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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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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混沌,神明还未辟六方空间,妖与兽横行人间,天道定规则,诛雷火风霜,所历劫者,降诸层分,生来有所定数。
妖者,诡怪千相,殊异难分。
唯只腔内无心一处共性,空荡冰凉,血液乱涌,无序苟活在远古界千万载,不生分毫喜乐哀怒。
好杀、嗜血、纵欲,寻其睁眼不知世,黠尽残忍凶险,此为妖邪。
元萝与云桑子早有的打算,施个术法,巧妙地令她与魁姬同时离开宴席。元萝寻机回到魁姬居寝的院落,叫她露出端倪,展出妖相,也算幸哉。
若是不能,她先制住魁姬,再叫道长与阿祇里应外合,既不让魁姬妄为下去,亦不要惊到岑府众人。
似困瓶疏倒,月芽悬照。
此番计划,步步都得小心施量,总需再费神一些。不知是有意为之,抑或只是一句恰到好处的善言,一越僧人那话确是帮了元萝。如同轻敲落扣的巧合,她顺理成章跟着魁姬回屋,不必额外费心,避开奴仆潜入院落了。
魁姬性子怪,不喜欢旁人近身侍奉,进了屋舍,她晃悠一下站好身子,推开左右两人:“没有你们的事了,都出去罢。”
奴仆垂着身,不敢望她:“老爷的吩咐,您方才磕撞到的伤处,须得尽快上药,医者待会才赶来。”
“啊——”魁姬凝思良久,极为慵懒地出了声,套着一身华服走入里舍,倚坐在软垫上:“那把药膏放着,我自己来。”
她的口音略带胡人常有的生硬,却说得缓慢而细腻,仿佛纱影暗灯下,白皙的肌肤耐心地研磨,勾进人想而不得的幻念中。
魁姬多数时候,也算将就好说话,奴仆应了魁姬,又想着还有元萝,便温言再问:“那元店主这......可否请侧夫人予一件新衣裙,奴领着元店主去另一屋舍换下。”
里头久未出声,门窗皆垂的屋舍中,不见外头的明盛烟火,也没有透入而过的夜风。
她们仍低垂着头,等了一会,心中正没底,想着如何与旁边久等的元萝交待。
元萝淡看一眼里间,入得眼眸的,好似只有明艳照人,细看却又怪异的魁姬。她懒着眉眼,面上的神色逐渐生动,举手投足间,尽是勾魂摄魄的风情,连化着的妆容仿佛也跟着变换。
再一看去,又是灯火跳盏,光色明灭的幻觉罢了。
烛火点得不多,魁姬将屋舍中的光亮,吸揽入自己身上,倚在地间软塌,昏暗之中,轻易已看不清其余的景致。
元萝顿了顿,出声问道:“屋外风大清冷,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魁姬扫了元萝一眼,缓慢转过了头,只余一个华丽曼妙的背影落给众人。下人有些困窘,不自在地望向元萝,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至回廊有寒鸦掠过,几人的影子映在那窗处,斜回又跳动。许久的悄寂,魁姬发出一声轻笑,掩着唇角:“那你便留下罢。”
元萝凝着魁姬,轻轻柔柔地回笑:“打扰侧夫人了。”
奴仆长吁口气,彼此妥帖相安无事,她们也不想多生事,便听从魁姬的吩咐,退回去推上屋门,没在屋舍外的长廊等候。
***
一盏长灯幽火,放下的纱帐与空屏,将屋子草草隔了两处。
元萝换好衣裙,端端正正地跪坐外间,细慢思索了一遭。她不明白,一越僧人来历成谜,与她从未谋面,为甚么要在宴席上,仿佛背后的推手莫名帮她一把;也不懂魁姬为何在宴席怪异得一言不发,回了自己的院舍,却连发梢都透着妖冶,像是变了一个人。
仿佛走进这瘴气盈天的院落,她才魂魄归位,化成了妖邪。
可若星陬门的现妖咒无法将其现出本相,又怎能以妖判她。
是耶非耶,如混沌星辰,实在难解。
屋中沉闷,空寂更生,诸多复杂难解,元萝活得太久,脑子沉钝,实在想不透了。
趁里间安谧没有动静,她推开了些窗柩,凉意渗着缝隙灌入,宴席中饮下的酒气也吹散了几分。元萝蹲下身,捡了一片回廊处的落叶,施咒术将消息传出。
远处已没了灿若明昼的烟火,也无打更人巡梭时,清脆的竹筒敲击声。乌月之下,依稀只见回廊长壁,檐角横斜的轮廓,外头的安静与屋子里不相上下。
采一遭翻浪起伏,平静如尘世落眠。
元萝落窗,走回了屋舍,在屏风帘帐前,看见魁姬端伏案榻的背影一动不动,她顿了下,出言唤道:“侧夫人?”
里头身影一顿,含糊得几乎听不真切:“嗯?”
元萝放下心,想了想柔声轻问:“您在里间久无动静,可是有哪里不便?”她扫一眼里头如落入工笔般不见生息,试着又出声,“涂药膏是细致活计,众人筋骨所限,独自上药难免有不易碰及之处,元萝或许可以帮您。”
元萝观量一眼周遭,脚步轻缓迈出,往前头走了几步。
屋舍里头万分沉闷,元萝催动体内气息,闭眸再睁开,眸色中涌着暗红,似修罗诛血,为她美艳的面容,多增了几分无端的魅惑与肃杀。待她再扫一眼四下,瘴气已如乌云遮掩,一团团无序涌动。
想来上回肉眼能窥见笼罩流涌的暗影,便与这瘴气脱不开干系。
而这瘴气里里外外,早分不出哪里浓郁更甚。
元萝再一次闭上眼,血色与杀气,渐渐从她身上消散。眼下虽有许多的瘴气笼罩,可她有所顾虑,现妖咒的毫无反应盘桓在心头,不能亲手探知魁姬的身体,触及她心腔,魁姬便不能算作是妖。
元萝谨慎得不愿率先动手。
里头久无回应,她定了心神,径直往前走去,声音依旧从容柔和:“那元萝失礼,这就进来了。”
突而一声小物掉落的声音,在这安静异常的屋舍里头,听得极为清楚。魁姬趴伏在案前,身子不住地颤抖,嘴里发出极为低哑的笑声。
如同长鸦划空,金针磨地,突兀而又刺耳。
“春宵度披衣呢哝语,小莺莺点眉待情郎。千人笑推缠郎酒,落魄枯朽无身回。”
“可怜那温柔美姬成白骨,落败门户蛛网结,曰归曰归,胡不归?”她絮絮叨叨,不甚清晰地念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入了魔障,声音越来越大,旁若无人地笑个不停。
元萝不再多想,撩开帘帐,见魁姬背对着她,她清声启唇:“哪方妖怪,切莫作恶!”
“出!”说罢,她手腕一翻转,一根盈盈发光的绳索自袖衫中探出,直奔华服锦衣,卷发披泄的那道背影,轻而易举将魁姬缠绕捆住。
魁姬挣扎了几下,不再低念那些似是而非的乐歌,也不吭声质问元萝,夜色沉静中,竟就这样安静下来。
元萝原地愣了会,许是又神思远游不知哪处,眸色一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施术的手,甚么也不再想。
她走近才发觉,方才掉落在地的小物,原来是魁姬案上妆奁中,一支点朱勾钿的画笔,细扫了一眼,元萝直接看向魁姬。
“若非你在人间作恶,我不愿祭出蔓藤制住你,然因果天命如此,尔别无选择。”元萝轻声说出口,随意望了眼门窗处。
重重瘴气闭塞之下,她觉察不出外头的乌月沉风,更莫说岑府鼎沸的宴席动静。
云桑子与阿祇还没应她的唤声诀赶来,约莫阿祇凡人之躯,终有所限制,耽误了一会。
元萝不必特地等他们,眸色如秋水,依旧是平淡沉和的模样。魁姬被束缚住遭受根刺的疼痛也不吭声,只是低着头,遮掩住她的面容,过于平静地接受了这事。
“......你抬起头来。”元萝心觉不对。
她快步上前,扣住魁姬的肩骨,将她身子翻过来。
微弱的灯烛飘影,光亮一闪,恰映在她的脸上——
或许已不再是一张脸,一道道由画笔生硬划出的血色沟壑,似画了张难解的符,若浅若深,肉色翻卷,铺就在她的脸上,形如鬼魅般可怖。
地上的画笔无人触碰,忽而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时而夹杂了尖锐刺耳的凄号。
元萝回神,就着烛火再一细看,上头的尖端勾缠着血肉,方才魁姬正是用这笔,无声地戳进自己脸颊中,一笔一笔,以面容为铺纸,狠狠划下。
一如提线的木偶,无知觉做着这事,已觉察不出痛疼来。
魁姬眼神已涣散,血色留在嘴角,她微微咧起笑,声音枯如磨砂:“阵——成——”
说罢,她仅是循着本能一般,倚过头,桀桀笑出声来。
元萝愣怔,单手扶着她,另一手迅速撕开她的厚重华服,不多看魁姬白嫩得透出靡味的□□,只是往她胸口处一探。
旋即元萝闭上眼,留在胸腔中与远古同岁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