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竟不是过客匆匆 ...
-
苏苓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为自己忙碌不停的苏骥。
百叶窗被苏骥打开，清晨的阳光拥挤着透进来，照得她白皙的皮肤更加夺目。苏骥扭头对她微笑，阳光很巧妙地衬出他那略显淡铜色的皮肤。
几个月前，她突然想回来看看，她想，苏骥一定早就忘了她，早就结婚生子，她只是想回来看看而已。可是，茫茫人海，她没有地方去寻找苏骥。
然后，那天晚上，她准备回美国，突然想起了苏骥曾经的手机号码，拨过去，是关机。
她不知道，那晚，苏骥和悦妙可两个人在漫漫长夜里一起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苏苓的十指纤长，肤色光滑细腻。此刻她正把手交握一起叠放在她的腿上。她神色平和，宛如画卷里刚走出的娴静女人，似乎就这么坐着一下午也不显得会开口说话。给人感觉是她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定是天籁般动听的话语。
她一动不动，只目光紧随着苏骥的身影移动着。
她对苏骥说，姑姑有点急事要出去，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苏骥把药熬好，朝苏苓走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霎那间充斥整个客厅。几乎是下意识的，苏苓皱紧了眉头。
“我不喜欢喝。”苏苓说道。
苏骥的心里酸痛酸痛的，却还是强撑出笑脸，语气温柔，对苏苓委婉劝道：“中药可不就是难喝，没人爱喝中药的。可还是要喝，喝了，病就好了。”
苏苓依旧紧皱双眉，抬手推开苏骥端到自己嘴前的药，“我今天不想喝。”
喝了八九年，病并未好。
苏骥好脾气的在她跟前蹲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他语气近乎哀求了，“苓苓，乖，让我安心，好吗？快喝了，凉了就更难喝了。”
苏苓别过脸，眼睛酸酸的，好像要哭一样。
苏骥等了好一会才听到苏苓轻轻叹息了声，又扭回头看他，无奈地端起药，道：“好，你这样，我喝就是。”她仰头，眉头比方才皱得更紧，闭上眼睛，一口子不停歇地喝完。
苏骥露出高兴的笑脸，忙拿着块已经剥开的奶糖塞进她嘴里，“很苦，快吃点甜的。”
苏苓含着糖，噙着泪的眼睛开始犯模糊。她压着哭泣的冲动，似是询问又似回忆地说：“你……还记得我喜欢吃大白兔奶糖？”
苏骥垂眸，轻轻捏拿她的腿，柔声道：“当然记得，你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厌恶，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
苏苓落泪，眼泪滑过脸颊，她感到凉凉的。
苏骥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小声道：“以后不会再让你哭了！”像是许诺又像是重申他的感情。
记得许多年前，她哭了，原因已经忘记，只记得那时候苏骥给她擦眼泪，然后许诺道：“苓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时间好像停留在了那两个空间的这一刻。两人都傻傻的，不知道说什么。
到底还是苏苓先开了口，她咬字清晰，苏骥听到“哥哥”两个字。
苏骥愣住了，自从苏苓十六岁生日过后，她就没再开口教过他哥哥。
苏苓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哥，对不起。”
苏骥心里划过一丝痛，“苓苓为什么？我知道我当年误会了你……”
苏苓抢过他的话，说道：“我知道！而且……太知道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了解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苏骥伤心地看着她，弄不懂这是为什么。
“我一定都不介意你当年骗我，我更不介意你现在的身体……”
“可我介意！”苏苓声音大了起来，“哥，我知道你心里现在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可笑的是，你自己好像并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连自己想什么都不知道！”
苏苓不予，抬眸看着门的方向，神色忽然讶异起来，嗫嚅着道：“妙可……”
声音很轻，可苏骥听来，却好似一把铁锤，猛敲在他心房上。妙可这个可爱的名字已经像烙印一样黏在他心口，一瞬间沉重起来，令他心悸，呼吸都很艰难。几乎没有经过大脑他就叫出了声：“妙可！”
他僵直了后背，猛得回头。
门是紧关着的，没有人。
更别提妙可了。
苏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从悦妙可那里离开的，悦妙可因为他，此刻正病着。
苏苓微微一笑，伸手将脸上残余的喝眼角里裹着的泪水一并抹去。她深呼吸着，柔声道：“哥，别骗自己了，你的心里现在住着的人是妙可，不是我。或许多年前你是真的爱我，可现在不是。悦妙可早就在不知名的情况下，侵入你的内心了。”
苏骥失语。他无法否认，初见苏苓时候自己内心是何种的痛，但也及不上此刻。好像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生生撕扯着。连当年苏苓莫名其妙地离开也没令他感到这么折磨。
“哥，去找她吧，别迟到了，她现在在医院，或许你再晚一秒，她就走了。有的人，错过了，那可就是一辈子。”
苏骥一动不动。忽然，他将苏苓一把搂入怀里，说道：“可是苓苓，我不能再丢下你了。当初若不是你让我误会，我一定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苏苓此刻显得一场冷静，说道：“放开我，哥哥。”
苏骥却抱得更紧了，苏苓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抽泣着道：“我们不可能的。”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就算没有那些误会，就算一切重来，就算我没有生病，我们的结局也只能是这样。”
“我不会变心的。如果当初你不那样……”
“你已经变心了！”
苏骥一怔，缓缓松开手，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刚才苏苓说的话。
你已经变心了！
你已经变心了！
……
他握紧拳头，不愿意承认，只一遍一遍念叨：“怎么会……”
苏苓笑得很苦，但还是笑了，“就算你不变心，我也会变心。我对你早就没有了那份自信。你的《蓦然回首》写得对，我跟你重逢其实就该是那样的，我已嫁为人妻，你却不明自己心里所想的。”
“那是我伤心之下胡乱写的。”
“苏骥，我真的已经死心了。你要我说多少遍！就算重逢，就算你还说你爱我，就算你身边没有妙可依旧孑然一人，我与你也只能是兄妹！对，你可以把一切推到当年我故意设计的误会上，我是故意的，可是，那时候我自卑，我自卑你知道吗！特别自卑，自卑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梦到你遇到比我好的女孩，然狠心地抛弃了我。我不敢想象自己被弃时候的狼狈模样，我宁可放弃你。”
“苓苓，为什么你要这么想？”
“当年我跟你说我爱上别人的时候，我看到你眼中的痛苦了，我也心痛。可是，我一很失望。你只看到我说要跟你分手，你却没有看到我眼中的难过伤心。你也没有察觉我身体的异常。你相信一切，却不相信你的直觉，你连怀疑都没有就选择相信那个误会。”
“苓苓，我……”苏骥语噎，说不出话。
苏苓摇着轮椅，往一边走，继续道：“苏骥，你对我的爱其实比浮云还要轻，这些年你的执着等待并非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恋上的只是你对我那种恋爱感觉，你只是不服气。你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你根本无法接受你被我无情抛弃的事实。我前两天正好看了关于你和悦妙可的报道，你们俩，真的很般配！”
苏骥愕然看着苏苓，沉默着。
苏苓看着窗外，继续说：“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画面，不知道多令人羡慕。其实，你等的就是妙可那样的女孩。直率，漂亮，可爱。”
“妙可她跟我只是……只是……”苏骥本想说只是朋友，可那后半句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与妙可，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他能说出自己不喜欢妙可的话吗？不能，苏苓的话让他更加明白，他确实是真的喜欢悦妙可的。况且，他实在不确定自己现在对苏苓的感情，是不是只是兄妹之情。
他其实是想来告诉苏苓，自己这辈子会好好照顾她，但是这照顾中，似乎并没有他一直所认为的爱情。
想到以后要跟悦妙可愤分开……苏骥的突然不能承受。
是的，他明白了，自从那天吻了悦妙可之后，他就从未想过要跟悦妙可分手。
他爱上了悦妙可。
苏苓只是笑笑，继续说：“你还记得那天我们三个人意外相遇的画面吗？妙可心里很痛苦。那天你没有去追她，而是选择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你还爱我，而是因为你发现我竟然坐在轮椅上，你发现我的现状与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你是怜悯我！你知道当你发现妙可转身离开的时候你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是无尽的懊恼纠结！也许你自己没有发觉，可是我看得一清二楚，你那是彻头彻尾的煎熬。我离开你，你也就难过这几年，心里装着一个小小的遗憾罢了；妙可离开你，你会痛苦一生一世。”
苏苓说得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在他心窝子里，无情地揭开他内心伪装的那张皮，每一下，都令他感到痛苦与无奈。
苏骥其实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上了妙可，他只是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种喜欢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深得令他无法剔除，也已经让他无法控制。直至刚才，苏苓的那一句“妙可”才令他恍然大悟。
苏苓说的一点都没错，她比他更懂他！
苏苓舒了一口气，说道：“哥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她转着轮椅，正对着苏骥，笑了起来，如清晨的花一样盛开的笑颜令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去把我的嫂子找回来！你也老大不小了。”
苏骥这时候才站起来，腿有些微微发麻。
他走到苏苓旁边，俯下身，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还是爱你的，苓苓。”
“我知道，”苏苓笑得更加灿烂，“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疼爱。我也是。”
苏骥又吻了她的眉心，怔怔地看着她，，然后抓起外套，步履有些凌乱，背影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离开了这儿，都忘了自己来时要见一见姑姑的。
苏苓手拂过眉心，再次落泪。刚才的那个吻，是苏骥给她的最美的最纯粹的吻。
“苏骥，我爱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爱。”
苏苓的声音很轻，轻得只容她自己一个人听见。
虽然知道幻想迟早会破灭，但是她还是心痛。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任何幻想了。
“你终于彻底死心了。苏骥，祝你幸福！”她摇着轮椅，最近隐隐挂着笑。
多年前，她离开苏骥，但未死心，她曾经幻想着自己的病彻底好了之后，再去寻找苏骥。只不过这一次，她知道今生今世，苏骥也只能是她的哥哥。可是病刚有点儿好转，姑姑的一席话就打断了她的所有幻想，她跟苏骥，本来就是有血缘关系的。
当年，她的父亲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情，有了苏骥。
直到父母意外去世，姑姑才得知苏骥的存在，便领养了苏骥，可万万没有想到，苏骥居然和苏苓相爱。她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这个世界，关乎感情的，没有谁对谁错。她不怨自己，也不怨苏骥，更不怨妙可。
上天是有给缘分的，只是缘分深浅的问题。她与苏骥的缘分，止于亲情，无法更进一步，进一步的结果只两人痛不欲生。他与妙可的那种缘分，才是爱情，那种铁板铮铮的谁也拉不断破坏不了的爱情。
苏苓当时从姑姑嘴里得知这小消息，差点昏厥。
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迫使自己接收这个现实，忘掉和苏骥曾经的种种越界的美好。
*********************************************
苏骥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医院，发现悦妙可的病房果真已经空下来。
他马不停歇再次跑到悦妙可家。
悬得很，悦妙可这时，正提着包要上车，看样子又是准备离开，旅行个一两个的样子。
他冲上前，抓书悦妙可的肩膀，大声责问：“妙可！不是让你给我一点时间的吗！我从未说过要跟你分手！”
悦妙可呆呆地看着他，问道：“你没说吗？”
他的行为明明已经告诉她了。
“我有说过吗？”
悦妙可别过脸，“那你想怎么样？你的苏苓已经回来了。”
“那是过去的事！”
“可是我看出来，她喜欢你！”
“妙可，你想多了。真的！”苏骥疲惫地解释，“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我是想照顾她一辈子的，可是我没想过感情，我只是一时间无法接收她变成那样。等我细想，如果我要照顾她一辈子，就要跟你分开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你恍然大悟什么？”
苏骥咬了咬唇，问道：“你曾经要我签名的书呢？”
“刚被我扔进垃圾桶里了。”悦妙可回答。
苏骥不相信，夺过悦妙可手里的行李箱，“一定被你放在箱子里了。”打开，果真看到那本书，悦妙可此刻真想钻进地洞里。
她昂着头，“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看你的书，和喜欢你的人是两码事。”
苏骥找出一支笔，说：“你说过我欠你一句签名，我现在签上去。”之间他大笔一挥，苏骥会爱上悦妙可几个字跃然纸上。
比之前签下的“苏骥会写爱上悦妙可”这几个字更加用力。
“这就是我说的恍然大悟。你的咒语成功了，悦妙可。”苏骥把书递给悦妙可。
悦妙可怔怔地看着书，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在自己的梦里还是在现实，于是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疼！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几个字，一时间恍惚起来。
“苏骥……”悦妙可呢喃，“苏骥，你没有在开玩笑吗？苏骥？”
“我不开这种玩笑！”苏骥说。
“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悦妙可抬头，认真地对他说。
苏骥郁结，“那你要怎么样？”他一把把悦妙可拥进怀里，深情地吻她。
过后，悦妙可咂咂嘴，居然说：“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之前设计的梦境啊？”
“好吧，你说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悦妙可想了想，突然说：“我要嫁给你。”
沉默……
“我！”她用力咬了咬牙，转身欲走，“你就当什么也没有听到。”
走了没两步，被他拉回。
双颊滚烫如火烧，不敢抬头看他，像等待宣判的罪人一样。心里直懊恼方才为什么会不顾矜持地说出那样的话。
这时，他笑了下，别有用意，“你，说话要算话！”
悦妙可低下头，彻底伤心了，唉，她还是没忍住，忘了挚友的忠告，一定要让男人先开口求婚啊！
她想了想，算了算了，都已经开口了。
至少苏骥今天说了很多令她心情豁然舒坦的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竟不是过客匆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