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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if-反秋(六) ...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太宰治趴在酒吧的吧台上,他戳着棕色酒液中的冰球,脸颊上带了层醉醺醺的薄红。

      酒后吐真言这种情况,永远都不会在太宰治身上发生。浑身上下都是心眼的太宰治,其实也不过是借着酒劲说几句难言之隐的胆小鬼。

      “要怎么面对啊……织田作,到底要怎么面对?”

      太宰治问身边的红发友人,他一只手托着脑袋,呼吸间全都是酒气。

      “你喝得太多了,太宰。”织田作之助无奈地看着快喝趴下的太宰治。

      尽管并不清楚太宰治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但织田作之助还是劝慰他可以和秋子商量。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太宰治的,大概也就只有秋子了。

      可不曾想,他才提到秋子,太宰治抱着头,呜哇呜哇地大叫起来:“秋子不理我了……我把她惹生气了,她不理我……不理我了!”

      啊,原来是闹矛盾了吗。

      织田作之助想,不过他真的完全想象不出来秋子生气的样子。明明就是一个没有脾气的女性不是吗。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吵架了,太宰?”

      作为曾经的打杂人员,织田作之助也还是调解过几次情感矛盾,虽说不上得心应手,但也还是有点儿经验。

      “吵架?啊,才没有吵架……”太宰治嘟囔着,“我才不会和秋子吵架……”

      “那是怎么了?”

      织田作之助说完,才发现太宰治已经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于是,织田作之助拨通了秋子的电话。

      “你们闹什么矛盾了吗,秋子?”

      秋子骑着机车停在酒吧门口时,织田作之助趁机问她。

      秋子正把酣睡得快冒出鼻涕泡的太宰治,抱到机车后拖着的车板上。她还特地带了被子,和太宰治御用的青花鱼暖手套。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织田君?”秋子坐上机车,稍有些诧异。

      “啊……没什么,就是太宰一直和我说你不理他了之类的话。”织田作之助摸摸下巴,“稍微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的啦,”秋子看了一眼车板上的太宰治,笑了笑,“就是我要做一件事,让太宰觉得难以接受,于是他说了一些过分的话导致我非常生气。见到我生气之后,他就不敢面对我了。”

      “好复杂啊……”

      织田作之助感慨道。

      “不过既然是这样,秋子要做的事情,一定很危险吧。”红发男人忽然正色道,“需要帮忙什么的吗?”

      秋子笑着摇摇头:“你的心意我领了,织田君,不过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

      “啊,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走啰,织田君。”

      织田作之助站在酒吧门口,看着秋子载着睡得不省人事的太宰治远去。怕太宰治被冷到,秋子给他的头上套了一顶小黄鸭毛线帽。

      太宰和秋子会怎么样呢?

      织田作之助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

      他是极少数知道太宰治对秋子心意的人。老实说,太宰治和他说时,饶是他也吓了一跳。

      “我一直以为秋子是太宰你的母亲。”

      “哈?秋子也就比我大十一岁!”太宰治哭笑不得,“什么嘛,织田作,秋子带我出去别人都是问她是不是我的姐姐,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我的母亲了?”

      “……大概是一种感觉吧。”织田作之助想了想,描述道,“像母亲一样的感觉。”

      “那请你立马把这个感觉给我扼杀掉。”

      太宰治冷酷无情地宣布。

      “如果你今天请我喝酒的话。”

      “……你真是越来越抠门了啊,织田作。”

      “没办法嘛,太宰,毕竟我养着五个孩子。”

      太宰和秋子会怎么样呢?

      织田作之助想,如果是秋子的话,太宰会相爱的吧。即便总会表现出落寞阴郁的一面,但如果是秋子的话,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幸福的傻瓜吧?

      织田作之助怎么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秋子的场景,那时他和太宰还有安吾正讨论文学方面的东西,内容有些压抑,太宰治整个人都沉浸在阴翳中,晦暗的情绪翻滚。

      直到一辆机车停在了酒吧门口,“太宰,走啰!今天要去聚餐——”相貌温婉的女人敲了敲不远处的窗户,看见了织田作之助和坂口安吾,她很友善地对他们弯了弯眉眼。

      “来啦来啦!”刚才还在吐黑泥的太宰治瞬间变得明媚无比,他还不忘向自己的朋友们告别,“安吾,织田作,两个没有家室的男人,拜拜啰~”

      织田作之助很清楚,那种状态的转变并不是伪装,他是真的一见到秋子,心情便瞬间明媚无比。

      要是太宰和秋子顺利在一起了,就问问他们,能不能以他们为原型写一本书吧。织田作之助做下决定,名字就叫做《夫妻善哉》。

      车轮在雪地里碾出几条长长的痕迹,织田作之助顺着车痕远眺,已经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身影了,他才回到温暖的酒吧里。

      “太宰,还在和我生气吗?”

      路上,秋子问背后的太宰治。

      蜷在车板,盖着被子的太宰治睁开眼。他的眼神清明,完全看不出任何醉酒的痕迹。

      “太宰,我很抱歉那天没控制住脾气打了你。”他的前面,骑着机车的秋子继续说,“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温和。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和你生气。”

      太宰治低低地说。

      这是时隔上次吵架后,他和秋子说的第一句话。

      随后,他听见秋子很轻地笑了起来:“这段时间,我总是会想起才见到太宰时,太宰的样子。”

      “那个时候太宰好瘦,还小小的,抱在怀里就像是猫咪一样。”她说。

      回想起才到她肩膀的太宰治,秋子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快要化了一样的柔软:“虽然总爱捣乱,爱在恶作剧之后做鬼脸吐舌,但我知道太宰是好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认为?”

      太宰治其实一直都不能理解,为什么秋子会一直说他是好孩子。

      “为什么啊……”

      秋子的声音悠悠拉长。

      她想起很多很多细碎的记忆片段,有发烧时拉着她的手的太宰治,有记仇田中一郎用了自己的专属餐具后,做了恶作剧还委屈地秋子秋子喊个不停的太宰治,有从早上就出门,到晚上才回来,捧着一大束银杏玫瑰和她说“生日快乐!秋子!”的太宰治……

      是因为——

      “是因为我爱太宰吧。”秋子说。

      她握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一眼太宰治,笑着对他说:“一想到和太宰在一起相处的这么多年,我就感到无比幸福。”

      太宰治和秋子相视,在那双琥珀色的眼中,温柔的爱意从未消散过

      “骗子……”

      “要是幸福的话,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太宰治把自己的脸覆在被窝里,闷声闷气地说。

      “真是抱歉啊,太宰。”秋子说。

      太宰治不说话了,他抱着被子,把脸埋在柔软的棉絮中,将自己缩起来。

      他无法面对要失去秋子这件事。

      这场战役,输了,秋子必死无疑,赢了,秋子活下来也是一件极小概率事件。

      她透支了太多她的力量,哪怕这几年温养,也无事于补。就连正冈子规都说,如果从今以后放弃这份力量,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最多活到四十岁。

      无所谓了,太宰治想,就当是提早殉情了。

      反正如果秋子真的死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能管得住他的人。

      机车在笔直的公路上行驶,冰天雪地的纯白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秋子和太宰治。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雪白。

      到家门口了,秋子停好车,太宰治磨磨蹭蹭地从车板上下来。

      “太宰。”

      往居室里走时,台阶上秋子忽然回头。

      太宰治抱着被子,恹恹地抬起脸,忽然站在高处的秋子伸出一只手,她温热的手抬起他的下颚——

      随后,太宰治脸上带着死气的颓靡荡然无存,他终于惊慌起来。

      十八岁的太宰治,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竟然在刚刚成年的这一年,等到了这个年长他十一岁的女人的亲吻。

      她亲吻他的唇,温热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像是一朵落下的早樱,令太宰治莫名其妙想起过去他和她总在春日樱花树下午休的时候。

      “太宰喜欢我,对不对?”

      太宰治整个人都陷入了空白的无措,他的脑子一片浆糊,身体轻飘飘,仿佛身处梦境。

      “秋子……怎么知道的?”

      太宰治的声音飘忽得如同梦中呓语。

      “该怎么说呢……算是一种直觉吧,哈哈哈哈——”

      “不要小看我啊,太宰,好歹我也在那么多成人场所工作过。”

      秋子戳了戳太宰治的额头,像她曾经做过的无数次一样。

      “太宰,喜欢我的话,连同我那份活下去。”

      她说。

      她看出了他心口里积存的死志,于是她说出了令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枉然死去的理由:“一直活着的话,说不定我和太宰就又能相遇了呢?”

      好坏的女人!

      太宰治想,明明知道他喜欢她,还故意用这种方法吊着他。

      太宰治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咽喉有股灼热的痛。他的心口发酸发胀,灵魂都好像在流血。

      没有任何犹豫的,太宰治松开了手里的被子,紧紧抱住秋子。他埋在秋子怀里,秋子抱住他,亲吻他的发顶,和无数次一样。

      在太宰治十八岁的冬天,秋子消失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小鬼,进屋吧,今晚的雪只会越来越大。”

      正冈子规站在长廊上,对静立在雪地里的太宰治说。

      白色的雪已经落满了太宰治的肩头,快把他整个人都冻住。太宰治的眼睫颤动,他抿着嘴,对正冈子规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

      “我知道了。”

      他说。

      十八岁的冬夜,太宰治漫长的青春期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if-反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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