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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穷碧落下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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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后,姜容后背终于触到实地,他缓缓睁开眼,还未弄清刚才发生了何事,后腰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一声怒喝:“滚开,别挡道!”
他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半丈远,仰面朝天。寻常人经了这么一遭,胆子大的,或许就要坐起来大骂“我去你|妈|的”了,胆子小点的,也少不得要盯着那人在心里悱腹几句“你有病吧”。
然而姜容却不同,他只是惊讶地“哇”了声,然后道了句:“好美!”
“哪里美了?”
问话的是只手拿折扇的红衣少年,他正蹲在姜容身边,歪头看着他。
“你看,”姜容目光未曾转移,伸手指向上方,“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云彩,比斜阳还绚烂,壮丽至极,妖艳至极!”
他眼中的惊叹与欣赏毫不作伪,仿佛真看到了什么绝美景色,红衣少年忍不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视线中是幽都经年不散的血雾凝结而成的猩红浓云,与漆黑夜空交缠织映,像人中毒后吐出的黑血,密密麻麻,沉沉欲坠,无论看过多少次,都是一样的诡谲压抑,令他觉得恶心。
红衣少年再一次发出来自灵魂的拷问:“这种东西哪里美了?”
姜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这才看向身旁的红衣少年,肯定道:“这位朋友,想必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红衣少年点点头。
姜容又道:“那便可以理解了,风景再美,看的次数多了自然觉得平淡,这不是你的问题。”
红衣少年一阵无语,这是次数的问题吗?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起了身鸡皮疙瘩,差点吐了,心道:“这人真是奇怪。”后转念一想,可不就是个怪人吗?有谁挨了打第一时间不是去找始作俑者,而是去欣赏风景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见对方还没有起来的打算,红衣少年委婉地提醒,“这位鬼友,踹你的鬼差都走了,你不妨起来说话。”
经过方才戏楼之事,姜容已然明白自己现在是只鬼了,他很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建议,然后手脚并用费力爬了起来。喘了口气后放眼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淡淡红雾笼罩的世界。
脚下是一条宽阔大路,道上铺满了血色石头,身后是一扇圆形拱门,不时有或面无表情,或哀嚎不止的“行人”从里面出来,路两旁是相隔数步一个接一个的火坑,坑里是翻腾不熄的烈火,火焰极旺,仿佛是从地底窜上来的。路左是一片平行的灰色浅滩,滩上信步走着三三两两身穿寿衣面无表情的男女,再往左,是一条大河,河上黑气弥漫,宛如大雾般将河面笼罩,猜不出河有多宽。河边偶有几处立着块木牌,依稀能看见上面写着“禁止凫水”四个大字。
姜容心头悸动,转而向右打探,路右是条与之垂直的长街,街道一侧立着座辉煌气派的大殿,长街再往右,视线就被灰雾挡住,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些树影。
这是何处?
这时,红衣少年神秘兮兮推了一下他胳膊,“鬼友,需要特殊服务吗?”
姜容一脸茫然:“......啊?”
红衣少年左顾右盼像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小声道:“你先看看。”
姜容接过来扫了一眼。
“还在为付不起高昂的买路钱发愁吗?还在为鬼差恶劣的态度苦恼吗?黄泉镖局为您解决后顾之忧。”
“一对一专业护送,我们的镖师都是退役鬼差,能力强,价格低,一次护送,一生信赖,风雨黄泉路,镖局伴您行。”
“七天经典,让您领略别样的黄泉风光。”
“......”
这都是什么啊?
红衣少年还在热情介绍,“现在下单,八折优惠,你还可以选择购买我们的至尊套餐,享受永世接送服务。”
姜容道:“从哪里接?送到哪里去?”
红衣少年:“当然是从坟头接,幽都十八城,无论你想去哪个,我们保证七天之内把你安全送到。”
姜容更疑惑了,“幽都十八城是什么?我去那里做什么?这又是哪里?”
......
红衣少年粗略地解释了一番,原来他现在所处之地叫黄泉,是人死后进入幽都的接引站,幽都有十八城,每城皆可转世,而在十八城之上,还有位鬼帝,乃是幽都的创建者。
人死后魂魄可在黄泉停留七日,这是鬼帝给众鬼的缓冲时间,一是让他们与亲人告别,接受死亡事实;二是给他们适当的考虑时间,选择去哪所城池接受审判。
当然,若鬼魂执意不愿投胎,也可选择住在黄泉,不过,留在黄泉的时间越久,鬼魂的记忆就越差,慢慢的前尘往事也就忘了,等彻底忘干净了,就会变成游魂,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最后沉入忘川河底,五蕴皆空。
“喂,你哭什么?”
姜容一抬头,就见红衣少年神色复杂看着自己。
他闻言一愣,自己哭了吗?
姜容抬起右手擦了擦脸,还真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随手抹掉眼泪,笑得极为畅快和放肆,“好,太好了!真好!哈哈。”
他活着时,人死后可是没有转世之说的,现在幽都出现了,这是不是代表,他当初打开万魂塔的决定是对的?
见他又哭又笑的,红衣少年很无语,“果然是个怪人,算了,你自己玩儿去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竟真的掉头就走。
姜容也不以为意,眼下,他对幽都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只想到处逛逛。恰好此时路过鬼魂的谈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啊!是幽冥集开了!”
“走走走,进去逛逛,今天肯定很热闹。”
这种热闹地方自然要过去瞧瞧,当下他便跟在了那群鬼身后。位于长街往东的树林里,之前被灰雾挡住的那处,此刻竟显现了出来。
只见长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大红灯笼,再往前走,视野变得更加开阔,远处是类似民间居所般低低矮矮的房屋,而近处店肆林立,旗帜飘扬,空地上摆摊小贩络绎不绝,鬼魂们在摊子间穿梭,鬼头攒动,鬼声喧哗,一阵阴凉的冷风吹过,夹杂着笑声,叫卖声,吆喝声,好不热闹。
姜容小心翼翼凑到一处小吃摊前看了看,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简单的馄饨面条,与人间吃食并无差别,他不禁松了口气。
这时,从他身旁传来一声轻笑,一个声音道:“鬼生前也是人,很多习惯不会因为成了鬼就变得可怕。做人时吃什么,做了鬼一样吃。”
这人语调舒缓,低沉悦耳,姜容心想,大概是哪家的温柔郎君在与妻子说话吧。
他忍不住侧头望去,那是个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挺拔男子,比他要高上半个头,穿一身束袖黑衣,如墨长发半披半散,目若寒星,眼神明亮,面具虽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却遮不住周身风采逼人的气度。
正是之前在戏楼里救他的那名黑衣男子。
姜容心中微动,莞尔道:“哈哈,那就好。”
他曾看过不少人间话本,里面的鬼吃人肉啖人血,甚为恶心恐怖,现下看来,想必是百姓杜撰的,还好还好,要真让他吃那些奇怪的东西,他宁可饿着。
说完,他又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街上许多鬼魂脸上都带着面具,或夸张,或诡异,心道:“这是什么节日吗?”
像是能听见他心中所想,那黑衣男子又道:“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地府赦罪之日,所有鬼魂均可自由活动,不过有些来自地狱的恶鬼面目可憎,不想吓到旁人,便会戴上面具稍做伪装。”
姜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这位朋友,你来自地狱吗?”
那黑衣男子歪头挑了挑眉,“我来的地方,比地狱可怕百倍。”
他虽眼带笑意,身上也无半分戾气,姜容却觉得他没有说谎,情不自禁道:“我信。”
黑衣男子又道:“那你怕我吗?”
姜容摇摇头:“不怕。”
“为何?”
“你救过我。”
“哈哈。”黑衣男子似乎颇为高兴,“又见面了,相逢即是有缘,我请你吃顿饭如何?”
姜容莞尔:“求之不得。”
他没钱,且饿得不行,这种时候就不要假装推辞了。
“就这家吧。”他指着一小吃摊道。
这小吃摊专卖水饺,虽然看着粗陋,收拾得倒还算整洁干净,姜容没瞧出什么不妥,心下很满意。
摊主本来昏昏欲睡,眼下见来了客人,还是两位相貌俊美气度不凡的客人,自然是殷勤得狠,又是抹桌子又是添茶,还不忘介绍摊上各种馅儿的水饺。
姜容要了四两素馅饺子,趁上菜间隙,他稍微询问了一下戏楼之事,黑衣男子倒是知无不言。
原来,那紫衣女子是最近才出现在黄泉的,她似乎会某些迷幻妖术,可从鬼魂身上吸取鬼力为已所用,而且专挑男鬼下手。一只鬼魂若鬼力没了,那便也魂飞魄散无法转世了。
姜容默默感慨了一下自己糟糕的运气,正待再问点什么,老板端上来两盘热气腾腾的水饺,个个皮薄馅大,晶莹剔透,看得他食指大动,也顾不上其他了。
待尝了几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待抬眼一看,才发现不对劲的是对面坐着的人。
黑衣男子并未动筷,只单手支腮目不转睛盯着姜容,眼中波光粼粼,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气熏的,很奇怪,姜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难过。
心中莫名一阵酸软,他不由自主放下筷子,关切道:“你怎么了?”
两盘饺子按理来说是两人各一盘,可现在其中一盘已被他吃完,他还没有停下的打算,不免觉得有点尴尬,其实他平时食量没这么大的,今天真是饿极了,随后又觉得惊奇,没想不到鬼也会饿。
而且,对方也不至于因为自己抢了他那盘饺子就难过吧。
黑衣男子:“啊?我没事,我不饿,你吃吧,都给你,不够再加。”
他这么说,姜容反而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他重新拿起一双未用过的筷子,夹了只水饺放到黑衣男子碗里,“你也吃呀。”
这动作太过自然,姜容觉得自己做过无数次,可转念一想,他还真没给谁夹过菜,也不知这种微妙的熟悉感是哪里来的。
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开始就忽略了一件事,那黑衣男子戴着的面具是遮住了唇的,若他要吃东西......糟糕,自己这个举动,好像是逼着人家摘面具似的,他发誓完全没这个意思。
看着碗里的水饺,那黑衣男子也愣了,他放下手臂,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道:“亭夜。”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姜容“啊”了一声,什么意思?
黑衣男子又道:“我的名字。”
“噢噢!”原来是要自我介绍,姜容当下便笑了,“我姓姜名容,你可以唤我阿容。”
亭夜:“抱歉,阿容,今天恐怕不能让你看到我的样子了。”
他仿佛在很认真的道歉,姜容更加惭愧了,他连忙摆手,“没有,我完全没有想看你的意思。”说完又觉得不对,好像是在嫌弃对方,他又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很想看你的样子。”
“也不是,我......我其实也想看的。”
颠来倒去说了好几遍,他把自己都说晕了,干脆选择闭嘴,低头抚额,不敢去看亭夜,心道:“误会就误会吧,大不了这老脸不要了。”
谁知,亭夜低笑了声,“阿容,想看河灯吗?”
这声音,似乎比之前更温柔了。
对方主动转移话题,正合姜容心意,他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两人驻足在一处卖河灯的摊位前,那些河灯形状各异,栩栩如生,其中有一个兔子形状的耳朵做得甚是可爱,姜容忍不住蹲下来捏了捏,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手感极好,他笑着邀请亭夜也来捏捏,于是两人各捏着一只兔子耳朵,玩得不亦乐乎,眼看河灯都要被玩坏了,那摊主无语道:“两位客官,若真喜欢,买了就是。”
言外之意是,玩坏了不买,你们赔吗?
姜容不傻,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声,正想着如何解释,就见亭夜拿起兔子灯递给他:“走吧,我们也去放河灯。”
自然又是亭夜付的钱,两人并肩而行,路上鬼魂川流不息,赶车拉货的,迎亲嫁娶的,舞龙舞狮的,热热闹闹好比人间集市,姜容越看越觉得满意,这黄泉真不错,俨然就是另一个人间,心下也对那位鬼帝更加钦佩,他忍不住道:“亭夜,你见过鬼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