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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木兰 台阶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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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那样长感觉怎么也总走不到尽头,如懿坐上辇轿后迎面而来的,竟是一身华衣的李闵静身姿楚楚走了过来。李闵静瞧见如懿也不敢避让,行了礼数当着冷风迎头跪下道:“皇后娘娘万安。”
如懿深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她沉着道:“起来!”如懿沉沉打量着她道:“很好,听闻孝贤皇后死忌将至,你倒是想了极好的法子,略表皇上与孝贤皇后恩深义重,本宫不明白你和孝贤皇后素来不亲近,怎么会说出那般话。”
李闵静听她这般说怯了三分胆,哪里还敢抬头见如懿,看着他来的方向早猜到了几分慌忙道:“皇后娘娘恕罪。”
“恕罪?你何罪之有?”她的声息微微一抖,很快恢复肃然的平静道:“你不过是告诉了本宫一些本宫一直明白却揣糊涂的事,”她郁然松一口气,“就算不是你,也有别人,又或许本宫从始至终都明白,只是不想认吧。”
李闵静看着她这样说满脸的惶惑与不安,依依道:“皇后娘娘,臣妾知道不该拿孝贤皇后去邀宠。可是,可是……”她咬着唇想是用力咬出了深深的印子道:“可是皇上从来没好好看过臣妾一眼,臣妾只是想让皇上记得,还有臣妾这么一个人。”如懿没有理会她便叫容佩回宫。
自从豫嫔失宠,金玉妍、意欢与李闵静平分春色,宫里渐渐也安静些。只是茶余饭后总有嫔妃爱拿豫嫔当笑话既是封嫔也是失宠,惹得延禧宫门庭冷落寂寂长久。恰如汹涌的波涛之后总会坠入深沉的平静,而潺涴的静水深流之中,也会有偶尔落下的碎石,激起涟漪荡漾。曾与她争锋一时的恂嫔,却未因豫嫔的失宠而迎风争上,仿佛随着当日被豫嫔夺宠,她也无喜无忧沉寂了下来。由着李闵静擅宠一时,花开各表。
六月荷花起自碧池风荷轻曳于蒙蒙水雾间,隔着烟雨缥缈夜色茫茫杳无人影,却有隐约的铮铮声从烟雨深处低回而来。如懿立在伞下侧耳倾听恍然道:“仿佛是马头琴的声音,”她听了片刻又道:“弹奏的是《朱色烈》。”
马头琴声呜咽,隔着雨打荷叶的淙淙声愈加低转幽咽,仿佛雨水清寒逼仄入骨,生出凉意。容珮疑道:“夜雨无人,谁在弹这情情爱爱的曲子?”
她转首见荷叶底下有几点微弱的莹亮火光,仔细辨去,竟是几盏彩纸折就的荷花灯。如懿见后疑惑道:“今儿不是什么正日子,怎么有人在这儿点荷花灯祈福?”她见前头正是浮碧亭便道:“雨有些大,去亭中避一避吧。”
灯火移动众人前行,才近亭子却听得马头琴声戛然而止,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从亭中站起匆匆迈出,如懿却看清了唤道:“恂嫔。”
那女子站住脚有些不安的行礼道:“皇后娘娘。”
如懿按捺下心底的疑惑问道:“喜欢在夜雨中拉马头琴,倒颇有情致。只是怎么一个人,伺候的人呢?”
恂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她们听腻了臣妾拉马头琴,臣妾也不爱她们吵扰,便打发去御花园外守着了。”
如懿笑着打量她一番道:“大约你来来去去只爱拉一首曲子,”突而她停一停问道:“可是想家了?”
恂嫔忍耐着拨了拨鬓边的碎红宝串珠流苏,脸上洋溢起满满的神往道:“臣妾想家了,想家人,想草原,想草原上的牛羊。”
如懿看着池中的花灯问道:“所以在水里放了莲花灯祈求家人平安?”
恂嫔重重点头满脸诚挚道:“每天骑着马拿着刀,多危险!臣妾希望,希望一切平安。”
如懿含笑,“你喜欢骑马么?颖妃也是蒙古人,她喜欢骑马,多烈的马她都不怕。”
恂嫔眼睛一亮露了几分笑涡道:“臣妾也喜欢,在草原的时候,臣妾最爱跑马,能跑上一个白天,累了便躺下来。天是蓝的,望不到尽头,不像这儿,天是一块一块的,四四方方小小的,看着难受。”她黯然了一下很快又笑道:“草原上开满了花儿,那些花儿真香,开遍了整个草原。不像御花园的花美是极美,可却没有那种热烈的香味儿。”
如懿有些震惊,望向她的目光愈加柔和道:“人人都想进紫禁城,羡慕紫禁城的富贵。你却不是。你一定也不喜欢自称臣妾,记着那么多称呼规矩。”
她怀抱着马头琴低垂着脸道:“那一年,臣妾不能不进宫。臣妾的父亲一时糊涂,帮助过准噶尔部,才让我们部族受了皇上的冷落。父亲没有办法,才一定要送臣妾进宫向皇上表示悔过与忠心。可臣妾不会争宠,不会讨好皇上,不会像豫嫔那样……”
如懿看着她的黯然与失落便安慰道:“不会也不必勉强,皇上不会薄待你。”
恂嫔抚弄着马头琴笑意酸涩道:“是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这世间最好的,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乖乖地坐在宫里,像井底之蛙乖顺、听话、安静,没有棱角,没有怨言。”她秀眉一扬,颇有英气,“当然,皇上不会薄待臣妾。因为臣妾在宫里,就是一个让霍硕特部安心的最好的摆设。所以哪怕当日豫嫔与臣妾争宠,臣妾也不在意。因为她不明白,她和臣妾并没有两样,”她轻蔑一笑道:“即便她今日失宠,皇上不也好好待她了么?”
如懿的面色沉静下来道:“你是个明白人,可是你活得并不甘心。”
恂嫔细长的眸子飞扬起一抹凛冽道:“是,哪怕是个摆设,也会有个念想。”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昂首间露出脖子上一条松石链子,下面坠着的并非珠玉,而是一颗白森森的狼牙。
如懿心底一动,伸手拈起那枚狼牙,随后有想起了什么笑道:“一直听闻蒙古部落喜欢以狼牙护身,且须得是用部落英雄亲手打死的狼王之牙。百闻不如一见,你这枚可是吗?”
恂嫔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和慌乱,伸手扯过那枚狼牙旋即如常道:“臣妾也不知道,旁人给的,随便戴着罢了。”匆促间,如懿看见她的手,清瘦嶙峋,一把峭骨,隐隐凸起浑圆青色的筋脉,与她轻盈秀丽的身段面容并不相符,就好似她柔顺驯服之下,深深隐藏的执拗且执着的性格。恂嫔福一福身:“天色不早,臣妾先告退了。”
如懿见她匆忙离去,伸手接住落下的雨水似是自语:“你方才拉的《朱色烈》,是讲述男女坚贞之情的曲子,曲传心声,你若思念心中之人,自能够见到他。”
恂嫔脚下一滞回头静静看着她,眸中尽是幽沉的哀伤,亭外雨水落得越发大了,落在阔大碧绿的荷叶上,滴溜一转迅疾滑落,好像一滴巨大而悲伤的泪。
到了八月,皇帝照例是要巡幸木兰,带着朝臣、诸皇子与后宫嫔妃,同时也是香见和寒岐返回回部的时间。此时皇帝虽与如懿到了见面无言的地步,但外面的颜面到底是顾着的。木兰秋狝也没有如懿不去的理由。且此番秋狝蒙古各部王公都列位其间,几位嫁往蒙古的公主也会携额驸前来端的盛大。因而皇帝也不无烦恼地对如懿说:“既然蒙古王公皆在,豫嫔与颖妃都是蒙古亲贵出身,不可不去了。”
如懿明白他语底深意,“颖妃是巴林部首领的格格,自然无不去之理。只是豫嫔,自封嫔那日禁足也有一年了吧。除了阖宫陛见之日都不曾出来过。”
皇帝显是嫌恶道:“也罢,这次会与豫嫔父亲博尔济吉特部王爷赛桑相见,她若不在怕也不便。”
如懿颔首赞许道:“博尔济吉特部世代与我大清联姻,若因豫嫔之过而怠慢博尔济吉特部,也不相宜,”她目光轻轻一扫,旋即恭谨垂眸道:“且皇上对外,一直顾及豫嫔颜面,不曾言她失宠之事,所以赛桑王爷也还不知。”
皇帝不耐烦道:“且这次会面众人皆在,他们父女俩也说不上什么,见过便罢。”
如懿也不多言,微含一缕讽意低头饮茶,片刻后她方才道:“那么恂嫔,也去么?”
皇帝的神色在听到恂嫔时骤然不豫蹙眉道:“自然是去的,”他顿一顿若有所思道:“只是有件事,朕尚未来得及告诉她。恂嫔的父亲和族人协助我大军扫平寒部余孽时出了意外,死伤大半,恂嫔的父亲也不在了。”
如懿低着头品茶未曾瞧见他的模样也不愿去瞧,她眉尖大蹙愁云频起惊讶道:“是何时的事?”
皇帝默然须臾道:“快一年了。”
如懿惊得差点跳起,到底是多年的涵养教她忍耐了下来。思忖间,那么就是香见入宫后不久的事,到底也折在了那场战事的余波里。她打量着皇帝,他居然瞒了那么久,那么不动声色还能对着恂嫔一切如常。
如懿想到此节微微地笑了,皇帝甚是不悦,“皇后笑什么?”
如懿明眸微瞬容色淡然道:“皇上动心忍性,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乱。此等事情,自然不必悬于心。”
皇帝凝视她片刻,似乎在分辨她的语气里有多少真心的意味,片刻后他道:“恂嫔不去也不是,如今霍硕特部是她的异母兄长主持,还是那句话,人堆里见上一眼,不知道也罢了。”他顿一顿道:“去木兰之事内务府会打点,后宫女眷事宜由三位贵妃打点,你再过目便是。”他潦潦说罢起身道:“朕还有些奏折处理,你先跪安吧。”
如懿答应着出去了,彼时晨阳高升,阶下草木无声,暑气渐渐迫人。偶尔有风经过,木叶相触之声萧萧漱漱,混作一片,恍如乱雨。如懿想,到底是要挨过夏末到初秋去了,然后海兰他们打点,无非就是不想让自己沾手,可是皇帝却不知道三妃虽然看着面心不和,实则如那麻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