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听话》谢静石

41、关于爱八 不喜欢细节

　　“青青？”

　　温茗很快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人，眼神中不乏震惊。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云青，现在是真正的云青，她看着温茗说：“云志尚是不是来威胁你了？”

　　温茗骤然间睁大眼睛，沉声质问：“你从哪里知道的？”

　　“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你们都瞒不了我。”

　　温茗的表情非常不自然：“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不要理这些事情，明白吗？这些事情大人会处理的……”

　　“你所说的你会处理，就是那么纵容他是吗？”

　　云青提高了音量说：“温茗！云志尚他还在找你要钱是吧，我都听到了！你的包里装的是什么？敢不敢拿出来看一看，你是不是还要把钱给他？你又要向他妥协了？你以为是拿钱买平安吗，那是敲诈勒索！”

　　温茗脸色白了白，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还是咬着牙根厉声说：“你回去！小孩子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情！”

　　“该回去的是你才对！”云青也提高了声音，“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温茗，你一直妥协根本就没有用！”

　　云青的爆发来得那么猛烈，温茗一下子被镇住了，“青青，事情一时半会很难说清楚，你还是先回去……”

　　“那你想过我吗，妈妈？”云青突然打断了温茗劝说的话。

　　“妈妈，其实你不爱我。”云青抬起头对温茗说。

　　“你在说什么？”温茗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于自己的女儿，温茗怎么可能不爱。除了对孩子的爱之外，经历了从前的苦日子，她对云青也是怀着一种共患难过的情感。

　　“我是你的妈妈，不要胡搅蛮缠，行吗？”

　　云青说：“我不是在胡搅蛮缠，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成熟多了，反而是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知道吧，当年老师来家访、报警，甚至最后把云志尚送进监狱，很大一部分事情，是我做的。”

　　云青说完这些之后，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负担。那个困扰了她很多年的噩梦，现在终于又被撕裂开来。现在情绪震惊崩溃的，就轮到温茗了。

　　温茗瞪大了眼睛，沉默了整整一分钟，哦，开扣的声音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你……云青，你、你怎么能这样做？他是你的爸爸啊！”

　　温茗慌乱起来：“这事情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你爸爸一旦有了案底，以后你怎么考公务员？你怎么过政/审？别人要是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你？”

　　“那并不重要。”

　　云青看着温茗乱得六神无主的样子，云青提高了音量：“听着，什么案底！什么牵连！这都不重要！”

　　“就算我没有办法过政/审，长大后我可以做其他的工作，未来的路不只有一条！比起考虑遥远的未来，当时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只是想在能够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妈妈，你一定不知道吧，那时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哭，但我知道你其实每天都在哭。你每次出门都要遮住自己的伤口，但我知道你身上一直都有伤痕。你不想让我知道很多事情，我也就如你的所愿，一直装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总是担心下一顿我会吃不饱饭；你不知道我在害怕会不会被云志尚打；你不知道我在做梦，你躺在医院就醒不过来了……”

　　“以前我不知道这个叫什么，上了高中之后我看了很多书，我看了心理老师。他们告诉我，我受到的这些痛苦，叫做精神虐待。”

　　“妈妈，你还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吗？”云青没有用控诉的语气，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出来。

　　只是越是这样，越是让温茗心中的空洞越大：“青青……”

　　云青继续说：“你以为伤害只有身体上的损伤吗？不，受害者心理上的、精神上的损伤往往会更严重。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理论上的事情，我只有一个很朴素的观念：我不想这样了，我不能让云志尚影响我的生活了。”

　　“所以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留意信息，去选择合适的机会。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成功了。”

　　“云志尚说他打骂你是因为爱你，妈妈，你不会信这样的话吧？后来再长大一点，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老师说爱是给予，真的爱一个人的话是不会忍心让他遭受伤害的。其实霍叔叔也是这样说的，爱是心甘情愿的给予。”

　　“是不管你长成什么样，你表现出来是什么样，你想去做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都想对你好，我都无条件的爱你。哪怕你不爱我，哪怕你不理解我，我也会无怨无悔的爱你。”

　　“这样的‘爱’多熟悉啊，妈妈。”云青说，“你不觉得这样的状态在你身上很像吗？你的爱只对云志尚有，因为无论云志尚怎么做，你都包容他，你都容忍他，你都想要改变他。”

　　“但是妈妈，云志尚什么都没有给我，他也什么都没有给你。他从家里拿走了钱，拿走了情绪，他走了希望，只留下创伤。妈妈，你那么爱他，他却不爱你，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你觉得这样单方面的付出和忍耐很伟大吗？不，这样单方面的爱就不应该持续了。只有双方相互的爱才能够更长久。持续维持单方面的爱，最终结果就是，你温暖了别人，却不爱自己。”

　　“所以妈妈，你能看到我吗？你一次次的忍耐云志尚，我一直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我有时候在想，妈妈你能不能多为我想想，多爱我一点点，就比云志尚多一点好了，多硬气一点，离开他，让我多过几天开心的日子。”

　　“不是的，我……”温茗想反驳，但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让泪水无尽流下。

　　云青继续说：“从前云志尚在的时候，我非常不开心。我甚至会一遍遍的反思，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给妈妈丢脸了、是不是因为我犯错了，所以你才要受到云志尚的暴力。”

　　“直到现在也还是一样，我总会觉得我亏欠了别人。我也觉得我配不上霍叔叔那么好的关心，我会觉得我一定要考年级第一，才能够证明我是个好孩子。妈妈，其实我一点都不开心。”

　　“可是妈妈，我以前很爱你。妈妈，我希望你能从云志尚的暴力下离开，所以我把他送进监狱里去了。哪怕他以后还会出来，还会威胁我们，但是我不后悔这样做。”

　　“我也如你所愿的那样，融入和霍叔叔的家庭里。你不知道霍辰的脾气一点都不好，他看我可不顺眼了，但你不让我跟他吵架，我就没有搭理他了。我对霍叔叔很客气，我一直都很努力学习，我有去做兼职，我想多挣一点钱，很多问题我都学会自己解决了。”

　　“我是真的很想我们的生活能够变得好一点。可是妈妈，你现在又要做什么，你又要向云志尚妥协，助纣为虐，看着他得寸进尺，又让我们回到那种日子里面吗？”

　　“不，不是，我也不想这样……”

　　温茗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快要失控了，但是云青说的话里，她仅有一丁点的反驳，都黯然说不出来。

　　温茗脸色变化，她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是妈妈做得不够好，妈妈……妈妈承认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以后、以后我会补偿给你的，好吗？”

　　云青没说话，温茗忙抓住她的手臂：“青青，我不去找云志尚了，以后也不去了，我不会再给他钱！我什么都不给他了，好不好？”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云青说，“你不用再为我做什么事情，你只需要别去找云志尚就行了。”

　　“好好，我不去。青青，你今天放假是吗？我们一起回家吧……”温茗泪水涟涟，心里慌乱如麻，哪里还想去找云志尚。

　　“不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做。”

　　“对了妈妈，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情，这次回去，我想从家里搬出来，住学校宿舍。”

　　“怎么那么突然？再说吧，不要那么快做决定……”温茗的眼泪又快涌出来了。

　　“青青，这些事情我们回家再谈，好吗？”听到云青这样说，温茗也不敢马上提出意见，小心翼翼的，害怕说话声音大一点，女儿就不见了。

　　“你先回去。”云青没有忘记沈相言的要求。再三催促之下，温茗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抬起脚步。

　　“妈妈。”温茗依依不舍地走出几米，云青又叫住了她。

　　“如果可以的话，你多爱一下自己吧。”

　　温茗镇住了，像是有无形的钉子，把她的脚、她的身体都钉在了原地，所以温茗才迟迟没有转身。

　　云青看着温茗的背影继续说：“其实你看你和云志尚在一起的时候，可能你也没有想到一定要云志尚为你付出什么，可是你一直在受伤，他让你痛苦不堪，你却没有看到自己。”

　　“你和霍叔叔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你为构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东西，把一分钟的时间分成两份用，每天都要花那么多时间去照顾别人，力求做到最完美，然后让所有人都舒心。”

　　“但是你放在自己的工作上的时间被挤压了，我看到你很累，你的情绪变差了，你的眼神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你却从来不和霍叔叔说开来，你总是这么爱别人，你总是善解人意。”

　　“所以妈妈你看，你不仅不爱我，其实你也不爱你自己，你对自己一点都不好。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一个人付出了那么多爱，却总是在被伤害的路上，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云青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我也不知道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只知道我不想成为妈妈这样的人了。”

　　“妈妈，你可以多爱自己一点的，把分给别人的爱，分给别人的宽容、忍耐留给自己。在面对霍叔叔的时候你不用那么小心，不要那么委屈求全，不要用钱来买平安，你不欠云志尚的，你也不欠霍叔叔的，你谁也不欠。”

　　温茗终于颤抖着声音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妈妈，以后我去外地读书了，我不能总在你身边。其实很多事情只要你想，你就能做到的，你要好好爱自己，以后的日子你好好过。“

　　“妈妈，你现在就走吧，我看着你走。”云青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