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沐语欢

62、第 62 章 他疯了

　　他弯腰猛地揪住方庸的衣领，瑕疵欲裂的怒道：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方庸的脸霎时被衣领勒的通红，他满脸是泪，艰涩的从喉头里断断续续挤出字眼：“殿下请节哀，王妃，王妃真的……殁了。”

　　箫胤临犹不敢相信，怒喝道：“你撒谎！”

　　眼看方庸喘不上气来，不放心跟出军帐的谢庆，见到此情此景，惊骇的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忙小跑过去对箫胤临急声道：“殿下先把方侍卫放开，先听听王妃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箫胤临这才缓缓松了手将方庸放开。

　　方庸身子霎时如同脱力般滑倒在地，他双手撑着地面一阵急咳。谢庆忙蹲下身子帮他顺气，边急声追问：

　　“之前王妃不是好好的待在狭县吗？怎么会好端端的忽然就殁了？”

　　方庸粗喘口气，哽声道：

　　“当日殿下出征后，王妃因外出采买绫罗绸缎不幸染上了风寒，回来后便一病不起了，恰时，正逢承和山庄和京城里混入不少平南侯的人，已变得极其不安全，卑职担忧王妃安危，正举棋不定的时候，王妃忽然提议暂不回京，先去附近狭县逗留一阵子，一来可以先避一避京中的风头，免得被有心人擒住拿她钳制殿下，二来她也可以好好养病，”

　　“卑职想着狭县内外都是殿下的人，很是安全，就听话照做了，谁承想，没过几日，王妃在狭县下榻的院子竟意外走水了，当时正值深夜，下人们又都睡着了，导致救火不及时，王妃，王妃，就，就没能从屋里逃出来……”

　　谢庆听后拧紧眉头，心里纳罕：怎生就这么巧？

　　莫非这其中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并非人为，是，是近期京城方向频频起火，那些黑鸢被驱赶被迫迁徙，大量路过狭县，王妃在狭县所住的院子，又紧靠后山密林那些鸟的临时栖息地.......”

　　谢庆听到此处心里咯噔一声。

　　那些名叫黑鸢的鸟儿，平日捕食时喜欢飞到野火现场，用嘴或爪子叼起冒烟或是燃烧的小树枝，飞到未着火的干草地，故意扔下点燃新火。

　　然后在半空中盘旋等待，捕食被火逼出来的蜥蜴、老鼠、昆虫等小动物。

　　之前就因这些鸟总是到处纵火，朝廷还曾组织工部大肆捕杀过几次，但依旧无法彻底根治这种情况，久而久之，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方庸越说心中越自责，最后竟泣不成声，语无伦次起来：

　　“在王妃出事之前，卑职就怕出这等意外，特意令人放火驱赶这些鸟好几次，可卑职万没料到竟还是，还是.......”

　　而出事当晚时候，又恰逢夜里，下人们难免有疏漏的时候，王妃就.......

　　至此事情算是真相大白。

　　王妃之死，纯属意外。谢庆如此想着，眉头皱的更甚，只是.......他们殿下如此爱重王妃，殿下又如何能接受这个噩耗？他忙抬眸不安的看向箫胤临。

　　喧哗声震天的夜色下，箫胤临浑身如同遭到雷击般踉跄着朝后退了两步，面色惨白，像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方庸拒绝他的搀扶，跪在地上将头磕的咚咚响，额上霎时鲜血横流：

　　“是卑职没有护好王妃，一切都是卑职的错，卑职已无颜再见殿下.......”

　　说到此处，方庸极快的伸手抽出谢庆腰间佩剑，横在脖子上，就要自刎谢罪。

　　千钧之际，箫胤临忽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横在他脖子上的剑刃，刺目的鲜血霎时从他手掌中窜出，淌了一地。

　　谢庆骇的惊呼一声：“殿下!”震在原地。

　　方庸惊愕的抬起泪眼。

　　箫胤临脸上覆着一层寒霜，如乌云压顶摧枯拉朽之势，一字一顿道：“她说好的会等我回去，就绝不会食言。”

　　说罢，再不理会两人，拽过旁侧的一匹马，翻身跃上马背。

　　谢庆后知后觉的猜到他要去哪儿，忙疾跑上去急声阻止：

　　“现在前方的战事虽然已定，但为了阻止敌军反扑，此处还需您主持大局，这种时候您万万不可——”

　　不待谢庆把话说完，箫胤临双.腿已狠狠地一夹马腹。马儿霎时嘶鸣一声，奋力冲入夜幕中，转瞬没了踪影。

　　谢庆见拦不住，忙将跪在地上谢罪的方庸拽起来，满脸惶恐道：“您赶紧回去看紧殿下，莫让殿下做出什么傻事，快去。”

　　方庸自知此事他就算是死也难以谢罪，再不顾浑身脏污，忙一脚深一脚浅的带人跟去了。

　　*

　　深夜，淮南王府头顶不断响起轰隆雷声，倾盆大雨砸在门前的台阶上，噼里啪啦作响，一片萧索。

　　可怪异的是，整座府邸内却通明一片。

　　十几个下人浑身抖瑟的跪在两人多高的废墟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站在他们跟前的箫胤临，身后放着一具乌沉木做的棺材，此刻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是早已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的王妃。

　　而这座棺木的旁边，还有一个普通的黑色棺木，是同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丫鬟绿翠。

　　从前日箫胤临踏入这所宅邸后，便守着这幅棺材，不吃不喝，不休不睡，一直

　　有条不絮的安排下人去挖开眼前这座被大火烧成废墟的小院子，意图在废墟里寻找关于王妃的蛛丝马迹。

　　可自从王妃离世到现在，已过去二十多日，纵使事发当日留下点什么，这么多日过去，也剩不下什么了。

　　见到此情此景，院中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殿下，疯了。

　　可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甚至都不敢在他面前提一句“王妃已逝”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废墟下被挖的巨大深坑中，忽传来一阵躁动声。

　　箫胤临疾步冲进雨帘。

　　谢庆满脸恭敬的将手中沾满泥泞之物递过去：

　　“殿下，这所院子里里外外已经被翻了好几遍，除了此物外，再未发现王妃的任何物什。”

　　箫胤临一把夺过看去，发现竟是他临行前夜，无意间瞥见妻子手里还未打完的兰花样式的络子。

　　顷刻间，那一晚的记忆如同排山倒海般涌入他脑海，箫胤临霎时感到喉头一阵腥甜，站立不稳。

　　晃动的视线中，他明明记得那夜巧笑嫣兮的妻子，如寻常很多个夜里那般坐在灯下，边打手中的络子，边对门外翘首以盼，等他回去一同歇息。

　　之后.......他们做了夫妻间最亲密的事。

　　妻子被汗打湿的眉眼亮的惊人，温情的枕着他胸口，低声和他诉说心中苦闷。

　　被他捉弄时，还不忘报复回去嗔瞪他，娇声数落他的不是。就连次日他出征前夕，妻子因担忧他的安危，还恋恋不舍的立在寒风中不愿离去。

　　这发生的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寻常。寻常到他一直以为他和妻子会这么相伴到老。

　　可等他战事结束回来时，妻子为何食言不再等他了？

　　他绝不接受！

　　箫胤临忙咬牙站稳身子，他握络子的大掌咯咯作响，沉声大喝：“挖，继续给孤挖！”

　　没有他的允许，他的妻子不能死！也不会死！

　　他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院中下人听后面面相觑，可却没人敢说什么，忙挥动锄头在深坑里继续深挖。

　　就在这时，院外几个下人惊呼声忽传到这边：

　　“小殿下您才刚醒，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啊，您还是听老奴的话，赶紧回去吧……”

　　“你们都给我滚开！”

　　随着一道沉喝声，面色消瘦的箫凌玉，冒雨踉跄着步子冲入院中，他刚抬起眼，便看到满园的狼藉，和站在廊下眼睑下一片黑青，下颌处长满胡茬的箫胤临，一下子愣住了。

　　只因从他有记忆以来，他这位十二叔一直都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脸上亦从不会挂着阴蛰和即将崩溃的沉厉神色。

　　还有王妃........

　　在他昏睡的这些天，他终于看清了梦中总背对着他的女子的面容，正是她！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频频出现在他梦中，可他心中就是有个声音告诉他——

　　他丢失的记忆一定和她有必然的关联。

　　在他没弄清楚这些事之前，她怎么会忽然丧生火海？

　　于是，见到此情此景，霎时来之前从胸口漫出的巨大恐慌，一下子重重的攥着他的心口。箫凌玉犹不敢相信的快步走到箫胤临跟前，嗓音发颤的急声道：

　　“十二叔，十二嫂她，她真的已经没——”

　　箫凌玉话音未落，箫胤临忽怒气沉沉的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吐出的话刺骨的寒：

　　“她生前那么喜欢你，你合该给她陪葬才是。”

　　箫凌玉万没料到视他如亲子的十二叔会这么对他，更是没有一点防备，面色霎时涨成猪肝色，慌乱抬手扒拉他的大掌：

　　“十二，二叔，侄儿可是，做错了什么.......”

　　谢庆也被眼前这一幕吓的不轻，跟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的咚咚直响：

　　“殿下明鉴，王妃殁了的事和小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凌玉是您一手带大的侄儿，纵使他犯了错也罪不至死，末将求您千万别冲动，做令自己后悔的事。”

　　今日在院中负责挖沈明姝遗物的将士，多为箫凌玉部下，见状忙纷纷放下手中锄头，跪在了地上。

　　一时间，满院静的只听得到雨声。

　　可箫胤临却仿似没看到般没松手。

　　箫凌玉呼吸越发艰难，扣在他大掌上的手用力到发白，从喉头里拼命挤出的话语不成调：

　　“十二叔，您若想要侄儿的命，侄儿给您，给您就是，但侄儿，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侄儿想知道您，您杀侄儿的缘由是，是什么.......”

　　箫胤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蓦地发笑，可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理由？”

　　是啊，他该寻个什么理由呢？

　　说他霍乱王府和他的王妃有旧情？他嫉妒的发狂！所以才会频频冷落妻子，惹她不安失落伤心？

　　还是该恨自己不该去肖想皇位，将妻子放在京城，才出了这等意外害妻子被活活烧死？

　　眼见箫凌玉双眼翻白随时要晕厥过去，谢庆顿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忙高声疾呼：

　　“殿下！今日若王妃尚留人世，她定然不会同意您这么做，您就算不为了小殿下着想，您也要为了逝去的王妃着想着想，莫要让王妃到了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啊。”

　　此话霎时如同惊雷般劈醒了箫胤临，他不知忽想到什么，烫着般忙收回手，喃喃道：

　　“是啊，我若这么做，她定然会不高兴的，我不想再惹她不快了。”

　　说完，箫胤临缓缓转身往屋内走，用极温柔的语气说：“眉眉，你看，我听了你的话，放过他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谢庆见状心头一阵难受。他们的殿下真的疯了。但此刻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他忙扶起瘫在地上的箫凌玉，搀扶着他，不由分说的把他往院外送。

　　此刻箫凌玉也已被方才惊险的那一幕吓得耳边嗡鸣一片，思绪都炸成了一团，他后怕的捂着脖子上的掐痕，边走边颤声问：

　　“谢叔，我十二叔到底怎么了？为何忽然要杀我，可是因为王妃的缘故？”

　　在这个节骨眼上，谢庆哪敢再刺激箫胤临，吓得身子一抖，忙捂着他的嘴，

　　“我的小祖宗，您还嫌事不够大吗？赶紧给我走！”

　　“可我十二叔他——”箫凌玉话音未落，身后忽传来一道疾呼：“殿下！”

　　两人担忧的转头看去，却是箫胤临终是受不住打击，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沈明姝的棺木上，额上鲜血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