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青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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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寅时，如懿在阵痛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诞下了一位皇子。
寝殿内放着光滑可鉴的小巧樱桃木摇篮，明黄色的上等云缎精心包裹着孩子娇嫩柔软的身体，孩子乌黑的胎发间凑出两个圆圆的旋涡，粉白一团的小脸泛着可人的娇红，十分糯软可爱。
彼时弘历正守在奉先殿内，闻知消息后欣喜若狂，向列祖列宗敬香之后，即刻赶到翊坤宫。
海兰早已陪候在如懿身侧，宜修看过了新生的皇子，见了如懿便亲手替她擦拭汗水，喂了宁神汤药笑道：“你姑父早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叫永琏，“琏”字为承宗器之意。可巧的是今日是孝庄文老祖宗的生辰，看来咱们的永琏必然是会被老祖宗给保佑的。”
海兰看着永琏也点了点头道：“太后娘娘看着十一阿哥后，就一直没有松过手，还是直说这十一阿哥不像姐姐和皇上，更像孝庄文皇后和先帝爷。”
相对于翊坤宫的欢声笑语，前朝却不太安静。孝贤皇后薨逝的余波不断，先是弘历发现皇后的册封文书译为满文时，误将“皇妣”译为“先太后”，盛怒之下，将管理翰林院的刑部尚书阿克敦按“大不敬”议罪，斩监候后赦免;刑部满汉尚书、侍郎全堂问罪，革职留任。又因翰林院撰拟皇后祭文，用了“泉台”二字，弘历认为这两字用于常人尚可，“岂可加之皇后之尊”?连带着三朝重臣，大学士张廷玉等也受到罚俸处分。
工部因办理皇后册宝“制造粗糙”，全堂问罪。光禄寺因置备皇后祭礼所用之饽饽、桌张“俱不洁净鲜明”，光禄寺卿、少卿俱降级调用。宗人府也几次受到申饬。随后，外省满族文武官员五十余人因没有具折奏请赴京叩谒皇后梓宫，或降级或销去军功处分。一批官员在皇后丧期内违制剃发，经查究后受到惩处。两江总督尹继善、闽浙总督喀尔吉善、漕运总督蕴著、浙江巡抚顾琮、江西巡抚开泰、河南巡抚硕色等五十三名，均是在先帝在时便受重用的臣子，此次亦在惩处之列。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更因擅自剃发，又发现有贪污行为，赐令自尽。甚至因“违制剃发”，连慧妃的父亲大学士高斌也受到严谴，被弘历在朝堂上当面申饬。
旁人也就罢了，张廷玉乃是三朝重臣，又是一直以来力撑孝贤皇后在后宫地位的老臣之一，此时因孝贤皇后薨逝而获罪，实在是出人意料。
所以李玉来请宜修时，脸色都变了，有些不安地擦着额头上因为一路小跑而出的汗道：“太后娘娘，高斌大人和张廷玉大人都在养心殿被训斥，皇上发了大脾气，这个时候，只怕只有您能去看看了。”
宜修放下手头正在整理的八宝五色丝线，问道：“皇上怎么又训斥他们了?不是前两日在朝堂上已经训斥过了么?”
李玉忙道：“张大人和高大人原是为上次受责的事前来请罪的，不想皇上见了他们说起要将孝贤皇后东巡时所居的大船青雀舫运回京中保存，高大人原本不敢辩驳，张大人却仗着是老臣，先赞许了皇上伉俪情深，又说此举不妥。”
“不妥?”宜修疑惑道：“青雀舫是孝贤皇后最后所居之地，皇上不过想保留此船，有什么不妥么?”
李玉皱了皱眉比划着道：“船太大了，城门洞狭窄，根本进不了城。皇上就想把城门楼给拆掉。”
宜修一听也是吃了一惊旋即道：“这样的大事，难怪张廷玉要反对了。”
李玉搓着手道：“可不是。所以皇上动怒了，斥责两位大人没心肝!两位大人遭了斥责也罢了，皇上气伤了身子可怎么好。”为着孝贤皇后的丧事，弘历连日来动怒，宜修心下也有些吃紧，便赶紧吩咐了轿辇随着李玉去了。
养心殿中极安静，宫女太监们都伺候在外，一个个鸦雀无声地垂手侍立着，生怕弘历的雷霆之怒牵扯到他们。宜修扶着李玉的手下了辇轿，示意剪秋和绣夏候在阶下。她才步上汉白玉台阶，便已听得弘历的震怒之声：“孝贤皇后是天下之母，儿子为天下之母而拆去一座城墙便又如何了?你们家中夫妻两全，儿子的丧妻之痛，你们如何能懂得?全是没心肝的东西，只会满口仁义道德。出去!”
宜修候在殿外，只见两位老臣面面相觑狼狈不堪地退了出来，见了宜修后连忙躬身行礼请安道：“太后娘娘万福。”宜修微微颔首看着两人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宜修缓缓步入殿内，彼时正值午后，四月醺暖的风被紧闭的窗扇隔绝在了外头，阳光亦成了映在窗上的一缕单薄的影子，缥缈无依。弘历仰起头躺在冰凉的椅子上，一脸疲累。
宜修笑道：“皇儿这样仰面躺着倒好，从来人只看自己脚下的路，却很少望望自己的头顶上方是什么。以致乌云盖顶都不知，还在匆匆赶路。”弘历听见宜修的声音后连忙起身准备行礼，那声音里透着淡淡的倦意道：“额娘来了。那儿子刚才发脾气的声音，额娘都听见了。”
宜修坐下后示意他也坐下道：“天子之怒，四海战栗，刚才着实把额娘吓了一跳。何止额娘，方才张廷玉与高斌二人走出去，也是战战兢兢，如遭雷击。额娘想他们真的是害怕了，也只有他们害怕，朝廷上下才都会敬畏皇上，不再把皇上当成刚刚君临天下的年轻君主。”两世而来宜修算是明白，弘历就是一只猫，猫摸顺了这一切都好说话。
弘历舒一口气给宜修添了一杯茶道：“额娘，儿子已经三十七岁了。”
宜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是，你才出生额娘就抚养着你。三十八年来，额娘从未见过皇儿如此雷霆之怒。皇儿对着外人发发脾气就罢了，可别真动了怒气伤肝伤身。依额娘来看，皇儿今日做的是高兴的事呢。”
弘历听见宜修笑后好奇的问道：“儿子怎么高兴了?”
宜修抿唇一笑：“这些日子来，外人看着皇儿肝火甚旺。但皇儿处罚的人，或是三朝元老，或是先帝旧臣，或是嫔妃母家。对于尾大不掉，又在前朝倚老卖老掣肘皇上的人，趁这个机会除去，名正言顺，又是皇上情深之举，绝不惹人诟病。”
静默了片刻宜修这才问：“皇上虽然训斥了张廷玉和高斌，但移动青雀舫之事，皇上心中应该已有盘算了吧。”弘历颔首道：“礼部尚书海望替儿子想出了一个运船进城的方法，即搭木架从城墙垛口通过。木架上设有木轨，木轨上满铺鲜菜叶，使之润滑。届时促使千余名人工推扶拉拽，便可将御舟顺利运进城内，既能保住城楼，又可节省大量人力财力。儿子思来想去，孝贤皇后死在宫外，最后一息尚存之地是青雀舫，那么儿子将青雀舫移入京城，也可略表哀思。”
她点了点头道：“皇儿对皇后心意真切，额娘敬服。”
弘历慢慢拨着指上的玉扳指又道：“孝贤皇后薨逝已是无法挽回之事，儿子再伤心，也不过是身外之事。只是儿子不若借着这次的事好好肃清朝廷，那么那帮老顽固便真以为儿子还是刚刚登基的弘历了。”
宜修浅浅微笑道：“朝廷上的事额娘不懂。额娘只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手里提拔上来的，才会真正感恩戴德，没有二心。”
弘历会意一笑道：“儿子倒不是怕他们有二心，他们也不敢!只是别总以为自己有着可以倚仗的东西便自居为功臣老臣。儿子喜欢聪明听话的臣子，那些喜欢指手画脚的，便可以退下去歇歇了。”
宜修心中一动，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觉得不妥只得换了无意的口气道：“皇儿说得是。只是外人也就罢了，永璜到底是您亲生的孩子，您气过了便也算了。永璜总是垂头丧气的，怪可怜见儿的。”
弘历看她一眼有些无意道：“额娘慈爱，儿子怕他不明白额娘的慈爱。永璜固然有他不孝之处，但儿子也明白，他的不孝，也有孝贤皇后自己的过失在里头，怪不得两个孩子。”
宜修见弘历的口气有点松动，也为如懿松了口气忙道：“皇儿说得是，孩子们年轻，毛毛躁躁也是有的。”
弘历痛心的站在紧闭的窗扇下，阳光镂在长窗上的印花如同淡淡的水墨痕迹，为弘历的面孔覆上一层浅浅的阴翳，愈发显得他天威难测：“但儿子最介意的，是身为儿子的长子，居然觊觎太子之位。他为孝贤皇后守孝以来的种种举止，当儿子都看不见么?自诩生母可以倚仗争宠。这些行径，是当儿子死了么?”
宜修见弘历的口气虽然平静，但底下的森冷意味，如汹涌在河流底下的尖冰，随时可以把人扎得头破血流 她连忙起身道：“皇儿息怒。您正值盛年，阿哥们不敢动这样的心思。尤其是永璜，他是长子，能倚仗的只有皇儿您，他更不敢有这样的僭越之心。”
弘历冷哼一声道：“再不敢，他也已经动了这样的心思。圣祖康熙子嗣众多，却能够和平相处共创康雍盛世。如此对比，儿子如何能不寒心?何况儿子的儿子，必须听儿子的话，顺从儿子的意思。儿子伤心的时候他们怎敢不伤心，当着嫔妃亲贵们的面与儿子不同心同德，儿子如何能忍?”
宜修听后心中冷哼道呵，这才是真意了。天家夫妻，皇族父子，说到底也不过是君臣一般，只能顺从。不，连做臣子也有直言犯谏的时候，他们这样的人却也是不能的。只有低眉，只有顺从，只有隐忍。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青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