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与长安》西瘦

23、第二十三章 一群无用的

　　烟花盛于空中，一瞬的明艳，片刻又归寂于空冷黑暗。满府昏幽，只有将灭未灭的余火闪烁，照出星点如魅的怪异景象。

　　云桑子和元思牙被困在岑府亭台楼榭中间的露天夜席中，姿态防备，谨慎看着面前堆砌的人墙，不敢轻易动弹。

　　方才吃过酒食的宴客，面容煞白青灰，团积一层又一层，像是鬼影，失了神志茫然地游走。

　　又仿佛是冥冥中被牵引着，合力做一件甚么事情。

　　这场宴席过于盛大，宾客数以千计，一同被中蛊般，丢了魂魄地盘桓在夜席间，场面过于震撼和可怖。

　　云桑子涔了把汗，把元思牙护在自己身后，盯着面前来往的宾客，不敢挪开眼：“真是要命！魁姬究竟是哪方怪物，竟敢引动这样大的力量！”

　　而今人道昌隆，秩序太平，妖邪远不如上古时代的嚣张。它们势力式微，大多妖邪已归入神明辟下的另一世界。

　　长安为人间帝王居所，有龙气镇压，余留人世的寻常妖怪纵使作恶，也会遵循本能，忌惮长安强盛的气场，不敢来此造次。

　　自出山历练起，云桑子遇见的妖邪一物，多是修行不过百余年的小妖，幽居城外深山野林，以路人与山中猎户为食。

　　他与元萝配合，轻易便可将其伏收。

　　而今遇见这一状况，数千人同时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妖物，像中邪般地控制起来，彷如蝗虫游走。残害人数之多，枉顾其中的天道秩序与滔天罪孽，这妖物真到走火入魔的境地了？

　　亦或者，她背后有不忌于此，更强大的力量？

　　若是如此，便难办了。

　　云桑子心头忐忑，看着眼前浑浑噩噩仍在徘徊的数千宾客，一时竟也无能为力起来。

　　打不得，压不得。

　　他们终究是凡人，修道者身怀天下，岂可破禁忌增添杀孽。

　　他和元思牙被层层围在其中，势必不能抽身而退，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出意外。可他二人不能得知元萝的消息，怎敢轻举妄动，周围人已没了心智，看似不善，难道不能还手，任由这群人围困至死吗？

　　他们又该如何解救这些无辜百姓？

　　诸多困境，像是一面面高墙拔起，横亘在云桑子面前，他走投无路，暗下叫苦不迭，也只能咬牙先挡着元思牙。

　　“惹出此等祸事，若我诛下魁姬，定要好好教训她！岑府主人也是！摆什么气派阔绰，而今牵连了小半个乌衣巷。这下倒好，也不必他来善后，竟给人费劳什子工夫！”云桑子心中燥闷，顾不得道门的矜持清逸，破口发泄一一骂出声来。

　　云桑子下定决心：“你莫怕，待会若有机会，我自会让你先逃出去！”

　　先前自负修行，以为可以保护元思牙，云桑子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心底空坠，实在不安。元思牙是体弱的普通人，若自己能为元思牙寻一个机会逃出，暂且避开这场祸事，总归也是好的。

　　不至于相识一场，连累了他。

　　没了神魄的一众宾客，似乎比方才狂躁了一些，面容开始狰狞，左冲右撞起来。云桑子拧着眉戒备他们，不敢分心。

　　忽听到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年开了口，声音冰冷而轻蔑，仿如万物刍狗的凉薄：“一群无用的怪物，有甚么好怕的。”

　　夜风停滞了来回的拂动，云桑子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少年秀致的容颜近乎完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神色云淡风轻，看不出一点害怕，但也叫人觉察不到，方才那甚为无情刻薄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元思牙双眸掩在额间碎发下，暗色中看不清其间裹动的任何心绪。在云桑子眼中，他只是一个孤瘦又清冷，倚赖长安酒肆生存的普通人，放心不下自己的阿姐，倔强纠缠了许久，才被云桑子和元萝无意牵扯进这回危险中。

　　说到底，他应是生性纯善，未经世事的，可这压迫又可怕的语气，倒不像是......

　　罢了，约莫只是云桑子转瞬即逝的幻觉罢。

　　“危险！”云桑子睁大双眼，急忙引着元思牙往旁侧一躲，险险避过一人的蹒跚身形，谨慎道：“他们应是吃下酒食的缘故，这才致使神思飘离，好似行尸走肉。也不知此刻他们身上有无毒蛊，还是莫要碰及为好。”

　　元思牙看着漫如山海的诡怪百姓，摇头说道：“他们目的不是我们。”

　　“你怎么知道？”云桑子心头杂乱，随口应了一句，并不当真，“这些人被力量驱使控制，已经没了五识，横冲直撞的，难免不会伤到你。”

　　元思牙不与他争辩，立在后头，又归于沉默。

　　人头攒动间，他二人所立之地愈渐狭小，云桑子将元思牙揽袖护着，心跳如擂鼓。流动的气味中，裹着这群人紧簇一起的吐息，闷在里头久了，实在不适，叫人头晕眼花。

　　“还是不行，得先止住这场面，救下这群人，也不知元萝可是也被魁姬困住了。”云桑子想了想，又说道，“......先稳住你的安危罢。”

　　说罢，他祭出自己的星沉剑，施身划动几下，当空挽了道剑花，他嘴里念叨出星陬门法决，剑花便停在剑梢处未再熄灭。

　　他以剑自上方指地，在两人周身的地上刻出一圈痕迹，剑花恰好嵌在其中。

　　云桑子微松口气：“有剑花遮掩，这群人只当这里是虚无境地，不会越过界了。”

　　他话还没说完，回头一看，元思牙面色平静，屈膝半跪在地，正欲提指触及一人的脚底。云桑子脸色一白，立即把元思牙拉回来：“干什么？！不要探出去！”

　　他知道，这少年有几分聪明才智，心思细密，看得出旁人不知道的事，可眼下情况危急，这群失魂的人，看上去窒息可怕，不会轻易被制服的。

　　说他畏缩也好，胆怯也罢，宁可小心些按兵不动，容他慢慢想法子。

　　不能让元思牙有一丁点危险！

　　“剑花划界又能如何，莫不是要困死在这里？”元思牙端正抬首，半掩在昏暗与灯火之后，轻声反问。

　　云桑子一噎，在混乱的光色景象中，看着他说：“怎会！待我救下这些人，你与我自然就能出去了。”

　　元思牙挺直站起，若明若暗的面容，是轻淡得如远山明月，难以接近的好看。

　　“那我阿姐呢？我没有她的音讯，她若也被困住，又该如何。”

　　元萝随魁姬离开后，他们已分开许久，混乱之中失了传信，元思牙与云桑子一道遭到麻烦，他难免会想，阿姐现在的困境，不是救下这些人便能全身而退的。

　　她需应付的，是比这群百姓更难捉摸的魁姬，倘或疏忽受伤，他难道要放任不管，只顾自己逃脱？

　　“你管她做什么！她修为又——”云桑子闭了嘴，修道者守清规，炼品性，不应多口舌妄议他人。元萝不愿告诉元思牙，他也不好背后拆穿她，于是他将话咽了回去，别过眼神，含糊说道，“你不必担心她。”

　　元思牙没有追问，弯着唇角，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安心，如石子丢入海中沉去，溅不上丁点水花，也看不见它的着落。

　　说不清心里是怅然还是平和。

　　所幸他性子沉敛，并不纠拧这些细碎，却也不会轻易被云桑子说服。元思牙我行我素地捡起一颗地上的碎石，按捏在手中摩挲。

　　“可是，我与你的道不一样。”元思牙敛了心神，面对着影绰的宾客说道：“心怀众生，善待万物，为大局而留在这里解救这群人，从来不是我要做的事。”

　　云桑子心里杂乱，摸不清这少年的意思。

　　元思牙看向角楼乌阁，以及蔓延得很长的岑府，低着头，双唇启合：“没有任何事及得上阿姐重要，阿姐与魁姬待在一处，我总归是担心的。尽快与她相见，守在她身边，见她周全，这才是我来这里的意义所在......哪怕我的力量于她而言，微不足道。”

　　云桑子顾不上修养心性了，也弄不明白元思牙的执著，扬声问道：“那你要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只是不愿在此处耽误太久。”元思牙摇头，捏着手中的石子轻道，“姑且一试罢。”不由分说间，他将手里的碎石稳稳掷向一人的脚底，那人身子一晃，缓缓地转过头来，似抽了魂般目光直直盯着元思牙一动不动。

　　“靠后！”云桑子头皮发麻，立即起了剑式，手中虚掐着诀，下定决心正要制下他。

　　气息滞闷，周围安静如风止云归，这人死寂地看着元思牙，几个吐息后，竟生生倒在地上，发出沉顿的声音。其他失魂的宾客熟若无睹，仍旧迷惘前行。

　　“他——！”云桑子放下星沉剑，跨过剑花上前一探，这人气息尚在，只是昏睡了过去。

　　他松了口气，惊异望向元思牙：“你知道失魂术的破解法子？”

　　元思牙低眸看着地上这人，眸光澄澈又平静，随后坦然否认：“我不知道，只是道家有言，术法皆有命门，他们也是中了咒术，解法应差不离。”

　　话是这么说，术法都有命门，只要恰如时宜地攻其命门，就能解开术法。可说得容易，气沉如海，术法浩瀚，里头的精妙之处很多道家人穷尽一生也难有所成，命门岂是轻易能找到的。

　　若出了差池，损毁性命也并非儿戏。

　　或许元思牙并未将这些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云桑子忽然划过这个念头，很快回过神来，不愿生出小人的狭隘想法，随即将之抛诸脑后，他正声问道：“那你又怎么知晓，他们的命门在脚底？”

　　元思牙束衣孤立，脚下身影定然。

　　他目色沉淡如山中霜雪，看着重叠无数的痴绝行人，指尖抚上脸颊，轻声开口：“因为，这是离脸最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