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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if-反秋(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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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这么做吗,秋子?”
太宰治听见房屋内的正冈子规说。他是个带着斗笠,穿着蓑衣的奇怪老头,总是叼着烟斗,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敲响房门。
秋子和他在一间小茶室里交谈,这是她第一次不让太宰治旁听。
越是不让,太宰治就越是好奇。
但很可惜,秋子专门治太宰治这种猫科动物,“太宰,不要偷听了,快点回去睡觉,你没穿外套是不是?”她推开门,毫不留情地揪住太宰治,把他押送回卧室的被窝里。
太宰治本来想呼噜呼噜挣扎一下,可秋子已经不由分说地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
“好啦,你乖乖的,先睡一下,我和子规说几句话就回来。”
她低下头,亲了亲太宰治的额头。
这是秋子最近发现的方法,但凡是亲一亲太宰治,就一定能让他乖乖就范。
不出所料,太宰治被完全封印了。
“秋子好狡猾!”虽然被封印住了,但太宰治还是不忘蹬鼻子上脸,“一个敷衍的亲吻就想要收买我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的心坚如磐石!”
秋子很熟练地又亲了他好几口:“好了好了,坚如磐石的太宰,该闭上眼睛睡觉了。我马上就回来。”
在那个落满了雪的夜晚,秋子并没有马上就回来。她和正冈谈了很久,他们从深夜一直谈到天际线亮起。
她回到卧室时,首先做的是习惯性地帮太宰治扯了扯被子,她倾下来,太宰治从她的身上闻见新雪的味道。
待秋子安睡过去后,太宰治睁开眼,摸索着起了床。
他推开门,夹杂着雪花的风一下就涌了进来,冻得人忍不住打颤。门外是一片冰天雪地,昨晚的积雪甚至淤在了走廊边上。
正冈子规就坐在不远处,他坐在庭院边,不知道坐了多久,斗笠上全是落满的白雪。太宰治走过去时,他手里的鱼竿依旧是稳稳的。
“在雪里可是钓不到鱼的。”
太宰治说,他坐到一个蒲团上,双手习惯性地揣在和服袖里。
正冈子规抬头,瞥了他一眼:“小鬼,想知道我和秋子谈了些什么?”
被道破心思的太宰治丝毫不慌,他靠在庭柱上,笑眯眯地点头。
“可惜,我答应了秋子,不能告诉你。”正冈子规拿起一旁的酒葫芦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才出锅不久,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太宰治嘁了一声,也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小鬼,你喜欢秋子吧?”
正冈子规放下手里的酒葫芦,他微微抬起眼,望向太宰治,也不绕圈子:“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
太宰治鸢色的眼沉了沉,但眨眼间,他又换上了那种全然无害的模样。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居然被发现了~”太宰治笑着挠挠头,他直接承认了这件事。
多少也算是看着长大的孩子,正冈子规看着笑得一脸爽朗的太宰治,他摇摇头:“秋子不知道,她一向在这方面没什么感觉。我也没和她说这件事。”
太宰治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知道了也没什么用的吧。”他提了提庭院里的雪,低声说,“就算知道了,她也肯定不会在意,以为我说的是玩笑。”
正冈子规对太宰治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收回鱼竿,勾上空空荡荡。
“努力把她留下来吧,小鬼。”披着蓑衣的老者站起身,他拍拍太宰治的肩膀,“这件事情,或许只有你能做到了。”
太宰治微微挑眉,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正想上去问,正冈子规却已经喝着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消失在茫茫白雪中之前,他背对着太宰治挥挥手:“告诉秋子,她给我准备的三鲜米面,还是一样的美味。”
正冈子规在雪夜里的到访,就仿佛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往后的许多日子里秋子和太宰治的生活照旧平静地过着。
太宰治的好友织田作之助,在秋子的介绍下换了份工作,现在她在一家侦探社就职。大概是终于突破心理防线了,安顿好收养的五个孩子后,他开始动笔写作。
偶尔休假他还会带着手稿来拜访。
不知不觉,从冬天漫步到了夏天,太宰治十八岁生日那天,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还有田中一郎、室里介与不明月都赶来与他和秋子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远在异地的幸田伴露和正冈子规寄来了礼物。
“咔嚓——”一声,十八岁的太宰治和秋子,还有他们的朋友们都被记录了下来。
照片上,太宰治坐在一堆礼物的中间,秋子半搂着他,其他人围着他们。太宰治对着镜头比出一个耶,爽朗的笑脸上没有丝毫阴霾。
晚饭时,按照他这位寿星的意愿,只有他和秋子两个人。
热热闹闹的一大群人离去后,庭院难免显得寂寞。
“要是我不在了的话,太宰也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吧。”夜晚聊天时,秋子忽然说,她的双眼噙着笑意,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闪烁。
太宰治听见秋子感慨地说:“真好啊,太宰也长大了。”
太宰治顿了顿,他不动声色。
“才不要,”他孩子气地说,“我才照顾不好自己。”
“秋子不是说过我是你最放心不下的人吗?那就要一直陪着我才对啊!”
“一直陪着吗?”
秋子重复了一遍太宰治的话,却没有表达出任何态度。
太宰治看着她抬着头,望着他们头顶上一望无际的夜空。黑夜里,她的下颚线清晰。她对着天空吐出嘴里的烟,白色的气飘散,如同叹息一般。
“说起来,太宰也是大人了,要抽口烟吗?”秋子撇开了这个话题,笑着把手里燃烧了一半的烟递给太宰治,“你以前老是好奇我抽的烟是什么味道的,现在不想尝一口吗?”
太宰治倾身,他没有接过秋子手里的烟,而是贴过脑袋,就着秋子的手,吸了一口她手里的烟。
他咬下柔软的烟嘴,烟草燃烧后产生的辛辣口感充斥在他的口腔。
太宰治被呛得咳嗽起来。他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泛起薄薄的粉色。
这真的是太宰治第一次吸烟,秋子对任何有可能导致他上瘾的物品都控制得很严格。哪怕是酒,也不允许他多喝。
“早就给你说过了,没什么好味道,这下总算是信了吧?”
秋子戳戳他的额头。
太宰治嚷嚷着说他这是第一次吸烟才会这样,以后就好了!
进入十八岁后,人就开始由青春期向成年期过渡。往往这个时候,人的心理慢慢趋于成熟,叛逆期开始消散。
但太宰治似乎是反着来的。或许是被宠坏了,十八岁之后,他没有迎来自己的成熟期,反倒是步入了突如其来的叛逆。
十八岁的秋天,太宰治和秋子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离开,又为什么还要一直收养我?”太宰治的情绪激烈到无法控制,“不容我拒绝地来到我身边,又不容我拒绝地要抛弃我,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啊?秋子!我是你的玩具吗?”
秋子抓住太宰治的手,企图要他冷静下来。
“我很抱歉,太宰,现在才告诉你这件事,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和福地之间必须有一个了断。”
她望进太宰治的眼里,柔软的目光探进太宰治漆黑的眼底。
“我不得不做这件事,我需要为我的朋友们得到安居的家园。”秋子很诚恳地说。
朋友、朋友、朋友……被她摆在最前面的永远都是她的朋友。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微卷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
“我明白了。”
太宰治似乎冷静了下来,他用很平静的口吻说:“反正在秋子的生命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的位置。”
“反正我就是一个不值得被人爱的人,注定过着毫无意义又充满羞耻的一生。浑浑噩噩地生活才是我这种人的归宿。”
太宰治抽出被秋子握住的手,他鸢色的眼里是化不掉的阴郁。
“像我这种怪物,被抛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带着一种嘲弄的语气。
太宰治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转身打算离开时,秋子突然上前,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扯了过来。
“啪——”的一声,太宰治的脸被扇到了侧边,红色的巴掌印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秋子第一次打他。在过去十四岁他最恶劣的年纪里,他嘲弄秋子的关心是廉价的施舍时,秋子从没生过气,他故意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时,秋子也从没责怪过他。
啪嗒——太宰治看见脚下的地板出现一滴一滴的水渍。
他陷入停滞的大脑开始转动,随后,他意识到,秋子哭了。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一直以坚不可摧的长辈形象屹立于他心灵中的秋子,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了年长者的模样。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
太宰治听见秋子抽泣着问他。
“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是在伤害谁?”
“你以为你在伤害你自己吗?你说的这些话都是在伤害我!”
太宰治偏着头,他的脸上还带着发肿的痛。他保持着被删便脸庞的动作,一动不动。他不敢动作,不敢直视身前的秋子。
太宰治害怕看见秋子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