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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等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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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樱花盛开,我去偷偷摘了它的好看戴到你头上。
和煦的义眼是看过三个厂之后才选定的。
其实白缙在这个等待过程中非常烦躁,和煦的眼睛拆线下来有一段时间了,为了防止肌肉萎缩,无法佩戴义眼,只能一直先使用廉价眼球过度。那是一只在白缙看起来完全称不上是“眼睛”的物体,就那么突兀的镶嵌在和煦眼眶中,他无法适应,偏偏每天还要强迫自己去给和煦亲自戴上。因此他格外希望能够早点选出一个合适的义眼厂家,去给和煦配一款合适的新眼球。
不,不止一款,如果和煦喜欢,他们可以多订几款,换着戴也算乐趣。
每天日子还是那样照常过,生活大同小异,不管经历怎样的波澜,好像难熬的也就那一点,熬过去一切也都是美好的新明天。然而让人恐惧的却也不是意外本身,而是意外之后到底有多少个意外,在那些未知的未来降临。大多数人不怕自己熬不过去,也不怕伴侣熬不过去,而是怕两个人在一起了,就很难再一起往前走。
白缙自认是个俗人,不论旁人怎样夸赞,褪去那些光环回到家里,他是一个或者比许多同龄人都更害怕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然而某一方面作为他所恐惧的源头,另一位当事人和煦表现倒是还好,看起来镇定的多。好像这件事过去就是过去了,得过且过,反正你也不知道生活还能再怎样捶打你,挣扎不了,就做条“咸鱼”。
长假还没结束,两人如胶似漆,和煦还是想画画,先前的老师对他很是心疼,也愿意再教他,好在他过去也就只有一半的视力,对于绘画中的光影和距离已经有了熟练地把控,不至于一切从头再来,还能有以前喜欢的事情可以继续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白缙放假在家,闲来无事,中途抽空参加了几场朋友的聚会。一来二去酒杯推过,说的聊得却又回到了工作,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大多没什么乐趣,还不如回家陪和煦聊天说话,这些毛病倒是自己给自己惯出来了,以后上班了还不知道该怎么去重新习惯。他也因此重新捡起了少年时丢弃的绘画,从偶尔变成了经常,老师来家里的时候就坐在一旁听,正好能更好的观察和煦的身体状况。做了眼球摘除手术之后,除了眼睛需要好好护理,加上他这几场病,身体实在是亏空了很多,要比过去更加小心谨慎的照顾。白缙深以为然,所以大多时候,他都是课堂中中途打断的“坏学生”,帮着按摩时被和煦笑了几次,但仍然不改所作所为,好像比过去时时刻刻要谨记规矩的人要稍微改变一些,但更多的时候他也还是习惯成为制定规则的本身。
只是这过程又始终是满足幸福的,白天两人说说笑笑,和煦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的时候还能看见白缙了,以前偷偷想过许多次,如果白缙在家,那么每一天的清晨又该是多么幸福和令人憧憬,当真日日体验之后,却发现这感受一次让人兴奋,两次就让人着迷。彼此心里都在害怕以后生活回到以前该怎样去适应,却也没人愿意说出口来打扰对方的心情。
有一刻便算一刻。
总的来说,这段日子百分之九十九的幸福,和因为义眼尚未选好,让白缙有百分之一的不适。
和煦因为偶尔能感受到他对自己这只眼睛的怜惜,也有那么一点点的难过。
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爱人,只好每天撒撒娇,也努力去听话。偶尔冲着白缙抬抬手,眨巴眨巴那只完好的眼睛,黏在白缙身边问他们什么时候去装眼睛。
表现的就像他也很期待一样。
虽然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太在乎。
无所谓,现在这样就很好。反正本来也是残疾人,最多是被多一点还是少一点怜爱,只是以后还要麻烦人帮忙早起装眼睛了,不管是缙哥还是护工,其实都是让和煦有点不好意思的事,只是人还是乐观,那就多多复健好了,似乎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够让自己稍微强大一点。
在和煦看在眼里,白缙并不说的,关于这只眼睛的焦躁中,白缙终于等来了一个让他比较满意的厂家。比先前国内的两家和美国的一处都要让他觉得满意,不论是先前的案例还是给予的模型都不错,是来自日本的一个小型工作室。
工作室人员不多,但是一个团队配置都是原先在各大厂家的精英工程师,是一个顶级先进的团队,这一点让白缙格外放心。只是价格也非常昂贵,工期稍长,是朋友推荐来的,取模之后颇为合适。白缙在此基础之上支付了三倍的价格,要求对方在保证工艺的同时缩短工期,他要把这只义眼当做礼物一样送给和煦,又或者说是弥补,希望能够尽快的完成。
正式敲定了时间,三天之后,白缙带着和煦飞往了日本。
原本可以省略这一工序,他可以付更多的钱来让对方亲自上门,哪怕是运用家族的名声,也足够让对方诚惶诚恐。倒也不是他好说话,只是比起这些,他更希望能趁着和煦的高兴劲,带他出去玩一趟,旅游一次。
日本到了樱花季,正是赏樱的好时候。
和煦生病太早,那时候他也才刚刚二十岁,只不过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唯一让白缙感到庆幸的事情就是在和煦发病之前他们曾经有过一次环球旅行,虽然行色匆匆,没能玩的尽兴,但也足够让他日后想起来安慰许多,少了许多遗憾。
后来和煦陷入昏迷两年,自然是哪里都去不了,再往后虽然意识逐渐恢复好转,但是身体却是再也没办法移动,更何况他和一般的瘫痪病人状况天差地别,要平平增添许多担忧,更得好生照顾,不是一两下的任性就可以弥补的。因此虽然知道和煦的想法,但是白缙也不曾满足过,再加上他工作忙碌,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能花在这上面。
现在难免后悔,只是好在一切都不晚。
临上飞机前,和煦都还不知道他们这一趟要出去多久,只是明白这一次是要去装眼睛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愈合,他眼皮上的伤疤已经完全恢复,长了一层粉嫩嫩的新肉,覆盖在那条长长的疤痕上,白缙询问过医生这道疤痕以后还可以做修复,只不过这点并不重要,做不做还是要看以后和煦自己的意思。
其实他的眼睛可以睁开,只是和煦大多数时候都把眼睛闭着,再不然要白缙替他把眼镜戴上遮挡。他知道白缙还不能去面对这只已经凹陷进去的眼眶,心里悄悄的不想吓到他,偶尔有的难过,也大概都是因为白缙的难过而难过,自己倒是对这件事没什么太多想法,当然也不会觉得恐惧害怕。
不管变成什么样,总归还是自己的脸。
就像他的身体,不论再怎么保养也日渐变形,那么他就要花时间去接受身体,身体慢慢看习惯了,对于这只眼睛,或者这整张脸,和煦都能有更快更好的心理状态去面对接受。
日本离得很近,飞行时间只要两个小时。和煦歪在轮椅里中途睡了一会,他们是私人飞机,但仍然要从机场出发,出门之前白缙把人收拾好抱上车,戴上一副墨镜,除了为了遮挡眼睛的缺陷之外,也是为了避免今日较为刺目的阳光。
白色的短外套和米色的针织裤,配上了小板鞋轻轻踩着,这种鞋子后跟太浅,和煦大多数时间都踩不住,时不时的就得踢掉,还没出门就甩飞了一次,但确实穿着挺好看,和煦自己嫌麻烦,但白缙也乐意给他捡起来再套上。
怎么看都还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小朋友。
白缙心情不错,和煦眼瞅着也跟他心情好。歪在车上被安全带紧紧压着小肚腩,安全带不能松开,白缙便凑近帮他把衣服拽了拽,调整一下姿势好让小朋友能躺的舒服一点。
“是不是胖了?”和煦有点担忧,垂下脑袋看了看自己的小肚腩,撅着小嘴问:“我不喝酒还发福,这不公平。”
“你还怕胖呢?”白缙笑着反问,一边趁着司机转弯带动的弧度把和煦往自己身边拨了拨,掀开衣服后摆,帮他把纸尿裤提了提,以免移位:“小笨蛋,你这体重离中年发福可还富余的很。”
“是啊,都中年了。”被抱回椅背上靠好,有些吃力的转回头,搭在身侧的手臂轻轻抬起,瘫掌即刻下垂,晃悠悠的蹭了蹭白缙的手臂:“缙哥,我可跟了你半辈子了。”
“那恭喜你,跟着白缙的这些年里,获得了房产十余处,和他所有钱的。”白缙一边给和煦揉手,缓解他轻轻一抬就带起来的抽筋,一边卖了个关子忽然停顿,接着璀璨一笑:“全部。”
“可不少呢。”把和煦的双腿在软凳上摆好,促进血液循环和减压,白缙轻轻拍了拍和煦的头。因为和煦太过频繁的痉挛,他连在车上摆腿的凳子都是特制的,两侧各有一处小小的凸起,能够把双腿挡在里面护好,以免瘫脚抽动,从凳子上掉下来,在车辆的颠簸中扭伤:“小家伙,照顾好自己,好好活着,我死了这些都是你的,跟我这一场可不亏。”
“那我也得七老八十了。”和煦显然不爱听他这话,于是抬起嗓子就和白缙互呛,但也不是真的生气,玩笑做一半权当打发时间:“我这种残疾老头脾气都是非常古怪的,年轻人伺候不好我。”
“这么能说,怎么不留着力气多吃点饭?”伸手给和煦揉了揉太阳穴,白缙凑过去在他脸上轻啄一口:“中年人才要好好照顾自己了知不知道?”
“我有你在...”
被安全带固定住的残疾青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他侧过脸去,因为戴了墨镜,能够直面窗户摇下半扇后的阳光。
“缙哥,除了你以外的事情,我好像一直没什么怕的。”
他每次到机场都是为了出国去治病,好像这一次也不算例外。和煦被抱进轮椅推进候机室,但他仍然要按规矩去进行安检。一路有白缙陪着,换乘轮椅或者帮忙抬手,倒是没什么困难。有外人在的时候和煦显得很安静,他很少开口,连同白缙的对话都跟着减少,似乎是因为他并不习惯于公共场所的人群。
只是四周自然有悄悄打量他的路人,白缙挡在他的身侧,并不希望和煦能够感受到那些目光,但是他的爱人,显然要比他自己想的坚强。虽然看起来像是没什么言语了一般,但是那双没什么力量的软手,又慢慢从身后覆上了他的腰。
“哥,你坐一会吧。”白缙回过身来,蹲下去轻轻抱住和煦,贴在他身侧的爱人轻声说道,语气温柔:“我又不害怕。”
“小煦...”
他的话还没说完。
“哥,我真没事。”和煦歪了歪头,墨镜有一点往下滑,白缙伸手想帮他扶正,这个空档看到了他轻轻眨动的眼睛,灵动又调皮:“你别这么敏感,坐一会。你信不信,你现在要是亲我一下,看过来的人要多多了。”
“怎么回事儿?”白缙只好跟着他乐:“现在还学会骗吻了。”
但他真的凑了近去,单膝跪地,一如他在家时做过的无数次:“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很喜欢?”
飞机起飞落地的声音连绵不绝,像是一场场永不熄灭的长鸣,像是歌颂的不知道是谁的过去,东京故事还是巴黎爱情。多少人在这里目送爱人远去,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迎来团聚。白缙曾经带着和煦飞往世界各地,也出国求学,也曾经在这里陪着担架上只能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和煦去到处求医,今天他们要在平淡的日子里去到一处新的旅程。
日子看起来,就也不这样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