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祝你好运》袅

82、像这样生活吧（三）

　　秋子和太宰治到养老院附近时，已经很晚了。

　　来接他们的是幸田伴露，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坐在一只巨大的蜗牛壳上，指挥着蜗牛拐弯，让秋子和太宰治坐到最后面拖着一个板车上。

　　太宰治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差不多有两层楼高的蜗牛。

　　夜色中，巨大的蜗牛格外巍峨。似乎因为是纯能量的产物，蜗牛全身晶莹剔透，散发着一层薄薄的蓝光。

　　蜗牛嚼着树叶，豆豆眼好奇地往一边瞥，悄悄观察着太宰治。

　　一人一蜗视线对上了，蜗牛立马视线左右乱飘，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看上去是有自我意识的产物？

　　太宰治挑眉想到，就是不知道是自主产生的意识，还是人为捏造的了。

　　“这是真的蜗牛吗？”

　　太宰治伸手，想去触碰蜗牛坚硬的壳。但他的手还没碰上，就被秋子给拉住了。

　　“是异能啦，幸田君的异能。”秋子把太宰治提溜到座位上，避免他惹祸的可能。

　　“不过它有名字哦，我们都叫它小蜗，小蜗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得和海绵宝宝里面的小蜗一样漂亮。”

　　听秋子说到自己的梦中情蜗，小蜗害羞地哞了一声。

　　壳上的幸田乐呵呵地回头看向太宰治：“你就是太宰治吧，横滨那个有消除异能的小孩？”

　　太宰治笑着应了下来。

　　幸田来回端详太宰治好几圈，摸摸胡子，大笑一声，摇摇头，却什么都没说。

　　“准备好了吗，秋子君？”

　　幸田问把行李绑在车板边上的秋子。

　　秋子点头后，幸田摸摸身前小蜗的脑袋：“那我们出发咯！”

　　太宰治原先还有点儿不解秋子绑行李做什么，直到小蜗哞哞叫着，带着他们往高空飞去时，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不是走陆路，而是空路。

　　腾空感瞬间充盈在太宰治的身体间，他和秋子坐在板车上，像是童话里被独角兽拉着的南瓜马车，向月亮进发。

　　慢慢的，他们原本身处的树林变成画卷，漫天落叶红枫如同地毯，从脚下铺开。

　　太宰治向后看，在不远处，丛林的深处还有一口碧蓝的湖泊。

　　忽然，身上一沉，太宰治转回头，发现是秋子在给他盖上一件厚厚的羽织。

　　“待会儿我们去山上，别着凉了，太宰君。”

　　秋子揉揉他的头发。

　　她正给他系着脖子前的绳结，

　　朦胧的月光下，秋子的脸庞显得比以往还要柔和，太宰治垂下眼，他能很清楚地看见秋子细细密密的眼睫、挺俏的鼻，还有饱满的唇。

　　系好了，秋子抬起眼，她琥珀色的眼毫无预兆地闯进太宰治的眼中。

　　太宰治下意识向后倾了一下，秋子却笑着揽过他。

　　“不要担心，太宰君，养老院的大家都很好相处的。”

　　空中的风很大，她一手半抱着他，将他往她的怀里带。

　　太宰治没说什么，他半垂着眼，神色晦涩难辨。她的怀抱一向很温暖，在凉意渐深的半空，这份温暖更甚。

　　前面的小蜗哞哞地叫着，如同深海里呼唤同伴的鲸鱼，等待远古的回音。

　　耳边的风声呼啸，四周都是静谧的夜空和闪烁的繁星。

　　身陷如梦似幻的场景中，太宰治萌生的念想却并不算美妙。

　　他垂着眼，静静地看着身旁车板的麻绳，那个绳子一头捆在车板上，一头绑在那个名叫小蜗的蜗牛异能体上。

　　只需要他伸出手，去摸那个绳子，这个蜗牛的异能消失了。

　　他和秋子坐的车板崩裂，他们会一起摔下去，在距离地面差不多一百米的高空，他们生还的几率极小。

　　要是他和秋子一起死掉，那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太宰治想。

　　他偏头，他看着身边正和幸田笑着聊天的秋子，他们似乎是谈起了过去的趣事，秋子的笑声不断。

　　太宰治靠在秋子的怀里，他倾听她的笑音，感受到她胸腔带着愉悦的震颤。

　　太宰治喜欢听秋子笑。因此，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他伸出手，回抱住秋子。

　　“很冷吗，太宰君？”

　　秋子察觉到腰上收紧的手，她停下交谈，低头，问太宰治。

　　太宰治嗯了一声，像一只被冻着的猫，往秋子怀里拱。

　　养老院坐落于北海道中央的北见山脉之间，能够看见东部的知床火山，还有不远处的大雪山。重重叠叠的群山里，想要找到，必须得依靠幸田的蜗牛。

　　这样与世隔绝的位置有利有弊，利在养老院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弊在远离监视总让上面的人不安。

　　“幸田君，直接带我们去住房吧，这么晚了，不要吵到大家睡觉。”

　　到了门口的大坝，秋子对幸田说。

　　为了不让养老院的大家熬夜，秋子特地和其他人说的是明早抵达。

　　院里有预测异能的美智子隐隐察觉到不对。但在秋子再三向她保证明早她一醒来就能见到她后，美智子还是高高兴兴地相信了。

　　幸田点点头，他挥手，五米多高的小蜗一下变得只到人的大腿位置。

　　它拖着秋子和太宰治的行李，吭哧吭哧卖力地跟在他们身后。

　　养老院传统的日式宅院，依山而建，建筑随着地势高低不同而起伏，从门口验证身份后，一路沿着长廊行至山林深处，周遭静谧无声。

　　踏上一段台阶，太宰治抬起头，满眼都是挂着灿黄色扇叶的银杏树，秋子居住的小院就是在这片银杏树林背后。

　　“两年没回来，真没想到这些银杏树都长这么高了呀。”

　　秋子伸开手，一片巴掌大小的银杏叶正好落在她的手心。她递给太宰治，说这能带来好运。

　　太宰治接过，捏着银杏叶纤细的叶根，在手里来回转着把玩。

　　幸田捻捻胡子，看着太宰治手里的银杏叶，若有所思。

　　“起居室早在前几天就被我们所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了，”幸田把钥匙递给秋子，“秋子君放心住下吧！”

　　“好的，谢谢你，幸田。”

　　趁着小蜗把行李卸下来，秋子和幸田拥抱了一下。

　　“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我不在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幸田在秋子心里，和夏目漱石一样，都是最可靠的长辈。

　　他是秋子在谋划使用最后一个言灵的秘密协助者，是林源耕三的朋友中第一个在林源耕三去世后，站到秋子身后的友人，也是第一个养老院的参与者。

　　幸田大笑几声，“我们之间何须如此客气？”他拍拍秋子的肩膀，“今年难得回来，要和我还有山老鬼好好酣畅一番才行啊，秋子！那个老鬼前年酿的好酒，就等你回来开封了。”

　　秋子笑着点头。

　　这么多年来的友谊，太多话已尽不在言中。

　　幸田走后，秋子和太宰治一起去铺床，他们今晚睡一个房间，但不同的被褥。铺到一半，才把厚厚的床垫铺平，太宰治哼哼唧唧地对秋子说他饿了。

　　青春期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秋子对太宰治的好胃口乐见其成。

　　在最先开始，太宰治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模样，才是真的如秋子头痛。

　　于是，秋子放下手里的被子，带太宰治走到厨房去。

　　知道秋子爱下厨，厨房里已经备好了常用的米面、蔬菜、肉食，以及佐料。大晚上的，也不宜吃得太复杂，秋子打算给太宰治下一碗鸡蛋面。

　　太宰治没有意见，乖乖地坐在厨房旁边的小桌子上，看着秋子系上围裙，忙前忙后。

　　蛋煎两个，蔬菜洗一把，撒上盐，捞出面条，再落下一些葱花，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便大功告成。

　　“我开动啦！”

　　太宰治双手合十，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吃。

　　煎蛋的蛋白被煎得生脆，蛋黄却很嫩，还流着汁，一点儿也不腻。面碗中的热气扑面而来，熏红了太宰治的脸颊。

　　秋子坐在他身边，一手托着脸，一手夹着烟，看他吃面。

　　烟也是在厨房发现的，牌子是两年前秋子爱抽的万宝路，秋子划燃火柴，点上香烟，味道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比起女士细烟，万宝路的味道要冲很多。

　　厨房的光昏黄，秋子手里的烟正袅袅向上冒着白气，他们俩面对着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夜色。

　　秋子说厨房是地势最高的地方，从这望出去，没有比他们更高的山头了。

　　太宰治含着一口面，看出去，果然，只有月亮和他们平起平坐，整个山川仿佛都匍匐在了他们的脚下。

　　“秋子和那位幸田君的关系很好吗？”

　　咕噜咕噜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后，太宰治整个肚子都暖和起来。他和秋子也不急着回卧室，两人看着落地窗外的风景，聊起天来。

　　“幸田吗？”秋子点点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她很主动地把其中关系告诉给了太宰治：“他原先是我丈夫的朋友。后来在一次事故中，我救下了他，我们便结为了朋友。”

　　秋子把曾经在常暗岛上惨烈的事故说得轻描淡写。

　　那次事故里，幸田被寄生虫感染，几乎半个身体都被寄生啃噬，黑色的小虫密密麻麻填满他的毛孔。

　　整个队伍里，所有人都对此束手无策，常暗岛上充满太多未知，哪怕是穿上隔离服，也没有人敢上前。就连幸田自己都放弃了，求队友给他一枪，让他尚且保持尊严地死去。

　　只有秋子愿意靠近他。

　　年仅十六岁的秋子穿上隔离服，用剔签，一点一点地剔去了他身上的虫子，然后上药、包扎。

　　那时秋子并未显现言灵的能力，但做任何事都莫名其妙的顺风顺水。也许是借着秋子这样的运势，幸田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所以是救命的恩情吧？”

　　“恩情这个词也太沉重了，就是朋友间的相互帮助而已，太宰君。”

　　秋子笑着摇摇头。

　　秋子看见太宰治嘴角上粘着一点葱花，她凑近些，拿纸帮他擦掉。

　　太宰治趁机去摸秋子指间夹的香烟，撒娇地问他可不可以也抽一口。

　　“嘛，当然不可以。”

　　秋子拒绝了他，她手上这款万宝路尼古丁的含量过高，味道也太冲，哪怕是尝一口，秋子也觉得不妥。

　　为了让猫猫祟祟的太宰治彻底死心，秋子吸了了一大口后，直接把烟揉灭到烟灰缸里。

　　“好啦，也是我的错，忍不住非要抽烟，害得太宰君吸二手烟。”秋子说，“我们该回去睡觉了，太宰君。”

　　“明天是一个大晴天。”

　　她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吐着烟。

　　太宰治盯着秋子的红唇，那儿的白色雾气正如同鬼魅般一缕一缕地徘徊、徜徉。

　　随后烟雾缭绕，徐徐上升，几乎快模糊了秋子的脸庞。

　　秋子的红唇一张一合的，她还在说着什么，但太宰治完全听不清了。

　　太宰治的整个世界，都陷入令他迷惘的安静。

　　他想，森先生说的大概是对的。

　　不论这张猩红的唇吐露出多么骇人的指令，他也一定会一字不差地照做无误。

　　真恐怖。真有趣。

　　太宰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