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小满 ...
-
陵德五十四年,小满。
许久不见夏日的普镇,宁静又喧闹。数日的大雨,让普镇绿意更浓。这日难得放晴,天蓝如洗,万里无云。豆棚瓜架下,儿童在嬉戏打闹,妇人在拉闲散闷,整个小镇显出一派生机盎然、岁月静好之象。
满城风絮,炊烟袅袅。洛影搬了一个小矮凳,独自坐在院外的老榆树下择拣苦菜。榆钱子混杂着柳絮,漫天纷飞,落满了她的肩头、发梢。
她的思绪不由飘到了半年之前……
那一次,洛影离开梓州的决定过于突然,走的也很仓促,令众人颇为疑惑。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是源于柳留的婚事,还是那场梦魇,又或者早就埋下了种子。大梦初醒之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那次的离开,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逃避”二字,甚至可以概括一切。逃避突然萌生的一点妄念,逃避所有无谓的情感束缚,逃避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她承认自己的怯弱,也坦然接受这份怯弱。
只用了短短三日的时间,洛影就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她的物品不多,能送的都送出去了。最贵重的不过那一箱古籍善本,也尽数留给了颜裕。她欠他太多人情,一时半会儿根本还不清。
他当然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人。
但她是。
对他,尤其如此。
这些古籍善本,就算是还他的人情了,至此以后只当是两不相欠。只有这样想,她才能走的了无牵挂。身无长物,心无杂念,才能获得真正的洒脱自在。
洛影只和柳留、颜依依及茶楼诸人告了别,便启程上路了。
归途是漫长且无趣的,洛影缩在马车一角,冷眼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走走停停。他们大多面无表情,就像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灵魂的挪动着僵硬的身躯。
洛影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句古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地之大,众生皆苦。
奔走半生,终不过骸骨一副,黄土一抔。末了,甚至连一个交心之人都寻觅不到,纵使寻到了,也留不住。
柳留、鸿影,于她皆曾是交心之人,也曾一度被她视为知己,最终亦不过如此。离离散散,各奔东西。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原地,止步不前。
还有颜裕。
自那晚过后,洛影再没见过颜裕。她忙,他更忙。况且,她也压根没想再见对方,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那箱古籍,还是托颜依依代为转交的。
这些天,洛影一直在审视自己对颜裕的感情。她不知道究竟是知己之情多一点,还是男女之爱多一些,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分量无差。总之,她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一直以来,她敬他,视他为知己。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交集更是少之又少,她不该对他有任何期待,更不该有任何非分之想。她有太多的前车之鉴,李周和柳留、郑子翼和周羽,哪一对不是情投意合、门当户对,最后都只剩下一地鸡毛。
她又拿什么和她们比?
相如文君,异梦离心;伯牙子期,终成绝响。戏文中所谓的一心白头,永不背离,也只是说说而已。现实中,爱情、友情皆难长久。这人生的漫漫长路,终究是要一个人走完全程的。
但,究竟要怎样去走这段路,她心中亦是无解。
柳留大婚那晚,颜裕曾问过洛影:今后有什么打算?
洛影当时是懵的,她惊觉自己竟然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对于余生,她向来没有什么规划,一直都是被爹娘和柳留牵着走的,得过且过惯了,竟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这一问,倒是令她哑口无言,支支吾吾许久,终是没有挤出半个字来。
洛影当下觉得,活成她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可悲。
她发自内心羡慕柳留、周羽,羡慕她们追求所爱的勇往直前;羡慕鸿影、颜依依,羡慕她们不被世俗拘束的率性而为。尤其羡慕沈密、颜裕,羡慕那种为理想抱负而四处奔走的蓬勃朝气,那种她从未有过的孤注一掷的豪情壮志。
马车虽然早已驶出梓州境内,朝堂上的消息却能时时传来。关于颜裕的近况,洛影也能从路人口中获知一二。
据说,新政施行不过一载有余,就被匆匆废除了,沈密亦被贬往炅州,相干人等无一幸免。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文人学子对此事各抒己见,争议不断,颜裕的名字更是被屡屡提及。
“你们听说没,颜学士前些日子上呈了一封奏疏,洋洋洒洒千余字,指陈时弊,痛斥奸佞,当真是大快人心!”
“当然听说了!奏疏早就传遍四海了,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不愧是馆阁学士,写得是真好,读得我辈血脉偾张,恨不能铲除奸佞,为国尽忠!”
“要我说啊,这个颜学士终究还是太过年轻气盛,痛快倒是痛快了,但也因此被贬了官,倒是有点不值当。”
“兄台此言差矣,此举当然是值当的。大伙儿想想看,如今奸佞当道,留在朝中亦是无益,倒不如欣然前往州县,还能守护一方百姓,做出一番政绩。”
“就是!这万里河山,幅员辽阔,有广阔的天地,任君驰骋。何苦畏手畏脚,受制于人,不得施展抱负。”
“哼,不过是年轻人爱出风头,想博得一个虚名罢了,哪有什么真本事。”
“小人之心!”
“你骂谁呢?”
“骂小人呢!”
……
再温柔的人,也会有脾气,也会有气愤难耐的时候。洛影见过颜裕的诸多情绪,却从没见过恼怒时的他。她也曾好奇,像颜裕这般斯文儒雅的人,是如何表达愤怒的,是否会和他人唇枪舌战,拳脚相向?通过那篇奏疏,洛影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颜裕。
笔触激荡,义正言辞;语峰尖锐,咄咄逼人。
新政之事,牵涉甚广,与沈密交好者,大多选择缄口不言,明哲保生。颜裕与沈密师出同门,素来亲近,又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早就危机四伏了。此时,他却偏偏站出来,写下这篇千言书,直接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身为政客,颜裕此举确实算不得明智。但,这才是洛影认识的那个颜裕。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他真的是一个耀眼夺目的人,无论站在哪里都会放光发热。
这样的他,属于天下苍生,属于黎民百姓,唯独不属于她。
玉树琼枝,风光迤逦。洛影看着马车外的别样景致,喃喃道:
此次一别,再见无期。
叶之,愿你一切安好。
……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江南”,它或许不是风景如画、四季如春,或许没有江花胜火、江水如蓝,但它是安心之所,是一想到,内心就会变柔软的地方。
普镇之于洛影,就是这样的存在。不是故乡,却胜似故乡。
她在普镇生活了十二载,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着极深的感情。一旦踏上归途,就会变得异常感性;一旦踏足故土,就会生出近乡情怯。
离开之时,还是杨柳依依;归来之日,已是寒风瑟瑟。
洛影回家的消息并未告知爹娘,一朝突然归家,打的二老措手不及。洛宅中,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时隔两年之久,母亲崔氏的唠叨又一次在洛影的耳畔响起:“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这一走就是三年,一次也没回来过,还瘦了这么多。你看,这胳膊都细成什么样了,小脸上一点肉都没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爹娘说的话只当耳旁风,一丁点都没听进去!”
崔氏牵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许久,嘴上虽是喋喋不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疼惜。
“我才走了两年半,哪里就三年了,您这也太夸张了。况且,今年若不是你们跑去洛州,我还准备回来过年呢。再说,我长高了这么多,你们都没发现,只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她笑着起身,上前拉扯洛老爹的衣袖:“爹爹,你快站起来,咱们比一比个头。”
过去,洛影总爱和洛老爹比身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比上一次,看看自己是不是又长高了。印象中的老爹很高大,洛影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地方,他都能轻而易举的够到。以前洛影脾气倔,总是和老爹对着干,常说些惹他生气的话。但是在她内心深处,其实对老爹有着很深的依赖,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可以帮她解决一切麻烦。
如今的洛老爹佝偻着身子,背部微微拱起,有着肉眼可见的疲态。他分明还很年轻,未及天命之年,竟已如此苍老。崔氏的眼角也爬上了许多皱纹,两鬓生出星星点点的白发。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蹒跚了,脾气也比过去温和了不少。
洛影和老爹背对而立,身高竟相差无几。在过去,这本该是件喜悦的事情。今日,她的鼻尖却突然有点酸涩,眼眶也湿润了。
原来,短短两年,岁月竟可以在他们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她长大了,爹娘也老去了。
直到此刻,洛影对自己的往后余生,才终于有了清晰的打算:她想守在爹娘身边,照顾他们起居,陪伴他们终老此生……
连日的雨水过后,地上还有些潮气,闷热之感笼罩全身。洛影从苦菜中挑拣出一片榆钱子,放在手心。这个小东西枯黄易碎,随手一碾就可能化为粉末,因此她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洛影把手心里的榆钱子凑到嘴边,轻轻一吹,就飘落在地,混入泥土之中,从醒目到模糊……
这里,将是它的落叶之所,也将是她的埋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