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虽肃杀》咚眠

13、上元

　　上元佳节是梓州一年之中最热闹的节日。纵使懒散如洛影，也早在半个月前，就暗自期待这一日的到来。
　　今年是洛影第一次在梓州度过上元节，柳留难得有空，一早与她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
　　梓州的这场灯会，从去年冬至开始筹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节日氛围已是十分浓厚。
　　此时御街上挤满了演艺人与游人，欢呼之声不绝于耳。
　　两个小姑娘手牵手，混迹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们需要趴在对方耳边，扯着嗓门大声说话，才能勉强听清彼此的声音。
　　“真的不用陪李公子吗？”
　　洛影听闻上元节是男女约会的好日子，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柳留的大事。
　　柳留敲了敲洛影的脑袋，笑道：“你以为我想和你一起过节呀，李周有正事要处理，抽不开身。本姑娘今儿难得落单，只能找你啦。”
　　这句话既是玩笑，也是事实。
　　“生意人都这么忙吗？”
　　“或许吧。”
　　柳留牵起洛影的手，挤到人群的最前面，那里正在表演踏索上竿。周围的观众全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悬索上的那个男子。
　　“你猜他会不会掉下来？”柳留大笑着问洛影。
　　“人家是专业的，怎么可能掉下来。”
　　“哈哈，也对，那就没意思了。”
　　洛影还在盯着悬索，却被柳留拖到另一个人群中，那里进行的是吞剑表演。然而，她还未看清表演者的动作，又被拉去其他地方。
　　“相信我，那个也没意思。”
　　洛影就这样被柳留在人群中拖来拖去，弄得头晕眼花，一不留神，踩到了一个人的脚。
　　“哎呀！”
　　“怎么了？”柳留听到洛影的惊呼，高声询问。
　　“我踩到人了。”洛影急忙转头，向受害者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
　　洛影听着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腰间挂着的香囊似乎在哪见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却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留？”
　　“李周？”
　　只见，李周和颜裕正并肩站立在她们面前。
　　被她踩中的正是颜裕。
　　“颜公子？”
　　“小洛姑娘。”
　　“你们认识？”李周和柳留几乎同时脱口而出，他们惊讶的看看洛影，又看看颜裕。
　　“颜公子是颜姐姐的族弟。”洛影向柳留简单解释了一句。
　　颜裕微笑颔首：“柳姑娘好！初次见面，在下颜裕。”
　　“颜公子好！”
　　李周见状，在一旁和颜裕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满脸堆笑的跑到柳留身侧，“一起吧！”
　　柳留有些抱歉的看向洛影，洛影对她点头，报以微笑。
　　就这样，二人游玩变成了四人同行。
　　似乎只有李周乐在其中，另外三个人都各怀心思。
　　空气有点尴尬。
　　洛影自觉的退后半步，尽量不打扰二人，不知不觉，就和颜裕并肩走在了一起。
　　“小洛姑娘可有兴趣去那边看看？”颜裕突然开口。
　　“也好。”洛影向柳留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跟着颜裕离开了。
　　街市上人有些多，洛影紧紧盯着颜裕的背影，深怕一不留神就走丢了。对方也刻意放缓脚步，迁就她的步伐。
　　一阵歌舞声传来，颜裕突然驻足，看向人群中临时搭建起的高台。
　　洛影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高台上有一位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正在踏着歌声，翩跹而舞。她的腰肢婀娜，婉若惊鸿，引得不少游人驻足观看。
　　突然，音乐一转，琴声渐息，鼓声渐起。
　　红衣女子扯下外裙，露出裤装，随手抽出一把长剑，挥舞起来。她身型矫健，剑光闪闪，照得人眼花缭乱。
　　在一阵欢呼声中，鼓声戛然而止，惹得人群中掌声雷动。
　　待到女子转身回眸，盈盈一笑，洛影不由心中一怔。
　　那明艳的五官，英气的眉眼，以及清丽脱俗、不染纤尘的气质。
　　正是书坊中的那位男装女子！
　　“是她？”洛影忍不住轻呼一声。
　　“你认识她？”
　　颜裕突然转头看向洛影，他的神情有点讶异。
　　“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知姓名。”
　　“鸿影。”
　　“颜公子认识她？”
　　“也不过几面之缘。鸿影姑娘与在下的一位故友交情颇深，因此在酒席间见过。”
　　“哦。”
　　洛影方才一直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当下突然想起柳留曾提过：梓州城女子着男装的风气，是由鸿影带起的。
　　这位鸿影，似乎是一位舞女。
　　颜裕突然转头道：“走吧。”
　　“啊？”
　　洛影这才注意到，方才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开，那位鸿影姑娘和伴乐之人亦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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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又在街道中闲逛了一阵，然后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汤铺前。
　　颜裕回头轻声询问洛影：“在这歇会儿吧。”
　　“好。”
　　洛影本来就不爱逛街，平日里更是鲜少出门。她今日跟着柳留跑了大半条街，此时体力也已到达极限。
　　二人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洛影和颜裕聊天没什么负担，他性情温和，又博学多识，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接上几句，不至于冷场。
　　“你和李公子很熟？”
　　最近李周和柳留已经开始交往，洛影对李周知之甚少，因此不大放心。另外，她对颜李二人的关系也有点好奇，怎么看，颜裕都不像随便陪人逛街的主儿。
　　况且，李周不是商人吗，和颜裕也不像是一路人。
　　颜裕大概猜到了洛影的心思，耐心解释道：“李周是我的姨表兄弟，李家大房的长子。他不愿意走科考之路，一心只想从商。因此常年厮混于市井之中，做些茶叶生意，倒也落的自在逍遥。”
　　“哦，这样啊。”
　　二人竟有亲戚关系，这是洛影始料未及的。毕竟，他们的音容相貌与言谈举止，都相去甚远。
　　“姑娘放心，李周不是纨绔之人，对柳姑娘也是真心的。”
　　“那就好。”
　　洛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只因这件事牵扯到柳留，才多问了两句，既然颜裕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放心了。
　　不知为何，她对颜裕有种莫名的信任感。
　　洛影无意间瞥见颜裕腰间挂着的香囊，绣工精美，还是个簇新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一时想不起来。
　　“在下前几日又得了两卷好书，改日给小洛姑娘送过去。”
　　“啊？”洛影的思绪突然被颜裕打断，片刻才反应过来，“哦，不用麻烦了，既是好书，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不愿欠他的人情，便急忙拒绝了。
　　“不麻烦。只是……姑娘下次若再想还人情，其实可以直接问问颜裕，在下或许有更想要的东西呢。”
　　颜裕嘴角挂着一抹笑，指尖在汤碗上摩挲，神情悠闲的注视洛影。
　　“什么东西？”
　　洛影心中疑惑，颜裕怎么可能缺东西，即便真缺什么，估计她也弄不来。
　　“听闻小洛姑娘写的一手好字，若是得空，不知能否替在下写一幅扇面？”
　　“额……谣传，谣传。”
　　洛影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了出来。她自以为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此刻，她坚信，颜裕绝对在打趣自己！
　　“姑娘若是不乐意，颜裕也不便强求。不过，这书是在下赠予姑娘的，姑娘不用客气，只管收下就好。”
　　颜裕不动声色地垂下脑袋，神情看上去似乎有点……失落。
　　“这……颜公子取笑了，小女子的字写的实在是差强人意，拿出来怕污了公子的眼。”
　　他突然抬眸，看向洛影，表情很是真诚，“小洛姑娘过谦了，在下见过姑娘的汉隶，才特来相求的。”
　　洛影想起初见那日，他饶有兴致的看自己记账。
　　突然明了。
　　“那好吧。”洛影当下也不好再拒绝，只得勉强答应了。
　　“姑娘能写《篆烟铭》吗？”颜裕看似漫不经心的开口。
　　“啊？”
　　洛影心中狐疑，这篇文似乎不大适合写在扇面上。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我姑且试试吧。”
　　“那就麻烦姑娘了。”颜裕嘴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转瞬即逝。
　　洛影看着颜裕那副奸计得逞的表情，总觉得自己被套路了。但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损失。一幅扇面，换几卷书，还是物超所值的。要说吃亏，也是他颜大公子。
　　于是也就不再多言。
　　“颜公子…”
　　“直呼姓名就好。”
　　“颜裕。”
　　“嗯。”
　　“颜公子…额…颜裕，我们去找阿留和李公子吧。”
　　洛影估摸着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上工，也该回去了。
　　“也好。”
　　二人出了铺子，顺着原路往回走。
　　此时，街道上的游人比刚才多一些。尽管洛影一直紧紧跟在颜裕身后，却还是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了。
　　这位神经大条的颜大公子，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之人的消失，直到遇见李柳二人……
　　“阿影呢？”柳留看见颜裕一个人，有些疑惑。
　　颜裕这才发现，他把小姑娘给弄丢了！
　　“应该是刚才被人群冲散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找她。”颜裕简单叮嘱了两句就要离开。
　　“我也去！”柳留有些担心洛影，想要一起去找。
　　李周急忙拦住了她：“这会儿街上人太多，别又弄丢一个，还是让阿裕去找吧，咱们在这候着，没准洛姑娘自己就回来了。”
　　“姑娘放心，在下一定把小洛平安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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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影的方位感不大好，人一多，就更懵了。
　　她这会儿正傻乎乎的站在人群中，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洛影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要慌。然后挤到街边人少的地方站定，前后观望，努力辨认方位。她想要回忆一下刚才路过的铺子，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洛影平日里不大出门，常走的就那几条路，对这边的街道实在不熟。此刻又不敢乱走，怕走错了方向。
　　因此，她只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期待能够看到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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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怪自己大意，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什么时候跟丢的。”
　　颜裕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十分自责。
　　他担心洛影出事，急忙顺着原路找了回去。
　　好在颜裕的个头很高，走了不远，就看到人群中那个不停晃动的小脑袋。
　　洛影此时背对颜裕，正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她今日挽了一个简单的发式，发间插着一支小巧别致的步摇，此刻，那支步摇随着她的小脑袋，有节奏地晃动，在灯火的映衬下，异常显眼。
　　“小洛！”
　　没听到。
　　“小洛姑娘！”
　　还是没听到。
　　“洛影！”
　　好像……听到了。
　　人呀，总是对自己的大名格外敏感，洛影也不例外。
　　她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儿时在街边玩累了，被父母催促回家吃饭的感觉。
　　洛影满脸兴奋的转过身，正好对上颜裕温柔的目光。
　　他的眉眼弯弯，眸中闪着亮光。
　　洛影有些恍惚，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看到姑娘的脸庞，颜裕心中亦是一怔。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洛影面前。
　　“颜公子！”洛影难掩心中的雀跃。
　　颜裕俯下身子与她平视，神态悠闲的打趣道：“在下还以为……小洛被人贩子拐走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拐走也换不到银子，平白浪费力气！”
　　洛影撇撇嘴，赌气似的把脑袋扭到一边。
　　“哈哈，那可不见得！”颜裕笑着牵起洛影的衣袖，在她眼前晃了两下：“这下不会弄丢了。”
　　洛影瞪大眼睛望着他。
　　“走啦！小洛。”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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