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玄英录》落尘壹壹

23、第二十三章 灯会初遇

　　龙夫人刚走第二日，弟子便来报说景行山有人前来求见，贺朗忙将人请了进来。
　　“阿玖？怎么是你？”
　　贺朗意外，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谢玖。谢玖撇嘴道：
　　“怎么，玄英兄以为是我堂哥么？”
　　贺朗尴尬笑道：
　　“呵呵，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自然是堂哥让我来的。呐，我这里可都是上好的灵丹仙药，都是堂哥特地吩咐真真准备好让我给你送来的。”
　　贺朗接过谢玖的药盒，皱眉道：
　　“九华尊能让你来？”
　　“自然是池师兄帮我偷跑出来的嘛。”
　　贺朗微微点头。
　　“他......怎么样了？”
　　谢玖撸起袖子边整理药盒边说：
　　“还能怎么样？堂哥为了维护你公然与百家为敌，被师尊重罚三百戒鞭，戒律堂前罚跪七日，白藏殿闭门思过，不得踏出景行山半步！”
　　贺朗咋舌：
　　“三百戒鞭？魏几道对自己徒弟这么狠！他还有命吗？”
　　“确实受了严重的内伤，不过你放心！有真真在呢，堂哥没事的。”
　　贺朗这才稍微安心。谢玖又道：
　　“对了，华清君让你在焚天宫老实待着，千万不要再出来惹事了。最近百家蠢蠢欲动，只是惧怕傀儡御尸术与玄沉剑，暂时还不敢对你怎么样。”
　　贺朗自嘲道：
　　“我哪有惹事，都是别人来招惹我好吧。再说那些名门正派岂会放过我这个邪魔外道？早晚会攻上山来围剿我这焚天宫。”
　　谢玖感叹一声，喃喃道：
　　“堂哥说他会想办法求伯父出面的。”
　　谢玖的伯父便是谢太尉。贺朗心说谢兰还不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儿子，谢太尉和皇帝又是一伙的，找他岂不更是火上浇油！忙阻止道：
　　“千万不要！你回去告诉谢兰，以后我的事不用他管，让他做好自己的太尉之子和仙门楷模！不要再同我这个人人喊杀的邪魔外道来往！”
　　谢玖闻言不明就里激动道：
　　“贺玄英！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知道堂哥有多担心你吗？他为了你不惜违背家规师训与世人为敌，完全站到了仙门百家与朝廷的对立面！他如此牺牲自己，而你就如此绝情断义吗？！”
　　贺朗也高声道：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他再为了我的事自毁前程！阿玖，你就听我的，劝他不要再过问我的事了。”
　　谢玖这才彻底懂了贺朗的心思，不免羞愧道：
　　“你......好吧，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堂哥的。”
　　“嗯。阿玖，谢谢你。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谢玖攥了攥拳头，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
　　“玄英兄，你知不知道，堂哥是我这辈子最敬重，最崇拜，也是最在乎的人。”
　　贺朗闻言一怔，愣愣的看着谢玖。在印象里，谢玖一直是个有点任性又有点顽皮的娇贵公子，难得会露出这种严肃认真的表情。
　　谢玖愣了片刻，继续说道：
　　“我是庶氏所出，母亲难产而死。因在家中排行老九，哥哥姐姐众多，更是从未受过父亲重视。从小便被兄长欺凌，只有堂哥愿意带着我玩。本以为，我会就这样了无生趣的荒度此生，突然有一天，堂哥问我，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去景行山修道。那个时候，堂哥只有六岁，我也才五岁，我懵懂觉得，只有堂哥才能带我脱离苦海，于是毫不犹豫的随他上了景行山。从那一刻起，我就把堂哥当做我心中的神与光，敬仰他，崇拜他，永远追随他。”
　　说到这里，谢玖的双眼炯炯发光，似乎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指引人生前进道路的明灯。
　　那是真正处于黑暗中切身体会过绝望又重燃希望的人才会拥有的神情。贺朗不知道谢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遭遇，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觉得自己的家竟是苦海。也许，只有他们这种深宅大院的大户人家才会有这种苦恼吧。不过，自己确实能体会，无父无母，是一种什么样糟糕的心境。
　　调整心态，谢玖继续说道：
　　“也许你有所耳闻，堂哥从小便以济世救民为己任。不过自从伯母过世后，他也曾感叹过世态炎凉，甚至开始怀疑这天下人是否还值得自己去拯救。
　　而如今，除了你，我从未再见过他对任何人如此上心。所以，你的任何言行都会影响到他，我恳请你，不要伤他的心。”
　　谢玖怏怏而去，贺朗揉了揉眉心，感到无力却又恼火。
　　人为何不能随心所欲？为何要守着那些破规矩？为何要有诸多顾虑和立场？究竟熟是熟非，孰正孰邪，又有谁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
　　难道，真的只有成神成魔，才能拥有绝对的正邪善恶？
　　眺望窗外，目及之处，一片阴霾。雪，早已悄然而至。贺郎拈出一只血灵蝶，幽幽望着它飞向远处。那一点血红，在一片纯白的世界显得尤其格格不入，却惊艳惹眼，不容忽视。

　　景行山，雪夜。
　　月下雪间，寂静空幽。华清君正跪在戒律堂前，腰板挺得笔直。额上肩上，已落了层厚厚的白雪，似一尊雪中神像，圣洁纯净。
　　烛光摇曳，微风浮动。一只血红色的灵蝶穿过簌簌而落的雪花悄然飞至华清君身边。
　　华清君望着那突然出现的血灵蝶微微一怔，缓缓伸出手，血灵蝶乖乖落在他掌心，扑闪着发光透明的翅膀，散落万点星河，如梦似幻，美得不真不实。
　　华清君满眼都映着那一点红光，不经意的勾了勾唇角，陷入尘封已久的回忆中。
　　京都，白泽街灯会。
　　上元佳节，千灯如昼；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在来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有一娇小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只有六七岁的孩童，穿着一身上好绸缎剪裁考究的白色华服，衣襟袖间以金线刺绣，腰间缠着纯金腰带，挂满玉佩。如此奢华贵气，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这孩童便是年仅六岁的谢兰，因与家仆走散，便独自一人流连于街头闹市。
　　富家子弟在平民百姓之中如此招摇过市，很快便被歹人盯上。只见几个地痞流氓拦住他，贪婪的笑道：
　　“呦呵！这是哪里来的贵公子？哥几个带你回家做客啊！”
　　带头的一声令下，几人立刻上前抓住谢兰，谢兰哪里肯乖乖就范，奋力反抗挣扎。街上百姓皆知这几个地痞流氓的厉害，谁也不敢上前相助。
　　无奈小小幼童手无缚鸡之力，除非发生奇迹，否则绝无可能挣脱这群壮汉。
　　就在此时，抓着谢兰胳膊的流氓头子突然被人从后面一脚踹倒在地。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狗玩意儿敢踹我屁股？！”
　　谢兰一惊，忙转身去看，却见一肆意笑着的黑衣少年正歪头望着自己。
　　那少年剑眉星目，面如明月，俊极美极；一双桃花眼自带邪魅之气，浑身透着股玩世不恭的不羁与桀骜。如此光彩夺目，令人移不开眼，与谢兰这种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世家子弟简直是天壤之别的存在。
　　此时正巧有烟花腾空爆燃，那绚烂的烟火衬得那少年更加丰神俊朗，英姿勃发，潇洒俊逸。
　　这位被儿时的谢兰惊为天人的黑衣少年郎，便是贺朗，贺玄英。
　　谢兰不由看得呆了。除了他师父敛华君，这人是他见过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只见贺朗单手叉腰痞里痞气的笑道：
　　“就是你爷爷我踹你这个不长眼的狗玩意儿！”
　　流氓头子趔趔趄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骂道：
　　“妈的！哪里来的小畜生？！给我干他！”
　　几人一哄而上围攻贺朗，只见贺朗左晃右闪，如同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任谁也抓不住他。没一会儿功夫几人便都被打趴在地，个个鼻青脸肿的哭爹喊娘。
　　“爷爷饶命！小的狗眼不识泰山！求爷爷放我等一条狗命！”
　　几个壮汉拼命朝一少年跪地求饶，那诡异景象让围观之人哭笑不得。
　　贺朗嫌弃的拍了拍手道：
　　“知道爷的厉害了？还不快给我滚！！”
　　几人慌忙窜逃，流氓头子觉得丢脸一逞口舌之快骂道：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老子找人弄死你！！”
　　骂完扭头就跑，比兔子还快。围观群众见有人管事也都渐渐散去。
　　贺朗轻蔑的笑了笑，眉眼间带着一丝勾人的邪气。他扶起被丢在一边的谢兰，盯着那粉雕玉琢的贵公子道：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跟大人回家去吧。”
　　谢兰只是怔怔看着他，并不说话。贺朗以为他吓傻了，附身将脸凑上前认真审视着这个小娃娃。
　　谢兰从未被人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过，简直就是鼻尖对着鼻尖，顿时瞪大了眼，却依旧没有开口。
　　贺朗见他受惊忙往后撤了撤，笑道：
　　“你这娃娃还挺沉得住气。你家大人呢？”
　　“走散了。”波澜不惊的语调，似乎并不以为然。
　　贺朗挠了挠下巴又问：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谢兰顿了一下：
　　“你不绑我要赎金吗？”问的十分认真。
　　贺朗一愣，噗嗤一声被逗乐了。
　　“哈哈哈！你这小娃娃当真有趣的很。我若有意绑你，便不会救你。”
　　谢兰微微点头，从腰间取下一枚成色上好的玉佩递给贺朗。
　　贺朗摆了摆手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酬谢。”
　　谢兰又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灯笼递给他，却见那灯笼在刚才扭打间已经烂了，便又缩回手去。
　　谢兰微微嘟嘴面露失望之色，那模样十分乖巧，比小师弟卓灵还要可爱。贺朗忍不住想逗他开心，于是拈手打了个响指，凭空幻化出一只发出耀眼红光的灵蝶。那灵蝶舞动着透明的翅膀，轻轻飞落至灯笼里，重新点亮熄灭的烛光，坏掉的灯笼也自行修复完好如初。
　　而后那灵蝶又从灯芯飞了出来，围着二人翩跹起舞，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如流星般细碎绚烂的红光，惊得谢兰再次瞪圆了眼。
　　贺朗对谢兰越发感兴趣，这小公子完全不像是寻常孩童，沉着冷静得异于常人。即便看到灵蝶飞舞的奇景，就算觉得震惊，也丝毫没有主动开口询问的意思。
　　仔细想来刚才被歹人行凶，他也未曾露出什么过激反应，甚至连叫喊求救声都没有。贺朗忍不住又开始观察起谢兰。
　　一袭锦衣华服，满身珠玉啷当。
　　粉雕玉琢肤胜雪，明眸皓齿唇如丹。
　　偏又自带着出尘脱俗的贵气，真是个漂亮精致的华丽贵公子。如此招摇过市，现在才招来歹徒绑匪，不知是旁人有眼无珠，还是他运气绝佳。
　　贺朗眼里透着惊艳，唇边笑意更浓。谢兰见状冲他叫了声：
　　“哥哥。”
　　嗯？贺朗一愣，软软糯糯的童音直戳心扉，没想到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娃子竟然也可以发出如此可爱的声音？！
　　“何事？”
　　贺朗被那声“哥哥”迷得七荤八素，恨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没想到谢兰突然伸手捏住那红色灵蝶，攥入掌心一用力，瞬间便将灵蝶捏得粉碎，如沙尘一般随风飘散。
　　“？！”
　　贺朗大惊失色，如同撞了鬼一般。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灵蝶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更无仙法灵力的孩童生生捏碎？！
　　这招使得着实有些残忍狠毒，捏死灵蝶便如捏死一只蝼蚁般，又出自天真无邪的稚子之手，实在令人胆寒。
　　贺朗瞬间怒气上涌，皱眉呵道：
　　“为何如此？！”
　　谢兰面不改色道：
　　“血色灵蝶，实属妖邪。”
　　贺朗一怔，遂冷笑道：
　　“妖邪？难道我没有救你？”
　　谢兰沉沉道：
　　“我并未说妖邪不会救人。”
　　贺朗突然哈哈大笑：
　　“难道......你觉得我，非人？”
　　谢兰认真道：
　　“亦正亦邪，不知是人是妖。”
　　贺朗再次震住，这些话实在不该出自一个孩童之口，他甚至怀疑这孩子被人夺舍了。
　　不过贺朗被谢兰这番话刺激的蛮劲儿也上来了，就像是故意同他较真儿道：
　　“小娃娃！你记住，妖魔作恶，神仙行善。天地间，只有人才分善恶，亦正亦邪。”
　　谢兰皱眉沉思，想到师叔曾对自己说过的话，坚定道：
　　“人如此，仙魔亦如此。有神仙作恶，亦有妖魔行善。亦正亦邪的从来都不只是人。”
　　贺朗错愕，一时间竟无法辩驳。
　　亦正亦邪的从来都不只是人！
　　枉自己阅历无数，修为不低，竟然不如一个小孩儿活的明白。
　　这孩子，确认不是凡人。
　　少年与孩童就这样久久对视，相顾无言。有什么东西，在贺郎体内破土而出。
　　这时候突然一群家仆模样的人朝他们冲了过来。
　　“小少爷？！小少爷！找着小少爷了！”
　　“哎呀！小祖宗你可把奴才给吓死了！”
　　那群人围着谢兰簇拥着就把他带走了，留下贺朗一人呆立在原地，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这时候，之前那只被谢兰揉碎的血色灵蝶不知何时竟再次凝聚成蝶，悄然飞至贺朗面前，贺朗惊愕的伸出手，灵蝶乖乖落入他的掌心。
　　被那孩童接触过的灵蝶竟然可以死而复生？就算修道，可如此小的年纪也不该有如此灵力。果然不是凡人。
　　血色灵蝶，实属妖物。
　　贺朗玩味的挑了挑眉：
　　“呵呵，血灵蝶？还真是个不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