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虽肃杀》咚眠

16、小满

　　晨起，洛影睡眼惺忪地往外走，开门时又一次被惊吓到。
　　只见李周蹲在门口的柳树下，手中攥着一把十分小巧的匕首，在石头上刻着什么。
　　这些时日，李周倒是经常在此处等候柳留，只是这种姿势，洛影还是头一次见。
　　听到开门声，李周立刻抬眼望向来人。见是洛影，他一边打招呼，一边又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
　　洛影凑上前去，看到他刻的是一个“留”字，虽未成型，却已经可以辨认出来，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刀痕，显然刻了很久。
　　“你这是在做什么？”
　　“嘿嘿，没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洛影哑然失笑，打趣道：“来了很久？”
　　李周抬头道：“有一阵儿了，阿留难得有空，我们约好去城外走走。洛姑娘要不要一起？”
　　“我还要上工，就不打扰二位了。”
　　“多谢洛姑娘大恩，小生莫齿难忘！……对了，小生过两日摆席，洛姑娘一定要赏脸！”
　　“好。”洛影随口答应了。
　　二人正说笑着，柳留走了出来。
　　李周忙起身收起匕首，从腰间取下一把折扇，凑到柳留身边，为她扇风，“收拾妥当了？”
　　“恩，等很久了？”
　　李周咧嘴笑道：“没，我刚到。”
　　柳留转身对洛影道：“阿影，我们先走了。”
　　“恩，去吧。”
　　洛影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石头上还未刻完的字迹，笑着摇摇头，独自朝茶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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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后，洛影果然收到了李周的邀请。
　　请柬是李周亲手写的，字字端雅，一笔不苟，与他跳脱的个性，迥然不同。
　　洛影本不喜参加宴席，但又不好拂了对方的脸面，只得勉强答应了。
　　她想，左右不过是吃个饭，坐在柳留旁边就是了。
　　到了酒楼,洛影方才知晓，这场酒席竟是专门为她设的。李周还很贴心的,邀请了柳留和颜裕作陪。
　　一进门，她就被三人推到了主位。
　　对此，洛影有点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今日又不过寿。”
　　颜裕抬起一只胳膊，把手搭在李周的肩膀上，笑道：“阿周大概是想收买人心，还硬要拉上我，帮他撑场面。”
　　李周拍掉他的手，笑着反驳：“这可不是收买人心，我只是觉得，洛姑娘平日对阿留颇多照顾，想表示一下感谢而已。”
　　一旁的柳留连忙出来解围：“阿影别拘束，他不过是做成了几笔买卖，心情好，想请大伙儿吃个饭,庆祝一下。”
　　“呃……吃饭可以，不过这个主位……”
　　洛影站在主位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颜裕见状，笑着把李周拖到主位上，“你就别为难小洛了，大家简单吃个饭，聊会儿天，怎么舒服怎么来。”
　　然后又牵着洛影的衣袖，让她坐在柳留对面，自己则坐在下首。
　　“那，好吧。”李周只得答应了，“既是如此，酒菜总该洛姑娘来点吧。”
　　“这……”
　　这也是为难洛影了，她素来不喜欢在外面吃饭，更不懂如何点菜。
　　正在思量，只见李周起身笑道：“张家的酒菜，小生最是熟悉，姑娘且听我一一报来。”
　　颜裕和柳留不约而同地笑了。
　　洛影心中疑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咳咳……”但见李周挽起袖子，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张家的招牌菜有:百味羹、头羹、新法鹌子羹、三脆羹、群仙羹、假河鲀、白渫齑、货鳜鱼、假元鱼、决明兜子、决明汤齑、肉醋托胎衬肠、沙鱼两熟、紫苏鱼、假蛤蜊、白肉、夹面子、茸割肉、汤骨头、乳炊羊、闹厅羊、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肱、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渫蟹、洗手蟹、从食蒸作、海鲜时果、旋切莴苣生菜、钦州笋，还有各色干果：旋炒银杏、栗子、河北鹅梨、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梨圈、桃圈、核桃肉、牙枣、海红、嘉庆子、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煎、钦州雪梨、尖梨、甘棠梨、凤栖梨、镇府浊梨、河陰石榴……”
　　“呃……”
　　洛影素来晓得李周的口才好，却没料到他这么能说，都不带喘口气的。
　　“哈哈，数十年不变的报菜名，我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颜裕笑着打趣自家兄弟，眼睛却看向洛影，“小洛,你别搭理他，等会儿酒醒就正常了。”
　　原来，李周晌午已经和人吃过酒席了，这会儿还有点醉醺醺的。难怪从进门开始，洛影就觉得他走路不大稳，情绪也格外亢奋。
　　“我没醉！洛姑娘，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对了，听闻姑娘爱饮酒，那就先来一壶琼酥，这是张家酒楼的招牌，姑娘一定要尝尝。”
　　李周说着就要招呼伙计。
　　“……”
　　洛影满脸黑线。
　　从前，洛老爹酒量也不好，但是他很少饮酒，即便喝醉了，也只是酣睡。李周这种醉酒的模样，洛影生平还是第一次见识。
　　“罢了，还是我来点吧。”颜裕笑着招来伙计，吩咐了几句，对方就离去了。
　　“琼酥呢？琼酥点了没？”刚被柳留拉回座位的李周，又站了起来。
　　颜裕再次把他摁回座位，笑道：“点了，点了。”
　　李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颜裕打趣道：“看来那日的斗茶，收获颇多啊。”
　　“那是！我们换来了几桩大买卖，还赢得了来年的主办权。这些日子，简直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啊！”
　　谈到这件事，李周的神色颇为得意，就连柳留，面上也有几分雀跃。
　　洛影没料到，一场斗茶比赛，竟能有这么大的获利，难怪柳留此前如此上心。
　　待到菜上齐了，李周又开始劝酒:“来，洛姑娘，咱俩喝一杯。”
　　“今日不许再喝了。” 柳留忙制止了他，又向洛影使眼色。
　　洛影笑道：“我不爱饮酒，咱们还是吃菜吧。”
　　“莫要骗我，小生对洛姑娘的酒量可是早有耳闻，今日一定要比试比试。”
　　柳留板起脸，厉声喝道：“不许喝！”
　　李周吓得打了个激灵，立马乖巧地垂下了脑袋，整个人看起来蔫不拉几的，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孩子。
　　洛影见状，有点忍俊不禁，急忙低下头偷笑。她的余光瞟见一旁的颜裕，对方也在憋笑。
　　“阿裕！你替我喝。”
　　颜裕突然愣住了，随即笑道：“好。”
　　说罢，他便拿起酒壶,为洛影斟了一杯酒,然后也给自己斟满，举起酒杯看向洛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洛影正欲端起酒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周诺的话：“舅舅最讨厌饮酒了。”
　　“咳咳咳……”洛影急忙放下酒杯，佯装咳嗽，摆手道：“不好意思，今日身体不适，咱们还是不饮酒了。”
　　柳留见状，再一次出面解围：“既然如此，那就吃菜吧。”
　　颜裕顺势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影一眼。
　　洛影看到他的眼神，有点心虚，急忙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阿影，你不是不爱吃羊肉吗？”
　　“呃……尝尝……”
　　颜裕的表情更加耐人寻味。
　　这场酒席，几个人都没吃好。
　　柳留忙着照顾李周，洛影忙着躲避颜裕的目光，颜裕则全程似笑非笑地盯着洛影。
　　至于李周，他根本不饿，只想饮酒，却被身边的人一直拦着。
　　就在酒席即将结束的时候，茶行来人叫走了柳留。李周急忙付了账，也跟了过去。临走时，还再三叮嘱颜裕，要好好招呼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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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我也吃好了，就先告辞了。”
　　洛影正欲起身，却被颜裕拽住了衣袖。
　　“刚才，为什么替我挡酒？”
　　“没……没啊，我恰巧身体不适，不想饮酒。”
　　颜裕仰头看向洛影，轻声道：“在小洛心中，颜裕就这么好骗吗？”
　　他的眼眸清晰透亮，嘴角挂着一抹浅笑。
　　“呃……其实，我就是突然记起……你好像……讨厌饮酒。”
　　颜裕皱眉道：“恩？听谁说的？”
　　“阿诺。”
　　“哦。”颜裕沉默了片刻，柔声道：“谢谢你，小洛。……其实，在下并非讨厌饮酒。”
　　“啊？”
　　洛影一时没明白颜裕话里的意思。
　　“只是在钦州的日子，饮过太多的酒，如今有些厌倦，不想再饮酒了。”
　　“当官，很无趣吗？”
　　颜裕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无趣的很！……年少时，有着满腔的抱负，四处求学，不觉辛苦。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考取功名，做出一番功绩。……直到真正进入官场，才发觉自己错了。”
　　“哪里错了？”
　　颜裕长叹一口气，摇头笑道：“罢了，不提那些烦心事了。”
　　他又斟了一杯酒，饮下。
　　洛影见状，重新坐回原位，她向来不会宽慰他人，能做的只有陪伴对方。
　　便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举起酒杯，看向颜裕：“我突然想饮酒了，不知颜公子可愿赏脸？”
　　颜裕眉眼弯弯：“好。”
　　一壶酒很快就见底了。
　　最后一杯，轮到洛影。
　　“姑娘家，还是少喝点吧。”颜裕接过洛影的酒杯，将液体倒进自己的杯中，仰头饮尽。
　　二人都笑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酒楼的伙计掌着灯，走了进来。
　　颜裕忙摆手道：“不用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俯身看向洛影，柔声道：“走吧小洛，我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我自己回去就行。”
　　颜裕不置可否，只是跟在洛影身后，一道走出了酒楼。
　　夏日已至，白昼愈长。街道上还残留着些许亮光，店家却已迫不及待的挂上了华灯，梓州市民的夜生活，也将开始。
　　洛影素来不喜喧嚣，但又害怕寂静。因此，对于梓州，她的感情是复杂的，既有几分欢喜，又有几分厌烦。
　　她仰起头，环顾周遭灯火通明的高楼，看着满面红光的众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洛影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转身看向身侧的颜裕：“我要回家了。”
　　“我送你。”
　　“不必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吧，记得喝醒酒茶。”
　　“好。”
　　洛影慢悠悠地朝着柳宅的方向走去，不再回头。
　　颜裕始终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没有离去。
　　二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直到目送洛影走进柳宅，颜裕才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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