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江城夏 ...
-
江城夏季日头火辣，乡下到了麦收的季节，江家屯生产队麦浪翻滚，生产队队员从早到晚都在忙活着麦收，随着镰刀的咔咔声，原本金黄的麦子倒下，露出一片片麦茬，沉甸甸的压下来。
劳作的村民把麦秆捆扎成一捆一捆，足有半人高，堆放在地头，村里的男爷们赶着骡子车跟牛车过来，甩开膀子就往车上装。
江大钢去了乡下两三天，回到家整个人晒黑了好几圈，连带着江家栋也晒成黑煤炭。
爷俩有孝心去乡下帮忙双枪，江家老家一家人却不做人，连饭都没让他们吃饱。
江家栋年轻能顶得住，江大钢可不年轻了，饿到头昏眼花，脚步虚无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大口啃杂粮窝头，就黑咸菜嚼也不嚼就往嘴里塞，看样子真是饿坏了。
吴月英下班回家看到这一幕，气到破口大骂，“江家那群丧良心的，连饭都不让你吃饱，你爷俩还巴巴回去帮忙，帮个屁的忙！”
江大钢忙咽下嘴里的窝头，“月英回来了，正好给我下碗面。”
吃杂粮窝头太噎嗓子了。
江家栋也想吃面，不过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老老实实蹲在边上啃窝头。
吴月英果然大发雷霆，“吃个屁的面条，江大钢你给我滚到外头去，老娘看着你烦，别在这碍眼！”
江大钢委屈巴巴，更不敢去挑战月英同志的权威。
没办法，老江家一向女尊男卑，讲究的就是听老婆话有糖吃。
江大钢默默缩到院子里，想着这样月英就不气了吧？
没想到吴月英更气了，她一生气就想发邪火，偏这几天热得出奇，别说在大太阳下头干活了，就是在屋子里也能闷出一身汗。
大热天的，江家南这个臭小子不爱洗澡，一进他那屋，好家伙一股臭脚丫子味瞬间能把人熏走。
吴月英想出门散散心，一路过江家南住的屋子，就闻见那股浓郁的臭脚丫子味，立刻把目光锁定在小儿子身上。
江家南顿感不妙，撒腿就跑。
吴月英拎着鸡毛掸子在后头追，江家栋眼疾手快抓住小弟，扭送到母亲跟前。
“大哥，你咋出卖我！”
“出卖个屁，闻闻你身上的臭味，埋不埋汰！”
吴月英给了狗儿子一个脑瓜崩，拎着哇哇叫的江家南搓澡去了。
隔壁小屋里，江家南杀猪一样嗷嗷喊他姐来求情，江雪宁在白色蚊帐里翻了个身，一双莹润的长眸漫不经心扫过窗台，全当没听见。
穿过来这么多天，乡下老宅这群极品没冒头，这几天时不时来冒头，江雪宁提都不想提，她每天看着胡同里的女同志们或有工作，或在家当全职主妇，她们过的日子无非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后围着孩子跟灶台打转。
手心向上的日子过惯了，总会惹人嫌。
巷子里没工作的媳妇跟自家男人吵架，人家来一句你一个不上班的女人有什么挑刺，就能把她们砸到地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这种憋屈日子，江雪宁可过不了，她要赚钱！
所以，江雪宁很客气婉拒了陆洲，陆洲也没生气，笑了笑便没说什么。
下午两点半，睡完午觉的江雪宁神清气爽，去院子里洗了把脸，安慰安慰幽怨的老弟，笑眯眯去了主屋。
吴月英前几天去卫生院检查，查出来有些贫血，这会儿正喝着江雪宁买的那斤红糖，冲的红糖水，见到江雪宁就笑了。
“丫头睡醒了？”
吴月英把手里的红糖水往前递了递，“妈给你冲一碗？”
这年头红糖是难得的好东西，因为难得，红糖票也不好弄,江雪宁不爱喝红糖水，再说大夏天的她喝热水干嘛。
“那喝一杯凉茶？放了麦芽糖的很甜口。”
江雪宁挥挥手，“那我勉为其难来一杯吧。”
这丫头，吴月英给逗的发笑，拍拍江雪宁的脑袋，江雪宁喝着甜滋爽口的凉茶，娘俩唠着嗑瓜子，不知不觉就把话题放到了乡下老家一家人身上了。
江家老宅那一家人，其中最极品的要数江雪宁亲奶江老太。
江老太这辈子生了两儿一女，江大钢是老江家的大儿子，二儿子江二钢了，小女儿是江雪宁的小姑姑，叫江菊花，用江老太的话说，就是个丫头片子，在家里呆着就是浪费粮食，早早把江菊花嫁出去了。
至于家里的两个儿子，江老太也是有偏有向，江大钢是老江家的长子，打小能折腾，力气大，从农家小子闯荡到城里安家，本应该是江老太炫耀的资本，没想到大儿子找了个个自己不喜欢的儿媳妇，江老太就看大儿子一家不顺眼了。
而江家小叔江二钢呢，打小嘴甜会哄人，就算是在家天天啥活不干，吃了睡睡了吃，酱油瓶子倒了装看不见，江老太也拿小儿子当宝，大儿子就是根草，江老太身子骨硬朗，隔三差五就到江城来耍上一阵威风，每次江老太来家里，整个江家就跟蝗虫过境一般，啥好东西都让这老太太搬走了，就剩下个光秃秃的家了。
江雪宁对老家一家人早就烦的不行了，江大钢这辈子爱老婆疼子女，勤奋能干，就一个缺点，对父母愚孝又听话。
江老太裹着小脚，花白头发用黑色小夹子整整齐齐别在脑后，一张细长的老脸上皱纹密布，平时看人的时候一双老眼透着挑剔，身上穿着灰色老式对襟衬衫，同色裤子，脚上一双盘扣布鞋，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老太太。
今天又是个酷暑天，一大早上钢厂家属院就跟个蒸笼一样，热的人直发懵，江老太坐在藤椅上，哗啦啦摇着大蒲扇，嘴里唠唠叨叨的满是牢骚。
“这造瘟的鬼老天，一天天的要热死我老婆子啊，人都说城里好，城里人享福，享个狗屁福！
老大家的在哪呢？早上吃啥啊？不如整点儿凉面来，好吃又凉快，家里那啥梅汁还有没有啊，给我老婆子整一杯来，哎吆吆，我老婆子的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雪宁这丫头还在床上赖着呢，这以后要是嫁到人家家里，像个啥样子啊，啥，没在家，去外头看成绩了......”
江老太嘴里一天天的不闲着,吴月英嫁到江家二十来年，从头一天见公婆起，江老太的嘴就没消停过，不是炫耀她年轻那会儿为了养江大钢吃了多少苦，就是说自个儿当小媳妇的时候在老婆婆手底下受了多少罪。
江老太骂完了老天爷，又开始哼哼以前那些老掉牙的事了：
“现在的女娃子啊，都让爹妈惯的不想样儿，整天小裙小裤的，这是要干啥啊？
一个两个不想着把钱儿省下来过日子，想当年老江家都快穷的吃不上饭了，老头子说让老大回老家来种地，我就说不行，孩子在外头打拼才有前途，就为了这，我老婆子见天儿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供出来我这个组长儿子........”
江老太嘴皮碎的招人烦，这会儿江家三个孩子都没在家，整个家里就只有江老太、江大钢兄弟跟吴月英在家，吴月英懒得搭理，出门买菜的江大钢拎着大篮子回家了。
这要是以前江老太没来家，按照现在的生活水平，江家人一日三餐，也就是早上面条，中午馒头小菜，晚上窝窝头，熬点儿小米粥，配上自家做的肉酱咸菜，偶尔再切上一条肉回来，一家人开开荤，这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没办法，现在这年头日子就是这样，买肉要肉票，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啥啥都要票。
江城工资高的人家不少，可是大家伙儿谁也不敢大吃大喝，生怕哪天让人揪出小辫子，说成资本主义作风，那可就完了。
江大钢一回家忙前忙后，分外殷勤，又是端茶拿点心，又是摆小板凳。
“娘，家里刚买的鸡蛋糕，这个最软和的，多吃点。”
“二弟，你想喝啥酒，哥给你打去。”
江大钢在边上忙，吴月英表情平常没讲话，她跟自家婆婆真是不对付，年轻的时候，她也想好好当个儿媳妇，孝顺江家二老。
谁能想到江家一家子这么偏心，尤其是江老太简直没把江大钢当儿子，六几年那会儿，全国三年灾荒，又赶上国家还苏国的粮食，那时候真是没有粮食啊，乡下到处都是饿到全身浮肿的灾民。
吴月英为了省下粮食给三个孩子，肚子里全是野草跟树皮，饿到走路回娘家都是拖着走，吴月英亲娘见闺女这模样，心疼哭了一场，咬牙拿出两斤苞米偷偷塞给闺女，让她拿回家煮粥吃。
吴月英觉得对不起爹娘，又不能看着孩子们饿死，抹着泪拿着两斤苞米回了家，就这么两斤救命稻草，江老太见了也要抢过去，拿回家给小儿子吃，当年要不是江大钢男人了一次，血红着眼追到乡下，逼问江老太是不是真想饿死他们一家子，江老太在乡下惹了众怒，不得不把苞米还了回来。
吴月英当时都要拿刀砍人了，那次江老太真伤了大儿子的心，奈何江大钢记吃不记打，只强硬了两三年，又被一唱三跳拿绳子要上吊的江老太拿捏了。
自那以后，吴月英也不闹腾了，她把江大钢当搭伙过日子的饭搭子，这年头离婚又离婚不了，啥几把过吧。
饭搭子老娘想折腾，就折腾，没人搭理她，折腾一会她也就觉得没劲了。
只要江老太不是太过分，吴月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她这个人。
吴月英不说话，只江大钢一个人撑场面，简直要头皮发麻，特别江二钢还在边上给他上眼药，“哥，嫂子咋不说话呢，是不是不欢迎我跟咱娘啊。”
江二钢此话一出，江老太看儿媳妇的眼神就带上了刀子，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老大，你这是啥意思！娘一年到头才能进城几次，你这就嫌弃娘了，你这是伤娘的心啊！”
江老太在家闹腾，吴月英抱胸出去了，江大钢笨嘴拙舌，急得团团转，哎哟，雪宁怎么还不回家呢，这场面他可应付不来啊！
“.......”
*
七月末的江城花香遍地，江城火车站人来人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正午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内，陆洲拎着行李包大步从火车站出来，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里小刘警卫员早在外面等候了，陆洲一上车，小刘警卫员就打开了话匣子。
“团长，你总算是回来了。”
“这几天食品厂有不少小伙子找江同志搭讪，团长你可得加把劲，别让我们嫂子让人抢走了。”
小刘警卫员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本来心情很好的陆洲听到这话，觉得他不困都要困了，阂上双眼靠在车座上闭目养神，高大身姿一贯的端正笔挺。
小刘警卫员不明所以，团长刚才还展颜露笑，怎么这会儿就闭眼不说话了？
“团长？”
小刘警卫员还想开口说话，陆洲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让没头脑的警卫员瞬间闭嘴，收回视线，老实缩起脖子开车。
完了，团长不高兴了，他刚才说错话了？
貌似没有吧？
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为团长好的话，咋就不高兴了呢？
这缺心眼倒霉小伙子不知道，有些时候说实话也得看看能不能说的，吉普车驶过马路带走一地花香。
陆洲回了趟住的地方，洗了澡换了身军装，在国营饭店门口“偶遇”了吃午饭的江雪宁姐弟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