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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凉药 最后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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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宜修将豫嫔的封嫔之日定在三月初五。内务府早就将嫔位的袍服衣冠送入延禧宫中。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封嫔的前几日豫贵人轻轻哼唱,歌声悠悠荡荡,情意脉脉,回荡在永和宫的朱墙红壁之下,袅袅回旋无尽。
那歌声直直挑起了皇帝心底的隐痛,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豫贵人听到了皇帝的怒吼:“你在胡唱些什么?”
豫贵人惊得手中的象牙玉梳也落在了地上慌忙伏身跪拜:“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帝喝道:“哪儿学来这些东西?好好一个蒙古女子,学什么唱词?”
豫贵人慌慌张张道:“皇上恕罪,臣妾只是见皇上喜欢听令嫔唱昆曲,又雅好词曲,所以向南府学了这首曲子。臣妾,臣妾……”
她讷讷分辩,正在精心修饰中的面庞带着茫然无知的惊惶暴露在皇帝眼前,也露出她真实年纪带来的眼角细细的纹路和微微松弛的肌肤。再如何用心遮掩这初老的痕迹,又如何敌得过宫中众多风华正艳的脸。何况是这样新妆正半的脸容,本就是半成的俏丽。
皇帝厉声喝道:“什么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朕是年近五十,但你也是三十老女。难道嫁与朕,便是委屈了你了么?”豫贵人惶惶然,正仰起面来要申辩,皇帝狠狠啐了一口在她面上,“别人想着要年少郎君也罢了,凭你都三十岁了,朕是看在大清数位皇后都出身博尔济吉特氏的分儿上才格外优容与你,却纵得你这般不知廉耻,痴心妄想!前几日安贵妃教训你,朕也是因为列祖列宗的面上饶你一命,没有想到你竟敢如此不知好歹。”
李玉在旁跪劝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皇帝气得喉中发喘,提足便走,只留豫贵人软瘫在地,嘤嘤哭泣。
皇帝气冲冲走出延禧宫,正遇见宫外的如懿,不觉微微一怔道:“皇后怎么来了?”
如懿的眼里半含着感慨与情动道:“臣妾方从茶库过来,选了些六安进贡的瓜片,是皇上喜欢喝的。谁知经过延禧宫,听见里头有人唱《好时光》,不觉便停住了。”
记忆牵扯的瞬间,皇帝脸庞的线条慢慢柔和下来缓声道:“这首歌,是你和诸位姐妹当年最爱唱的。”
如懿想起几位公主微微颔首,隐隐有泪光盈然道:“是臣妾搬进西四所时,淑慎姐姐教给臣妾的。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所以臣妾画眉的时候,总记得当年姐姐们教臣妾描眉的光景。”有春风轻缓拂面,记忆里的画面总带着浅粉的杏桃色迷迷蒙蒙是最好的时光,她忽儿黯然道:“原来如今,豫贵人也会唱了。”
皇帝的脸色沉了又沉冷冷道:“她不配!”他伸出手引她并肩向前道:“这首歌二姐姐只教过你,除了你,谁也不配唱。”
如懿轻轻一笑:“彼此当年少,那样的好时光,臣妾与皇上都没有辜负那段纯真的时光。”
皇帝眼底有温然的颜色,郁郁青青那样润泽而温和。她知道只这一刻这份温情不可能只对着自己的,而自己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了吧,从哪一次次的算计中已经消磨殆尽了,而他们身后隐隐有悲绝的哭声传来,那股哀伤,几欲冲破红墙,却被牢牢困住。是啊,在这里讲究的不是谁比谁的宠爱多,讲的是谁比谁更加心狠,如今皇帝已经开始对纳兰四大家族而下手了自己若在不反击的话,恐怕最后失败的就是自己了,姑父和姑爸爸是年少情深,从太子的两废两立,大阿哥与姑父的夺嫡战,以及乌雅氏的多次陷害后二人一路扶持过来的,而自己和弘历只有兄妹情,虽然自己曾经也动过心,可是自己知道自己和他从始至终都是两路人,没有危难时刻的相濡以沫和永不分离的执念。他为了那九五之尊之位迎娶自己就是为了更加方便得到那个位置,或许双方对彼此而言无非就是儿时的玩伴或者是一枚棋子,而如懿唯一敢确定的是,二人的恩爱都是虚假缥缈的,不该是逢场作戏罢了,孝贤皇后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如懿不在意反而温婉问道:“皇上,今日似乎要去丑慈宁宫陪着太后,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慈宁宫中皇帝这一顿饭吃得清爽简单,时令蔬菜新鲜碧绿,配着入口不腻的野鸭汤,几盘面食点缀。
皇帝看着宜修笑道:“春江水暖鸭先知,菜色正合春令,最宜养生之道。只是以汤配米饭最佳,怎用花卷、糜子同食?难道内务府如此苛责皇额娘,连一碗米饭都小气么?”
宜修屏退众人方才说道:“额娘正是觉得皇帝所食米饭无益,才自作主张。皇帝有件事若非弘澈,只怕哀家与皇上都懵然不知。”她说着击掌两下,弘澈进来道:“皇额娘,皇兄万安。”
皇帝看他:“有话便说。”
弘澈跪下道:“皇兄,去岁东南干旱无雨,影响收成,朝廷曾派人赈灾送米。如今春日正短粮,臣弟特意让人从东南取了些朝廷发放的米粮来,想送进宫请御膳房烹煮,与皇兄同食,也是了解民间疾苦。谁知御膳房做米饭的厨子支支吾吾,臣弟起疑,便叫人尝了皇兄素日所食的御田米饭,却是无恙。”
皇帝瞠目:“既然无恙,你想说什么?”
弘澈叩首道:“为皇兄试饭菜的皆是太监,所以这米饭他们吃下去无恙。臣弟想着皇兄一饮一食皆当万分小心,又特意请了太医来看,才知皇兄所用的御田米饭,都被人买通了厨子下了一味凉药。”
皇帝大惊:“什么凉药?”
弘澈面红耳赤:“此中缘故,臣弟已然请了齐鲁齐太医来。”他说罢,便叩首离开。
齐鲁候在外头,早已战战兢兢,进来便一股脑儿道得清楚:“所谓凉药,是专供女子排除异己讨夫君欢心所用的。与咱们中原的暖情药不同,那凉药必得是夫君与旁的女子同寝前所用,若不知不觉服下,总觉酸软倦怠,四肢乏力,不能畅意。过了三五个时辰,药性过去,男子便能精神如常,而下药的女子则以此固宠。”
皇帝的面上一层层泛起红浪,是心头的血挟着一股子暗红直冲上来,掩也掩不住。这样难堪的后宫纷争,却是被自己的弟弟无意中一手揭开,揭开荣华金粉下的龌龊与不堪,如何不叫他赧然平添恼意。
皇帝额头的青筋根根跳动,一下,又一下,极是强劲道:“是谁做下的?”
宜修静静道:“豫贵人。弘澈说,那厨子已然招了。”
皇帝十分着意:“有毒无毒?”
“无毒。”齐鲁急急忙忙道:“皇上前些日子龙体不快,便是这凉药的缘故。掺在米饭里,无色无味,尽够了,”继而他慌忙跪下道:“微臣无用,不能早些察觉,以致皇上多用药石,都是微臣无能。”
皇帝眉心突突地跳着,咬着牙道:“此事不是你能知道的。若非弘澈纯善,只怕也不能知。”
宜修愀然不乐道:“也是皇后无用,料理六宫不周,才使恪贵人等人平白受了委屈!”
齐鲁似是要撇清前些时日施药无用的干系又追上一句道:“皇上龙体本来无恙,只是被人刻意用药,才精神委顿,不能安心处理朝政。若停了此药,微臣再以温补药物徐徐增进,便可大安了。”
皇帝遣了齐鲁下去面红耳赤的尴尬道:“贱妇蠢钝,如此争宠,真是不堪。”
宜修装出婉然含泪的样子道:“是药三分毒。豫贵人纵然只为争宠,但手段下作,不惜以皇帝龙体为轻,实在不堪。”
皇帝紧握双掌,冷哼一声:“豫贵人?”
宜修徐徐劝道:“今日是豫贵人的封嫔之日,皇上的口谕早已传遍六宫,可不要因为一时的怒气伤了龙体。且此事传出,也实在有损皇上圣誉!”
皇帝肃然片刻,只听他呼吸声越来越沉:“朕的旨意已下,断难回转!但博尔济吉特氏狂妄轻浮,心机险恶,怎配为嫔侍奉朕左右?李玉,传朕的旨意,封嫔照旧,但朕,再不愿见这贱婢。告诉敬事房,将她绿头牌摘下,再不许侍寝,将她禁足于自己殿阁内,无旨不得出来!她便只是这个紫禁城的豫嫔,而非朕的豫嫔!”
豫嫔的骤然失宠,固然引起揣测纷纭。但谁肯去追究真相,也无从得知真相。流言永远比真相更花样迭出,荒唐下作,从这个人的舌头流到那个人的舌头,永远得着不确定的乐趣,添油加醋,热辣香艳。此中秘闻,厨子已然招供,豫妃也早无从抵赖。只是豫嫔禁足宫内,再不见天日。
宜修看出皇帝的不安连忙命人取出东西道:“这是哀家养颜的丹药,如今哀家还能够保持这个状态全靠了这些,同是可以滋阴补阳,若是皇帝不满现状的话可以拿去试一下这东西比那鹿血可有用多了。”
皇帝有些羞愧的看着宜修,毕竟这种事被宜修说出来,同样也让自己没有了脸面,待到宜修吃饱离去时忘记了那那装有丹药的葫芦后离开,目睹了一切的宜修则是露出来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