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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破裂 ...

  •   乾隆二十五年孝贤皇后忌日前,李闵静誊写的诗稿适时地勾起了皇帝对孝贤皇后的思念,连带着宫中嫔妃,都对故世的琅嬅称颂不已。因着如懿的不足,她的不知勤俭,她的不解人意,她的醋妒嫉恨,孝贤皇后不出一言违逆的温柔成了皇帝莫大的追思与缅怀之德。除了对富察氏家族一贯的厚待,傅恒的青云直上,孝贤皇后子侄的青眼有加,同为富察氏的晋贵人亦晋位为晋嫔,而闲来无事皇帝也常往长春宫中睹物思人。这仿佛已经是一种习惯。连和敬公主归宁亦喟叹不已:“如此这般虚伪的情深,若额娘在世时便享到,可谓此生无憾。”

      亲蚕日的前一日,按着往年的例子,如懿自然是要领着六宫嫔妃前往亲蚕,以示天下重农桑之意。所以她必得来皇帝宫中,向他讲述明日亲蚕礼上要做的事宜。这是惯例,她也只是循例言说,并不需与他相对许久。

      可是步上养心殿的台阶时,才知皇帝并不在。候着的小太监很是恭谨,告诉她皇帝会很快归来,请皇后耐心略等。如懿拿起手帕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想着香见大婚准备的东西还未整理完,这便拂皇帝的面子转身离开。等到她快要处理完香见的事情后,小太监才来翊坤宫说皇帝往回走了故而才再次返回养心殿,见皇帝还未到便安然推开殿门,静坐于暖阁中等待。

      她坐在暖阁里看着曾经熟悉的每日必见的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黄杨木花架子向南挪了一寸之地,紫檀书架上的书又换了好些,白玉和田花樽换成了紫翡双月垂珠花瓶。还有一沓新誊写的纸稿摆放在桌上。

      如懿随手一翻眼神便定在了上头挪不开半分,她认得那是李闵静的字迹誊的是皇帝的诗,可那上面的每一首,每一行,每一字,都是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情意。

      如懿看见后冷笑了一下,心中想着若是孝贤皇后九泉下知道这些的话或许很欣慰吧,不过这种迟到的深情比草都贱,对方在世的时候不好好的疼爱,去了装出一份深情给谁看啊,如今皇陵已经修好,怡嫔白蕊姬和秀贵人成为了皇陵第一批葬如裕陵的嫔妃,若是自己仙逝的那天定不会葬在裕陵。

      “谒陵之便来临酹,设不来临太矫情。我亦百年过半百,君知生界本无生。”

      她轻轻地笑了出来想起从前的新琴旧剑之诗“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看到这一卷卷深情厚谊一刻,心中更加的恶心了起来。

      如懿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字,从天下皆知的《述悲赋》,到许多连她都从不知晓的只言片语,绿衣悼亡。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细弱、悠长、绵软,续续断断。

      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未察觉,他是何时进来的。

      虽说心中有多么的恶心,可是多年礼数的教养,比她的心思更顺从而自然,如懿起身行礼如仪。皇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端倪神色冷冽如冰。自从收了香见为女儿后皇帝偶然见到她便是这般面孔倒也寻常。

      李玉的脸早吓白了大约从方才进来,皇帝便不许他出声。皇帝坐下抿了口李玉奉上的茶水,蹙眉道:“今儿怎么想起用枫露茶了。令嫔给朕挑的金线春芽甚好,换那个。”

      她听得懂皇帝的意思,枫露茶是她从前挑了放在养心殿的。李玉斟上此茶不过是让皇帝念着她从前的心意,如懿坐在一旁道:“还是大红袍好些吧,孝贤皇后在世的时候最喜大红袍,不如就换成大红袍吧。”

      皇帝觑着她道:“朕记得你的规矩是孝贤皇后在世时就是最好的,如今孝贤皇后去了,你也这般不知进退了么?”

      如懿欠身面目温顺得无可挑剔道:“臣妾知道皇上往长春宫追念孝贤皇后睹物思人,正巧见暖阁里有新誊的皇上的御制诗篇篇情深字字血泪。臣妾细观念着孝贤皇后昔日为何得皇上这般爱重也可加勉。”

      皇帝看着她那眼神是寒雨夜里的电光是明亮的锋刃道:“孝贤皇后在时,温和驯顺,从不敢拂逆朕,也不会争风吃醋,更不会作此冷嘲热讽之语。终究是你出身教养,不如富察大族多矣。”

      她扬起眉精心描过的青黛色是高悬的新月,冷冷挂在高寒深蓝的天际道:“臣妾这般不如,皇上垂爱,属意臣妾为继后,当真是错爱了。不过到底是谁不如谁想来皇上比谁都清楚,不让也不会在得了嫡福晋旨意的那一天,就去姑父哪儿求旨娶我为侧福晋,若不是你的求娶臣妾现在已经是当家主母了,过着子孙绕膝的生活了吧。”

      皇帝也不言语冷冷看着她,随手去翻阅那些诗词徐徐道:“令嫔从来不声不响,难得有这样的心思,能将朕对孝贤皇后追念的只字片语集拢。朕自己看着,也是愧悔又感动。”

      如懿凝眸,将细纹般碎裂的痛楚掩于平淡的口吻之下道:“是吗?不止皇上,臣妾看了也很感动。这些年来皇上只要经过济南都会绕城而过不肯进城,大概是因为孝贤皇后病逝于济南,每次皇帝去的时候都会想起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孝贤皇后去世。如今孝贤皇后的遗物都留在长春宫中,这么多年一桌一椅都未曾动过,是旧日面貌睹物思人岂不伤怀?连孝贤皇后曾亲手做的燧囊也供在宫中。而对和敬公主也疼爱逾常惠及额驸。若非令嫔有心,臣妾虽知皇上常有悼亡之作,却不意有如此之多。”

      皇帝听她娓娓道来,眸中连半点涟漪也无,不觉眼角飞起谑道:“皇后真是贤惠,半点妒意也无。”

      如懿的唇是晚春谢了的残红浅浅的绯色沉静不已道:“皇上曾经指责臣妾嫉妒令嫔,臣妾受教。至于孝贤皇后,乃是皇上发妻,皇上情深几许,都是人之常情,臣妾难道会与离世之人苦争高下么?再说了皇上到底对是深情只有皇上自己清楚,何必要欺骗自己呢?”

      皇帝的口气温和了几许道:“皇后,这些诗,朕并非是说你不好。”

      “臣妾的不足臣妾自知,”她笑色颇黠道:“皇上,臣妾看了您对孝贤皇后的深情,真是欣慰。哪一日臣妾弃世而去,昨日种种皇上或许也不与臣妾计较了吧,毕竟臣妾也不想和皇上生则同寝死则同穴。”

      皇帝的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你的意思,是朕不曾好好爱惜孝贤皇后,待她身死之后才万般追忆,空自错付了?”

      她的笑是淡淡的稀薄的云影道:“皇上误会了。臣妾说过,只是欣慰而已。人死万事空,真好,一切烦恼皆消。”

      皇帝听着她的淡然而冷漠的话微微摇首道:“皇后,朕冷落你的这些日子,你倒是通透了许多,可是你对朕,连一个女人该有的情绪都没有了吗?”

      如懿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骇然失笑,她一双眸子深深盯着他道:“那么臣妾该如何?撒娇、吃醋、嫉妒,还是吵闹?臣妾不知道何种作为是对,何种作为是错。如果皇上希望臣妾保持皇后应有的气度与容忍,那您希望在臣妾的脸上看到何种情绪?无论臣妾如何做都不能成全您的心意,既然都是错,臣妾受着就是了。”

      皇帝缓缓地道:“皇后,朕已经老了,年岁越大,越怀念当年孝贤皇后的温和隐忍。皇后,你的锋芒太利。为何不能如孝贤皇后一般?朕不悦时发怒时,孝贤皇后都格外温顺宁和,你却一定要说出伤朕的话么?”

      “有的话,许多人不能说,不敢说。臣妾也想忍住不言,却一生也未学会。臣妾听闻皇上常去长春宫睹物思人,悼念孝贤皇后。臣妾只是觉得,生前未能好好待她,信任她,身后百般思念追悔,有何意义?”她俯身三拜郑重道:“皇上,臣妾知道您的不满。臣妾也自知无能,有负于皇上,更不知如何顺应才是对。姑父有句话说的极对,皇上看似有情人却是无情人,如今看来姑父一早就看透你了。至于你处于税溟目的来迎娶臣妾,臣妾其实早就知道了,从今往后一切归零,臣妾与皇上再无任何瓜葛,若是皇上在算计到臣妾以及臣妾身边人上的话,臣妾定会让皇上后悔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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