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玄英录》落尘壹壹

21、第二十一章 玄英敛华

　　回到景行山，魏几道便让华清君到戒律堂前罚跪。
　　“你可知罪？！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忘了为师这么多年对你的教诲了吗？！”
　　华清君抬头看向魏几道：
　　“师尊，你既将血凤留在玄英殿便早该料到会有今日。”
　　魏几道闻言怒道：
　　“好啊！为师千算万算，没想到你会重走你师叔的路！身为名门正宗，为何要违背师训结交奸邪？！”
　　“玄英他并非奸邪！那些人不是他杀的！”
　　“难道他不是魔族后裔？！在世人眼中，非我族类就是奸邪！我知道你师叔早就将此事告诉你了，你们俩之间有何交往，难道我会不知道？！”
　　提到敛华君，华清君脸色一变，挺直身子道：
　　“当年若非师尊有意阻拦师叔与花焚天在一起，便不会有赤霄宫围剿，玄门也不会有今日之变！”
　　魏几道没想到从未反抗过自己任何事的徒弟竟会说出这些话来，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怨愤：
　　“你给我住口！来人！华清君枉交奸邪，罚戒鞭三百！白藏殿思过！从今日起，不准再踏出景行山半步！”
　　“师父！！”
　　魏几道缓缓摇头道：
　　“谢三少爷，我这个师父是管不了你了。我这就去见你爹谢太尉，看他作何计较。”
　　顿了顿，魏几道又说：
　　“从今往后，不准再见贺玄英！”说完拂袖而去。
　　魏几道走后，华清君盯着玄英殿的方向，陷入久久沉思。
　　那年，是他来景行山的第二年。偶然间，他闯入了玄英殿。早就听说有个师叔叫敛华君，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被师尊关在玄英殿，旁人不得靠近。
　　可巧那天三尸门的人奉上一只千年人参精，要谢兰拿给九华尊。没想到半路那人参精活过来跑了，谢兰一路追到玄英殿，人参精跑了，他却遇到了玄英殿的主人。
　　可当他见到敛华君的时候，那人却容貌俊雅，神态祥和，一点也不像是走火入魔的样子。
　　敛华君一袭飘逸白衣，笔直的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梦幻而美好。清风拂起他的发带和发丝，回头冲年幼的谢兰微微一笑，谢兰觉得那一刻自己见到了神明。
　　“你是谢兰？”
　　谢兰微微点了点头，朝敛华君走了过去。
　　“我听师兄提起过你，果然是个有十世仙缘的奇人。”
　　敛华君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能看穿人的灵魂。谢兰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似乎是瞎了。
　　谢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确实是瞎了。
　　“敛华君？”谢兰轻唤。
　　“叫我师叔。”
　　敛华君又露出那种温柔如水怜悯世人的神明般的微笑。
　　“师叔。”
　　谢兰有种想要向他下跪的冲动，甚至双腿已经开始弯曲，敛华君突然上前扶住他，将他拉到身边。
　　“是我该跪你。”
　　谢兰仰头不解的望着敛华君，敛华君俯下身看着谢兰的眼睛，那双灰色瞳孔像是被蒙了一层霜雾，似乎并非天生，而是受伤所致。
　　“你看不见？”
　　谢兰向他确认，敛华君轻声道：
　　“曾经能看见，如今，却是不想再看见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太脏，用眼睛，是看不到人心的。”
　　谢兰懵懂的点了点头，或许，他曾被至亲好友背叛过，被人伤了眼睛；又或者，他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自己弄瞎双眼，才会有此感慨。
　　“是我自己弄瞎的。”
　　谢兰震惊，他又能读懂自己的心声了？敛华君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头道：
　　“以后你每日来，我授你高阶功法。”
　　谢兰后退一步道：
　　“师尊说你走火入魔，会伤人。”
　　敛华君直起腰，叹了口气道：
　　“入魔的不是我，是这天下人。”
　　不知为何，谢兰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于是点头道：
　　“好，我答应你。”
　　“你我之事，需保密。”
　　从那之后，谢兰每日都来找敛华君。敛华君没有食言，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还为他输送灵力，助他修丹。
　　闲时，敛华君会与谢兰讲许多故事。谢兰从来不会主动向他提出疑问，却能理解他所有的情绪。这也是敛华君把一个小孩当为知己的原因。
　　从那些故事里，谢兰知道了魔族，知道了赤霄宫，知道了花焚天，知道了一个魔族小孩。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突然有一天，敛华君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再也不出来。一连好几天，谢兰不论用了什么方法，都无法闯入他设下的结界。
　　谢兰跪在门前，高声道：
　　“师叔，你若再不出来，我便去请师尊。”
　　此时的谢兰已少年初成，声音也有了威慑力。屋内发出一阵轻咳，结界自动退去，谢兰忙进了屋。
　　这是谢兰第一次进敛华君的房间，一尘不染，如主人一样温文尔雅。
　　敛华君盘膝坐在塌上，他皮肤本就白皙，可现在的脸色更加苍白，毫无血色几近透明。
　　“你来了。”
　　睁开那双看不到的眼睛，敛华君对谢兰微微一笑。
　　“兰儿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很好。”
　　敛华君意有所指，谢兰有些愧疚，可看到他那副样子，心里却又慌乱不已，忙上前道：
　　“师叔，你在闭关？”
　　敛华君伸出手，谢兰愣了一下，就听他说：
　　“扶我起来。”
　　谢兰更加不安，难道他虚弱到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吗？忙上前将人扶起。对方强撑着站了起来，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此时的谢兰几乎快要和敛华君一样高了，他轻松的挽住敛华君的腰，与他一起到了内间的寝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血红的珠子悬在半空，正发出氤氲的红光。谢兰诧异的看着这一幕，敛华君喃喃道：
　　“玄英殿困住的不是我，而是这颗珠子。”
　　谢兰更加奇怪：
　　“这是何物？”
　　敛华君道：
　　“赤霄剑灵，血凤。”
　　血凤？！谢兰一下子就明白了，敛华君曾跟他说过，当年赤霄宫围剿，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花焚天的赤霄剑。
　　敛华君继续说道：
　　“血凤强大，除了魔族后裔，谁也无法操控，若是被恶人强占，只会给天下带来灾难。天儿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提前将血凤封印在自己的血珠内，托我保管。她对我说，等那孩子成年后，就让他来此用魔血破了封印。待赤霄剑灵物归原主，天下才会太平。
　　这么多年来，血凤几次预冲破封印，我不得不耗费大量灵力才能勉强压制。如今，我大限将至，以后，守护血凤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若不是师兄收你为徒，我没有等到你，恐怕……想来一切都是天意，你生来非凡，定会比我做得更好，我也可以瞑目了。”
　　谢兰终于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沉默半晌，哽咽道：
　　“魔族与人真的不能和平共存吗？围剿赤霄宫，花焚天是善的，可仙门百家是恶的，人就都是善？魔就都是恶？”
　　“自然不是。可自古正邪不两立，狼与羊永远不能成为朋友，否则也不会有仙魔大战。人天生对未知与异象充满恐惧，只有消灭才能安心。”
　　谢兰愣了愣道：
　　“所以正邪善恶，都是胜利的一方说了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哪来这么多是非对错。”
　　敛华君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谢兰，那稚嫩的少年脸上露出一种坚毅得想让人折服的表情。敛华君突然欣慰的笑了笑道：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谢兰一时不解其意，又问：
　　“花焚天的孩子是谁？”
　　敛华君认真道：
　　“时机到了，自然会相遇。”
　　说完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掏出手帕掩住嘴角，待移开时，上面已满是斑驳血渍。
　　“师叔！”
　　谢兰要扶他坐下，敛华君摆了摆手，用那双什么看也不见却又看清一切的眼睛盯着谢兰道：
　　“我存有私心，未曾对你坦言，你可怨我？”
　　谢兰攥紧拳头道：
　　“活下去，我就不怨你。”
　　敛华君叹道：
　　“吾心已死，若非承诺于她，早就活不下去了。幸好，遇到了你，我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去陪她了。”
　　敛华君说完，竟如回光返照般大力推开谢兰，疾步朝外面奔去。
　　“师叔？！”
　　谢兰连忙去追，却竟然追不上他，那人就像个幻影，一直在前面，却总也触及不到。
　　“师叔！你要去哪？！”
　　敛华君终于停下脚步，转身冲谢兰露出绝美一笑，就如树下初见那时候一样，怜悯世人的，神明般的微笑。
　　“感谢，珍重。”
　　神明就这么消失在密林中，消失在虚无中，似乎从未出现过，也许，他真的回归到天上去了。
　　谢兰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觉得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脸颊划过，刚才还晴空万里，突然之间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他就这么仰着头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一切。敛华君曾经的话在他耳边想起：
　　“你是天选之子，注定要背负天下，拯救苍生。没人可以帮你，我只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找到那个能为自己而活的意义。”
　　这么多年，你又何尝为自己活过？爱而不得，求死不能，一心守着对他人的承诺，挣扎至今。如今，终于可以解脱，再也不用待在这个肮脏的世界，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能为自己而活的意义。
　　感谢，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