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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从桃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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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园那头出来后,又转折去了郡王府。昨日郡王离去前说是让他们送来最新的几本话本子。
旁的郡王封号总得有个地方封地,那位郡王也得了当今圣上封个随州郡王名头,却并未去往封地,而是留任都市,建了个王府。
此人姓名云省,字修贤。
郡王府的布置颇为雅致,清闲直径,绕过了重重曲阑,二人由王府管家引路到了一房前。
房顶头正高高悬一题匾,名曰“勤为斋”,书法笔走龙蛇,矫若惊龙,应是出自哪位名家的手笔。房内一张两端无饰的雅楠方桌,明窗案上设着笔墨纸砚,门面以东的书架上排满了书册。
云省站在桌前,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纹绣锦袍,头上戴着琥珀束发冠,腰身束着本服卷云纹缕带,穿在有銙饰的一节两端的银扣里,登着宝蓝青底的缎面朝靴,修身玉立。他像是期待已久似的在此等候。
云省接过慎赫喧手中那几本,问乃是先生新作?万黎应答:“正是。上头那本是小人新写的一出《梦回游记》。桃园那边想来过些时日就能编排成戏了。”
云省微微一笑,声线暖温,还带了些平易近人的斯文,“这满长安谁不知道先生妙笔生花。桃园那头排的几出好戏皆出自饶先生的手笔。”
慎赫喧未想万黎写的话本这么受欢迎,心想现代的那些看过的小说和电视剧都能当他们写作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素材了。
万黎也是冒用他人的东西来谋生,经不得这种夸奖:“王爷谬赞了。草民只是略识得几个字,写几个新奇的小玩意,难得桃园的秦班主看得上眼,小人也当个活计罢了。”
云省叹气:“先生这可是自谦了。那位老班主对事是出了名的挑剔,能入他的法眼的,定是好戏文了。”
何止,长安里头出了名的话本大都是他这里传出去供人抄誊翻印的。官家子弟爱从小说家者流中买的闲书,莫不属他这里卖的最好。万黎只得脸皮厚厚地谦虚:“得王爷夸赞便是小人的福气了。”
云省再翻了其余几本,皆是什么《武松打虎》《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话本。道:“先生想得总能与那别的写书人不同,何不参加科举?”
这饶常考了秀才之后接连不中,万黎穿过来后就没再参加过科考。若让他去考,且不说考不考得上,就是考上了,伴君如伴虎,官场规矩多得要死,怎么能比得上街井谋生来得自由?
万黎推脱道:“草民文采不佳,科考连连失利,自是无缘官场了。”
云省不再把话题围绕在万黎身上,转而问慎赫喧,“心真也未有考取功名之心?”
慎赫喧突然被提到,愣神后不动声色地说,“草民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平日里只跟着兄长写些书信和本子度日足以。”
云省没有贬低,款款叙述:“只是我朝大举科考,平头百姓若能上进登科,便是光宗耀祖,以求报效吾国。若是未能中举人进士之人,也免不得期许考个秀才上榜,可免官役和差役。”
云省这话正中要点,难怪万黎不用做什么苦差。慎赫喧百口难说,总不能说他是个冒用身份的人吧。脑子里飞快转动思绪,对上万黎的视线,发现他也很苦恼。
“人各有志。原是我多嘴了。劳烦先生明日再送几本过来。”云省见二人无话,干笑了两声,“福伯带人去账房那边结账吧。”
云福应下后,带着他们拐了两个弯到了账房,支了银钱。等二人离府后,回来向云省报告,人已经回去了。
云省正立于勤为斋前,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三个字,“福伯,你不觉得那人有点像……”
“王爷莫想太多,斯人已逝。”云福说,“世上之人多如牛毛,一两个相似也无甚稀奇。”
从街市置办完东西后,慎赫喧和万黎修缮了房顶,等全部弄完,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万黎手头收拾的动作没停,叮嘱说:“这几日我不在你自己可要小心生活,可别又多说什么话。”
慎赫喧背靠在一张椅背上,长叹一声说道:“知道了,你今晚都说了好多遍了。”
饶常的生母在丈夫去世后,改嫁了乡下一位同村的农户。只是这饶常一心谋求科考,中了秀才后便不肯留在家中,故而来到长安。二人婚后诞下一子,也就是饶常的弟弟。
前两日刚来信说,弟弟病重,只盼兄长回家见上一面。万黎虽不是他亲兄长,可这占据身体的人是,人情如此,他不能不回一趟。
“桃园那边的帐是按数量结的,每个月二十号,都是凭着收据去那边收一趟,在我没回来的时候你记得替我去收一下。”万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叠黄纸,“这些可是我的工资呢,还有我留下的,够你过日子了。”
“郡王府那边问起我,就说母亲病重,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慎赫喧是冒用饶常弟弟的名头,自然不能说是因为弟弟才回去的。万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可千万千万不能说我别的什么。”
“什么别的什么什么?”慎赫喧发出灵魂一问。
“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觉得那个郡王爷……”万黎将手头的包裹打了个结,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郑重其事地说:“他看上我了。”
咳咳。
慎赫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没听错吧?
一脸莫名其妙地伸手去探这位同学的额头,他没发烧。遂问:“你脑子也没烧坏啊?”
万黎拨开他的手,“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时间差的事吧。”
慎赫喧点头。相认身份那会,他记得两个人毕业后就没再相见了,距离慎赫喧穿越过来也才相隔两年。而万黎却说,他的灵魂来到这个朝代已经生活了有十年了。
十年前,万黎刚来那会,虽有饶常的记忆,可这人是个半吊子,脑子里都是些乱看来的卦象术,糊弄人还行。他穿来的时候,饶常已经摆摊摆半天了。想撤摊的时候,那位郡王就来到摊上问卦。
“那会我看这人打扮应该是个有钱的,觉得凭借脑子里那点东西糊弄过去就算了。他写了一个进字,我以为是赶考的考生问进取的,就说了一句好听话,天命已定,前途无量。”万黎说,“那郡王只说原来是天意天意……谁知道他什么意思,我看他神色依旧不好,以为他落了榜,就说尚有转圜之机。然后他还想问更多,我一看这哪行啊,编不下去了,就说我要收摊了。后来才知道这人是个王爷,接下来几天他都想问卦,我都说自此不做了。”
慎赫喧无语:“就凭这个你就觉得他看上你?”
“当然不只。”万黎摇了摇头道,“在你来的前两个月长安都没下过雨了。我是迫于生计才想着摆个算命摊试试的。这才摆了两天,这位郡王就来问卦,还要我今天给他送话本去。这难道不是时刻在注意我吗?”
“会不会只是凑巧?”
“哪里会?这郡王刚开始还要我给他府上送话本,想用金钱打动我,我执意不松口算卦的事,后面才停了。我以为只是单纯问卦,后来想想才发现他是想泡你兄弟我啊。你没发现他今天老跟我说话?肯定是想跟我多些交流啊。而且后面为什么问你?”
慎赫喧听得稀里糊涂,照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万黎越说越是激动,扬起头大声道,“这是想借此打听我的家里人,从身边人下手啊!这不就跟我们追女孩招数一样嘛!你没发现他今天跟我们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慎赫喧想了想,云省的眼睛的确跟巨峰葡萄一样又大又亮。这应该是人家本来就长这样吧?万黎那厮还沉浸在“云省王爷爱上我”的思绪中,不知道是事实本来如此,还是他的脑补能力太过强大。
万黎道:“他这个年纪按道理娃娃都几岁了,可老婆都没一个。”
慎赫喧听了想反驳他,你不也没老婆。不过还是没开口,万黎跟云省情况不一样,这要在这边娶妻,万一有机会回去,原主也没醒过来,就害了别人家的姑娘了。
万黎越想越觉得自己太聪明了,他写了这么多的本子还是有点经验的,幸亏他早点发现,“问我为什么不科考,肯定是朝堂上不能相处,一招不成就让我明天接着去送话本,这不明摆着司马昭之心,让我离他更近一步!”
“你这次回去也是为了躲他吧?”慎赫喧问。
万黎被说中心事也不反驳,一锤定音:“这郡王真好龙阳好到我这口,也算是我倒霉。只能让你去走这趟了。”
慎赫喧:“……”
“你个没谈过恋爱的,没准在我离开这段时间你还能有一段好姻缘,尝尝爱情的甜苦。哪怕被掰弯,大不了掰回来。”
慎赫喧的嘴角惨烈地抽了几抽,这兄弟也太能牺牲他人了。
万黎你自己不好这口,我就是吗?
万一,那郡王真是个断袖,真、真看上我,倒霉的不就是我了?
万黎作苦恼状,揉了揉眉头,“我就怕他对我痴心不改。”
慎赫喧捂脸,这位同学,你怎么对自己的魅力就这么自信!
万黎揉着眉心的眼角余梢中瞄到桌上两本,跟早上给郡王送去的一样,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和《武松打虎》,说:“接下来你要写话本,也别用我们看到的那些来写。”
之前他们商议过,两人在长安过日子要一起写,光靠万黎一人,太累量也太少。慎赫喧知道他指的是曾经看到过得那些小说戏剧或者影视剧,问为什么。他道:“我这也是灵感枯竭才写的什么梁山伯那些,可说到底也是窃取前人智慧的。也就这么两三本,想想还是后悔。”
万黎想到这些时日他的生意有所下降,又气又无奈:“我自己写的那些已经有不少人抄我的了,结果有些添油加醋,卖的比我的还好,说到底还不是在我写好的基础上改的,自己加了一些冲突,改了几个词,就完全变成他们的手笔了。我根据印象中那些故事写的话本,文笔虽是我的,可故事情节那些都一样,这也算是一种抄袭了,算起来,我也没资格说他们。”
慎赫喧听得入神,想着这就是现代人常说的版权问题了,可惜律法不完善,话本这种东西也只是市井之间的传阅,小打小闹而已。真要追究起来,颇废一番功夫还可能得不偿失。他挑眉微微一笑:“咱们自己编出来的故事,不见得比别人的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