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千行》临香莫安流

10、月夜无月话绵绵 刺防，第一

　　不知为什么，苏洛尘觉得，这一夜的天空，冷清得很。没有一颗繁星的点缀，万里无云。连月亮，也只是散发出细微的辉。甚至，不愿意洒在他的身上，给予他那一丝，一丝丝的...宽慰。
　　这些镇民，与他素昧平生，可如今在他心里，却已不是普普通通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这一日，他见过了他们是如何遭受刺防所带来的痛苦，见过了他们为了求生而做出的一系列疯狂举动，见过他们目睹亲人离世是不知是宽慰还是苦痛的哭喊，见过他们，一心寻死却无果的惨状。
　　他见到，有一位七旬老者，拿着利刃，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刺下。一下，两下，三下，反反复复，可他的脖子，却只是微微的泛血。他始终得不到解脱。
　　苏洛尘忽然感觉自己很悲哀。
　　他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想看看星星看看月亮。
　　可是老天，却似乎并不赏他这个脸。
　　“杏兄...”
　　听到这个声音，苏洛尘便知道，是纪微雨来寻他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到纪微雨的声音，心头总是涌出一股暖流。
　　“小微，你小心。”苏洛尘对下面正抬头往上望的纪微雨道。
　　他知道，他会上来。
　　纪微雨双腿轻轻一点，借了扶栏的力，身轻如燕，脚尖一点，便稳稳当当落在了苏洛尘身侧。
　　“小微，你真是好功夫。”苏洛尘笑道。
　　“杏兄不也是吗？”纪微雨也嫣然一笑。
　　“我...”苏洛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是...稍稍一点脚尖，便似乎带了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试一试，就像今天一样，试一试。
　　或许是冲动吧，万一摔死了呢。
　　但是他就是有那一腔孤勇。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像今天一样吗？”纪微雨道，“喊出那驱鬼的口令，然后又答应了这些人，会救他们？杏兄心里，是有把握了，是吗？”
　　“哪有啊...”苏洛尘将头埋下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嘟囔道，“那口令...我也并不知道为什么，就顺口喊出来了。至于...小微，我后悔了，真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是什么仙士。可是我真的很想帮他们，也很想帮秀秀。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们真的很可怜。说到底，还是我没有用。”
　　“不是的。”纪微雨突然严肃地望着苏洛尘，“杏兄这话说的不对。既然老天安排你来到这里，安排你在这里管上了这桩闲事，必是自有道理。杏兄，你相信我，你绝不是个无用之人。”
　　“小微...”苏洛尘看着他的眼睛。
　　如先前在满杏林中一般，纪微雨的眼睛，明眸熠熠，即便即刻苏洛尘的心中苦恼万分，却仍是望得一丝慰藉。
　　“小微...”苏洛尘忽然道，“你今日还未回答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婆婆说过，他与纪微雨，会再次相见。
　　他心里，其实一直期待着。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倒是有一些...小兴奋。
　　纪微雨闻言，粲然一笑，一字一顿道：“如果我说，我是感应到，杏兄你在这里遇上了麻烦，特地来帮你的。你信吗？”
　　苏洛尘看着他，切切地道：“我信。”
　　纪微雨哈哈一笑：“杏兄啊。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你的来路，就数我略知一二，你就不怕，我要害你？”
　　苏洛尘老老实实道：“既然小微先前也说过，你我算是朋友了。那么朋友自该坦诚相待，小微又怎会害我呢？”
　　“好啊。”纪微雨站起来，单手对天立誓，道，“就凭杏兄这一句话。不论苏杏今后遇何难事，处何险境，只要需要我纪微雨，我即便是散了这骨，弃了这身，也为他苏杏，在所不惜，至死不懈！苍天为证！”
　　“哎哎哎。”苏洛尘轻轻拉了拉纪微雨的衣襟，紧张道，“小微说这话做什么。你有这份心我早已是感动万分了。讲这些不吉利的。快快快，赶紧将方才的话收回。”
　　只见纪微雨慢慢坐下，又缓缓向苏洛尘靠近，慢慢，靠近。
　　他将手，撑在苏洛尘的身侧，苏洛尘听见他的心跳声，与他的身子一同，在向自己靠近。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杏兄啊...”
　　他温热的呼吸，暖了苏洛尘脸周的空气。
　　“你信我。”
　　他柔声道：“我纪微雨说过的话，发过的誓，绝对有效，绝对可信。我绝不会负你。”
　　言毕，苏洛尘脸上的那股温热的气息，便慢慢远去了。
　　他缓缓睁眼，只见纪微雨正正襟危坐于自己身侧。
　　他双颊微微泛起了两片红晕。
　　他再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热的很。
　　“嗯...小微啊...”苏洛尘轻轻拍着脸，告诉自己要清醒清醒再清醒，“我...”
　　“杏兄是想问我，还有无对付刺防的方法，是吗？”苏洛尘还未言毕，便被纪微雨抢先回答道。
　　“啊....”对啊！这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天啊天啊！我到底在想什么！苏洛尘狠狠地敲了敲自己的头，懊恼道：“对不住啊小微...这本是我...”
　　“杏兄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更何况杏兄一片侠肝义胆，古道热肠，又有什么不对呢。”纪微雨犹豫片刻，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道，“杏兄还记不记得，在满杏林的时候，我同你说到过，当年的仙门疏影，与那位世人皆仰慕敬拜的清岚君。”
　　“啊...”
　　记得，他当然记得。
　　今日还说到过。
　　说到二十余年前的刺防。
　　“因为有清岚君嘛。”
　　纪微雨说。
　　“刺防，其实是百余年前，首次现世的一种恶疾。当年，清岚君年少飞升，帝君上神对他寄予重望，便派他下凡来救助。当年的清岚君，初飞升便遇此难题，辗转几番，仍是寻无济法，只能依靠自己的仙法，将他们的痛苦，缓解些许。后来，清岚君便打算从此病由头开始寻起。但他不论是查遍仙籍还是人间纪典都遍寻无果。清岚君不忍百姓遭此劫难，仍是苦苦寻找各种方法。再后来，他便不顾驻守藏书阁的仙童规劝，巧技进了禁书林，翻阅了数本禁忌书籍，终是令他有了灵感。”
　　“后来呢。”苏洛尘认真地听着。
　　“后来，当然就被清岚君解决了呀。”纪微雨轻声道。
　　苏洛尘思索片刻，又道：“小微你说，刺防是百余年前出现的疾病，那二十余年前，又再次复发过？等等...那清岚君，他私进禁书林，他...”
　　“自然是被罚了呀。”纪微雨望着天，轻叹一口气，接着道，“天帝念于清岚君进入禁书林阅卷是为救人，便不予他重罚。但天庭他却是回不去了。清岚君便下了凡，在旋清山，办了疏影仙派。因为清岚君，疏影不越十载，便与红荣，斑篁，九华三者，成了天下四大仙道。疏影成了天下欲修仙者心头上上之选，而清岚君，则是天下人众心所向。当年清岚君，在第二次力解刺防之灾后，将此疾编写进了疏影禁书之中，如今，也不知此书流落何方了。”
　　“原来如此。”苏洛尘点了点头，“那当初疏影....究竟是如何灭的门呢？那本禁书，又会到谁的手中？”
　　纪微雨又笑道：“这些，今后有机会，再同你说吧。”
　　可是这可能是现在的唯一办法...
　　苏洛尘本欲开口，但见纪微雨的神色已然不对，便只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好似在笑着，却又不像在笑。
　　“小微。”苏洛尘有一句话，如今不得不问了，“你到底是谁？你与疏影，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疏影的事情，你知道这么多？”
　　苏洛尘的眼神一抬，对上了纪微雨微波荡漾的眸。
　　他不是哭了。是他的眼中，那片星辰，似是乱了。
　　“对不起...”
　　苏洛尘有些后悔。
　　天啊...自己...真是...操！
　　苏洛尘恨不得扇上自己一巴掌。
　　“无妨。”纪微雨仍是柔声道，“我早知道你会问。本就是我这个人，太过来路不明了。杏兄，许多事情，我现在真的不太方便同你交代。关于我是谁，关于我为何会知道疏影这么多事情，再关于...你当初见到我时，我的那副模样...杏兄，你相信我，时候到了，我一定向你一一说明。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苏洛尘的声音，虽轻，却是十分坚定。
　　“谢谢你。”纪微雨犹豫片刻，缓声道，“这些事情，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告诉我的。”
　　苏洛尘看着他。
　　“他对我很重要。比我的命还要重要。”
　　苏洛尘有些动容。
　　“清岚君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苏洛尘看着他的嘴，一字，一顿，缓缓地轻声说着。
　　“他们两个，是我最重要的人。”
　　“对不起...”不知为何，苏洛尘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阿杏。”纪微雨忽地道，“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情，我一定，会帮你。”
　　苏洛尘看到，他眼中，又微微地泛起了光。
　　他一直，都很相信，他的小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