叶烁的声音也随之传来：“进来，快进来！此次夜探枯井，果然被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你们呢，你们在月老祠可发现了什么古怪？”
　　叶烁前脚刚进门，便瞧见叶磊背对自己跌坐在地上，不由一阵诧异。
　　叶磊连忙转身，盯着叶烁和他身后的三人，结结巴巴道：“哦，你、你们回来了……”
　　叶霜谨奇怪道：“你坐在门口干什么？”
　　叶磊词穷。
　　叶孤鹤没理会他，径直绕过他坐到篝火旁，伸手烤火。叶烁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围，对众人说道：“大家起来，都别睡了，我有话要说。”
　　叶磊绝望回头，生怕见到浅儿鄙夷的目光，可他回头的瞬间，却愣住了：只见草垛堆砌的角落里，吟子正将熟睡不醒的浅儿叫起，浅儿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睛，嘴里不住抱怨着什么，可那视线，却一点都未向他这里看过。
　　刚醒？叶浅竟然刚醒？
　　他的表情一阵古怪，盯着迷迷糊糊似乎刚睡醒的爷浅登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篝火旁，叶烁添了些柴火，看一眼窗外吊着的恐怖女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刚刚吟子她们已经跟他交换了情报，两组人分别在月老祠和枯井那里都发生了恐怖的事，这两个事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处处透着蹊跷，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但窗外的尸体是绝对不能放下来的，他们一致认为应该让尸体挂在那里，以便观察第二日合瘠镇民的反应。
　　叶磊如坐针毡，根本无心听叶烁他们的分析。他实在搞不懂，叶浅明明就看见他亲叶沉吟了，却没揭穿他，反而在人来之后故意装睡，帮着他隐瞒……她到底想干什么？
　　偷偷瞥一眼浅儿——却恰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对，他一阵心虚，浅儿却是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叶磊忙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叶烁身上。只听叶烁继续道：“……我可以推测出，镇子里的人们应该都得了一种怪病，也许就是那个什么‘血病’，晚上去枯井，也是为了祈求净神图撒的神通，早日祛病康健。”
　　“老人们的神志到底清不清醒？没发现你们真是因为在夜游吗？”吟子问。
　　叶烁转头看着叶孤鹤：“你觉得呢？”
　　叶孤鹤鼻子一哼，冷冷道：“不可能。”
　　叶烁也点头：“我也觉得不可能。你们还记得那张纸条上所描述的么？镇子里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死去，老人们都说没有印象，却会在夜晚结伴去枯井膜拜。以他们的年纪来算，死去的年轻人里至少有他们的孙子或曾孙，亲人死了，他们没印象，却经常夜游去枯井？这两者，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么？”
　　气氛陷入了安静。
　　吟子抬头，看着窗外被狠狠虐待过的尸体，想到刚刚叶烁所说“老人细腻的手脚皮肤与年轻的声音”，脑中“轰”的一声，一个大胆的猜测呼之欲出，吓得她连忙摇头，不敢再细想下去。
　　叶瑟眼尖，看见她打了个冷颤，立马问道：“叶沉吟，你想到了什么？”
　　吟子咬唇，没说话，明亮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在场众人。

　　——为什么死去的偏偏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老人脸上的肌肤为什么会跟身体的皮肤有那么大的差别？

　　——老人们对井膜拜，是想祛除污秽，祛除疾病。那，会是什么污秽，什么疾病？

　　浅儿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尸体，心中一颤，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个，你们说，‘血病’到底是什么病啊？那些老人们，会不会是找到了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啊……”
　　叶烁表情一变，也想到了这层意思，却还是颤声问道：“比如？”
　　浅儿看着众人不敢相信的表情，顿了一下，终究还是顺着自己的想法说道：“比如……吸人血……杀亲人……”
　　“够了，别说了！这种大规模弑孙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叶烁喝住她，“腾”地一声从地上站起。浅儿被吓了一跳，抬头望着发怒的叶烁，抿了抿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叶孤鹤看着叶烁站起的身影，未置一词，可眼里却是满满的讥讽之意。
　　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啊。
　　叹了一口气，吟子缓缓起身，直视叶烁，道：“的确，如果只单纯为了长生不老，老人们不会这么残忍——可你想过没有，‘血病’到底是什么？死去的年轻人血液尽失，这个失去的血，又去了那里，有什么作用？还有，尸体死前在笑，什么情况下，看到谁，那些人才会笑……”
　　“不可能！再怎样的病，爹娘也不会牺牲自己的孩子的！”叶烁几乎叫了出来。
　　“是，我也认为并非如此。可现在所有的推测都指向了老人们。”吟子冷静道，“所以，我们明天还得去找那些老人们，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忘记自己子孙被害的事情。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她的爹娘！”
　　她伸手指向窗外挂着的女尸。指尖所见，死去的女孩脸色惨白，衣衫破烂，虽然少了一只眼睛，却笑得比谁都满足。

　　※※※※※※※※※※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有一群叫花子跑来月老祠找吃的。
　　这群叫花子吟子她们也认识，正是昨日初来乍到问话的那一群。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吊在屋檐上的尸体，接着就是一阵狼嚎鬼叫，屁股尿流地跑向长街镇长家。
　　很快，就见一个长袍男人带着一群镇民赶来月老祠，搬尸体的搬尸体，请仵作的请仵作，验身的验身，一阵手忙脚乱，间或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喊声，诅咒声，整个月老祠一片愁云惨淡。
　　吟子她们一直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这些人，直到太阳落山，月老祠才恢复到先前的阴森模样。
　　一片死寂。
　　晚上，赤衣再次分成了两组，叶烁他们继续去枯井寻找线索，吟子她们则来到了死去女孩——胡飞燕的家。

　　因为白天并没在月老祠看见胡家的人，所以吟子她们找胡家颇费了一点时间。好不容易打听到地址寻去，老远就看见胡宅大门口，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神色恍惚，目光呆滞，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燕形梳子不放。
　　瞧这年纪，应该是胡飞燕的父亲胡老板。
　　浅儿望着呆傻的中年男人，满脸同情：“要去问话么？我看胡老板很伤心啊，我们这个时候去，估计什么也问不出来吧。”
　　吟子盯了男人一会儿，良久，轻声提议：“静观其变吧。若真有什么线索，一定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我们直接过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吟子说什么，叶磊一向是赞同的，四人一商量，立马找了个地方偷偷躲起来。

　　时间缓缓流逝，夜色越来越浓，浅儿见胡老板保持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坐了两个时辰，不由再叹了一口气。
　　没有任何古怪的事情发生，叶磊与叶子昊对视，渐渐开始失去耐心。
　　四人又这样等了半个时辰，浅儿捶了捶已然发酸的双腿，无奈道：“沉吟，都这么晚了，胡老板完全是一副丧女的悲伤模样，我们走吧，我肚子也饿了，还是回去听听叶烁他们那边的情况吧。”
　　吟子却没说话，眼睛紧盯着胡老板不放。
　　浅儿见她这样，只好陪她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她道：“走吧走吧，再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了。”
　　眼看浅儿就要走，吟子一把拉住她：“你看。”
　　“看什么？”
　　吟子抬头，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仿佛九曲银河，波涛汹涌：“他的反应既正常，又不正常。作为一个伤心父亲，他确实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可作为一个刚得知女儿噩耗的父亲，你不觉得，他太不正常了么？”
　　浅儿满脸疑惑。
　　“我问你，如果是你，在刚刚得知自己的女儿死在了月老祠，你会怎么做？”
　　“……大哭？”
　　吟子摇了摇头：“这样吧，如果是我失踪了半个月，然后有人通知你，我死在了月老祠，你会怎么做？”
　　浅儿想了想，忽然拍掌说道：“当然是不相信了，然后赶紧跑过去，看那是不是你！”

　　这就是关键。
　　吟子眼中透出一抹火星：“但是，我们看到，胡老板却在这里枯坐了一整天。”
　　浅儿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他早就知道死去的那个是自己的女儿！所以他只是伤心，却没跑过去看……可是，为什么他会知道？难道真如我们所猜，她女儿就是他自己杀的？”
　　吟子摇头，蹙眉：“还有一个人，也很奇怪。”
　　“谁？”
　　“胡夫人。我们打听到，胡氏夫妻恩爱非常，可你看，胡老板坐在这里这么久，胡夫人却没露面，这不奇怪么？”
　　“没准儿胡夫人早伤心得昏过去了。”浅儿猜测。
　　昏过去了么？
　　吟子看向坐在那里的男人。这一家人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这妖，又是谁？

　　却在她思考的当会儿，一位老妪手拿披风从胡宅缓缓走了出来。她步履蹒跚，满头白发，可身形却极其苗条，若是不注意那驼背，只从背后远远看着，更容易联想到少女曼妙的身姿。
　　吟子见老妪停在了胡老板身后，抬手，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披到胡老板身上，又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然后，吟子看到，胡老板失神的双眼恢复了清明，看着老妪，泪流满面，嘴里一阵呢喃，可惜字句破碎，远处的吟子一句也没听清。
　　老妪哽咽着抱住胡老板，将他慢慢从地上扶起，两人彼此搀扶着走进胡宅。
　　吟子一直观察着这一幕，待到胡宅大门闭紧，她才和浅儿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怎么样怎么样，发现了什么没有？”叶磊和叶子昊一出来就不迭问道。
　　回忆着刚刚那一幕，吟子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那个老妇。”她的声音不高，轻描淡写说着自己刚刚的发现，“皮肤细腻，声音年轻，跟枯井的那群老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