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听话》谢静石

26、多次回到昨天五 完美的闭环

　　沈相言一路走上了医院三楼。除了楼底还传出人群逃走慌乱的脚步声，越往上走，四周越安静。

　　入目是洁白的墙壁，空气中充满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简洁刺目的白炽灯，大半数还工作着。

　　能察觉出异样的，是空气中还飘着几缕刺鼻的硝烟味。无数的烟尘从上空飘落下来，不知道从哪里飘进室内。

　　医院顶楼的巨大窟窿出现不过半个小时，楼下每一层的地面已经蒙上了一层粉尘。

　　一路无人，沈相言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直到她骤然间回头，面对突然袭来的劲风，沈相言身体迅速扭开，躲开了那一道攻击。

　　“谁！”

　　落后一步的寄寒生抬手，等到沈相言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寄寒生已经制住了来人。

　　寄寒生右手食指一抬，被制住的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脸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制往上抬，沈相言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庞。

　　寄寒生倒是端详着那个人：“哦，原来是你啊。”

　　000在沈相言脑海里说，【主人主人！我也认出来了，这个人是第六先主左右手。青兴！】

　　沈相言不由得惊讶，又是第六先主的人？

　　寄寒生这时已经把青兴给捆了起来，然后严严实实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青兴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出来。

　　“同队成员之间不能相互杀戮。”寄寒生看着青兴，他眼神冷淡，语气不像是赦免，而像是在判刑。

　　“这次我不杀你，说吧，我的老朋友在哪里？”

　　寄寒生这话像是已经知道了另一人的存在。除了他们在场的三人以外，还有谁？

　　青兴十分硬气地咬着牙，一双眼珠子爆着血丝，像是抵抗着一股让自己不得不说话的能量。

　　青兴嘴中溢出来一道血流，他只吐出三个字：“你休想。”

　　寄寒生就没想过从青兴嘴里得到答案，此刻再拿起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寄寒生半蹲下去，眼神直视着青兴，他突然笑了。

　　青兴的心头警铃大作，防备值被堆到最满，只见寄寒生伸出手，十分满意地拍了拍已经被捆成粽子的青兴的肩膀。

　　“无所谓，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答案了。”

　　青兴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可是寄寒生的表情又十分的笃定：“你这是在诈我？不，我绝不会说的！”

　　寄寒生直起身来干脆地拍了拍手，“对付你，我还不需要说谎。”

　　他说完不再把眼神留给青兴，转身对沈相言伸出了手。

　　“走吧，言。”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房间，只剩下青兴在背后无力嘶吼的声音。

　　沈相言跟上寄寒生，“你刚才说还有一个人是谁？”

　　寄寒生却罕见地保持了神秘：“见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过这一次我们的速度得快一点。”

　　看见寄寒生比平时认真了一点的表情，沈相言分析道：“他比青兴更厉害吗？医院楼顶的大窟窿，是不是他弄出来的？”

　　“嗯。”寄寒生不情愿哼了一声，“他那些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寄寒生在电梯门前停下了，他的目光从面前紧闭的电梯门网上移动，像是透过钢筋水泥的混凝土结构，看到了电梯直通往顶部的通道。

　　“这条路不通，你闭上眼睛，我带你直接上去。”

　　沈相言点头，寄寒生说完右手覆上了沈相言的双眼，他站在后方，左手放在沈相言的左肩上。

　　沈相言下一秒感觉身体骤然间失重，身体轻飘飘的，两三秒后，像是踩在棉花上的双脚才重新落回坚实的地面。

　　周围的景色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沈相言从不远处的窗户往外看去，外面已经是蓝天白云，还有可以俯瞰城市的高处风景。

　　看样子他们已经到了医院的顶层！

　　好快！

　　沈相言还没有来得及惊叹，便看见寄寒生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左右两手手指扣住一点，用力往两边一拉。

　　于是像是撕开墙纸一样，把整个空间从两米高的地方直接撕裂开来。

　　撕开前依然是洁白的墙壁，白色的白炽灯，毫无异样的医院走廊。撕开之后就像是走进了一幅阴暗的油画，暗色的走廊一直蔓延到尽头深处，像是一条黑咕隆咚的隧道

　　“寄生者的结界已经笼罩了这个城市，所以会造成城市内无限回溯的结果。”寄寒生往前跨了一步，“这一个也是结界，它不属于寄生者，而是我这位老朋友设下的。”

　　寄寒生回过头来，给沈相言指了指她的身后，也就是洁白墙壁，灯火通明的医院走廊。

　　“言，你去那边吧，我一会就来找你。”

　　事态紧急容，不得再多犹豫，沈相言点了点头，对寄寒生说：“好，那你要小心。”

　　寄寒生回过头来笑了笑，“当然，他伤不了我。”

　　寄寒生说完，全部跨入到那条黑暗的走廊里，撕裂的画纸缓缓地从两边向中间靠拢，最后就像是用上了一道强力胶，彻底的闭合起来。

　　一阵轻微的水波似的痕迹之后，沈相言的面前只有一面洁白的墙壁，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整条走廊里又是无人存在般安静。

　　沈相言定了定神，转身快速朝那条关节的走廊快步跑去。

　　医院的顶层的布局摆设和楼下的差不多，有科室也有病房。

　　沈相言一路找下去，很快看到了一个半遮半掩的病房门。

　　透过房门上的玻璃，沈相言依稀看到里面还有人影。

　　整个医院能跑的能走的，甚至就连腿脚不便的人都坐轮椅走了，留在医院里的只躺在病床上无力移动的病人。

　　但在这里这个单人病房里，除了一个在床上昏迷不动的病人之外——

　　沈相言缓缓把门推开之后，这下子看得更清楚了，还有另一个坐在病床前的身影。

　　那个身影抓着病床上病人的手，头颅微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医院里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你好？”

　　沈相言慢慢走了过去，等到病床前的人缓缓转过脸来的时候，沈相言骤然间一惊。

　　只见那个女生脸上布满了一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像是藤蔓也像是斑纹，总而言之，就是魔鬼的印记。

　　女生的瞳孔里黑色缭乱，只有中间透露出一点白，还能看出依稀有一丝意识残存。

　　就是这样诡异的面容，沈相言现在已经不再陌生，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寄生者。

　　就在沈相言汗毛立起的时候，却见女生垂下眼帘，她张开了嘴巴，半晌之后才艰难吐出两个字。

　　“……你……好。”

　　意外的有礼貌。

　　结合着女生身上的气息，沈相言十分确定眼前这个女孩子就是寄生者的宿主，但是不知道为何，直到现在她还残存着自己的意识，还记得作为人类的礼仪。

　　女生说完话后，十分费力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你……能……”

　　沈相言犹豫了一下，女生似乎还能克制住寄生者的侵蚀，也没有暴起伤人的意思，沈相言按捺下自己心头的警惕，走上前去。

　　沈相言走近了才看到，从女生口袋里拿出的是那是一个校园爱心志愿者的工作牌。

　　工作牌上面的头像是一个笑起来甜甜的女生，沈相言对比了一下，从五观上看正是她。

　　沈相言的视线再移到下方的姓名身上，辛之槐，她如今是一所大学的大二学生。

　　沈相言看着辛之槐，尽管辛之槐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但她现在还是有意识，还是一个有自己意识的人，沈相言现在还不想称她为寄生者。

　　“辛之槐，你想和我说什么？”

　　沈相言看着那张布满了黑色痕迹的脸，隐约有些难过，这让她想起了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的许明丽。

　　“你是想让我帮助你？能告诉我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吗？”

　　到了此刻，辛之槐也能感觉到沈相言身上与普通人所不同的气息，她很想说话，但是她努力了许久，也只能吐出零散的几个字：“我……姐姐……救……”

　　辛之槐说话非常困难，她的声带就像是被磨损了一样。

　　事实上不仅是声带，任何一个被寄生者，他们的内脏、大脑、身躯，身上每一处都被遭受着侵蚀，除了精神上的，同样包括物理意义上的伤害。

　　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害越是加深。

　　沈相言心里还想着寄寒生，她现在所拥有的时间绝对不充裕。

　　沈相言想了想：“你先别说话了，这样，你把所有想说的东西都在脑海里仔细回想，你不要抵抗，我看看能不能感觉到。”

　　沈相言说完以后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贴到辛之槐的额头。一条条相关信息很快从沈相言手指相接处传递了出来。

　　这是寄寒生交给她的一个小小的技能，主要是在双方都情愿的情况下，极快的接收信息，没想到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沈相言这才完整地知道了关于辛之槐的故事。

　　辛之槐的确是被寄生者，令沈相言意外的是，无限回溯前一天的事情也是由辛之槐制造的。

　　辛之槐有一个姐姐，姐妹两个人相依为命，过去的艰难的生活略过不表，好不容易在两个人的生活有起色的时候，一场车祸再次打破了姐妹二人生活的宁静。

　　早晨上班的时候，司机酒驾直接冲过马路，撞倒了辛之槐的姐姐辛之兰后逃逸，留下辛之兰躺在血泊之中性命垂危。

　　有好心人拨打电话，等到辛之兰被送到医院里抢救，专家们用尽了全力，也没能挽救姐姐的生命。

　　直到九点十三分，医院方面宣布辛之兰抢救无效死亡。

　　辛之槐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天塌了下来也不过如此，她无论如何都想要留住姐姐的性命。

　　辛之槐的记忆中有着寄生者不停在她的耳边诱惑的声音：【答应我吧，答应我把你的身体交给我，而我会用我的力量实现你的梦想。】

　　辛之槐走头无路，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她都只能狠狠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的吗？你能够把姐姐救活？你不要骗我！”

　　寄生者哈哈大笑着：【我的天赋技能是时间，我可以往前回溯时间，甚至还可以往后跳跃时间，只要你答应把你的身体献祭给我，我把时间回溯到你姐姐死亡之前，那不就行了吗！】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你答应我，你姐姐才有机会活过来！】

　　【你不答应我，我只是麻烦一点弄到你的身体，而你却会永远失去你的姐姐！！】

　　辛之槐红着眼睛，狠狠地咬着下唇：“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但这是你说的，你一定要让姐姐活过来，一定！”

　　“一定！！”

　　寄生者再次爆发出哈哈大笑，【当然了，我马上就可以，给你回溯时间。】

　　但是这个寄生者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它这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

　　辛之槐点头答应之后，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一股力量涌入她的身体。

　　辛之槐的意识开始变得狂躁，她使劲掐着自己的手臂，生生支撑住了。

　　她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姐姐！

　　姐姐一定要活过来，她一定要让姐姐活着！

　　辛之槐最终没有丧失意识，她调用了寄生者身上全部的力量，想要回到过去挽回姐姐。

　　寄生者也就随她去做。

　　辛之槐使用的力量越是厉害，她的意识就被侵蚀得越是严重。

　　寄生者只需要随之去发展，不出几日，它就能彻底占领这个身躯了。

　　寄生者的本领的确厉害，不是一分钟，不是一个小时，而是将时间回溯了整整一天。

　　辛之槐终于回到了辛之兰被撞的那一天的，早上八点钟。

　　只是再逆天的本领也有限度，笼罩一个城市的范围内、波及十几万人，都同样回溯一天，已经是让人惊叹的存在了。

　　但，也仅仅只能回溯一天。

　　再往前回溯已经不可能了。要是真能往前回溯个千年百年，这已经不单是寄生者的本领了。

　　是那虚无缥缈的，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都不能做到的。

　　辛之槐终于回到了对于她来说，噩梦一样存在的一天前。

　　但是，上天既然给了辛之槐希望，却也再一次让她陷入了绝望。

　　她只能回到前一天的早上八点，但是姐姐被车撞的时间，是早上的七点五十六分。

　　多么戏剧性的事啊，无论辛之槐多么努力，她都无法越过这短短的四分钟时间。就算她再努力，她也只能一次又一次，回到姐姐已经被车撞到的8:00。

　　【放弃吧，这个时间已经是极限了。】

　　寄生者如此说，它在烦躁这个人类怎么能坚持那么久，辛之槐的意志力，简直是它平生所见之最。

　　辛之槐不肯放弃，既然没有办法彻底回到姐姐被撞之前，那就在姐姐被撞之后，尽快让姐姐得到治疗。

　　辛之槐又想了很多个办法，比如第一时间打电话让医院派救护车；比如提前找到事发当时经过姐姐身边的路人，让路人在时间重新回溯之后，及时对姐姐进行救助；救护车到达医院后，让全院的顶尖医生一起为姐姐治疗……

　　于是在辛之兰一次又一次被车撞之后，又经历了不断的抢救。

　　辛之槐这些努力只是治标不治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辛之兰身体的损伤是实打实的，也实在是太严重了。

　　根据现在的医学能力，并没有办法救活一个心脏受损、内脏破碎、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的人。

　　辛之槐的努力，只能延迟辛之兰死亡的时间，不能改变死亡的结果。

　　经历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的循环回溯之后，辛之槐始终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每一次都不成功，也就再试一次。

　　无数次地使用时间的力量，于是无数次的将整个环境也带入到了无限回溯到前一天早上八点的过程。

　　时间回溯只能做到物质上的回溯，无法将意识也同样回溯。

　　当时间的异常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周围环境的乱象开始发生。

　　一开始，是一些比较大胆的人开始做出格的举动。

　　他们罢工、抢劫、吃霸王餐，到处胡作非为，到处挥霍自由。

　　这样混乱、邪恶又自由的氛围，开始影响到整个城市的所有人。

　　也同样包括人民医院里的医生。

　　时间会无数次重来。正像在学校里、在公司里、笼罩在这个能力之下的所有人的选择一样。

　　人民医院的医生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大家都只是个普通人。

　　既然什么都会清零重来，那现在干嘛要继续做手下的事情呢。

　　于是救护车赶到案发现场的时间越来越迟，医生救助的手段越来越散漫。

　　辛之槐不是没有想过其他的办法，可姐姐情况危急，已经来不及转到其他城市，来不及去请更高水平的专家。

　　而且当辛之槐回溯过去的时候，也就有一个结界把他们罩住了。他们所有人都出不去。

　　所有可能的办法都被堵死了。

　　辛之兰还是会在八点多陷入濒死的状态，一直到九点多死亡。又因为医生不及时抢救，有好几次回溯时间，辛之兰很可能还没到九点钟就提前死亡了。

　　辛之槐心中隐隐担心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在又一次回溯时间之后，在9:13分之前，辛之兰原定的死亡时间还没有到的时候，医生就彻底放弃了对辛之兰的抢救。

　　医生从无法救治到不再救治。

　　连救护车也不会再赶到，连医生也不会在医院里停留，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只有姐姐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反正一切都会恢复到昨天，反正经历了无数次的抢救，反正都知道这个病人已经无力回天，那么一次又一次的抢救，又有什么意义呢？

　　辛之槐终于崩溃的发现，她越是努力，就距离想要的结果越远。

　　她越是想让姐姐活着，姐姐活着的时间就越来越短。

　　可姐姐没有活过来，辛之槐的回溯时间又不可能停止，于是形成了死结。

　　一切的一切，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