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44、无疾

　　初二那年，赵小栗在晚自习的时候，读过一则故事。故事终了之时，她躲在窗边，偷偷红了眼眶。
　　一张柔软的纸巾落于手边。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是他的声音，很轻。
　　她定了定神，将书本翻至起始页，向身侧挪近一点。
　　温热的气息随即扑到耳边。

　　——麦琪的礼物。
　　——是的，麦琪的礼物。

　　一个悲伤又温暖的爱情故事。

　　只是，十三年前的她读不懂，五年前的她依旧读不懂。
　　只觉得悲伤，并不觉温暖。

　　让我们先把书本翻至五年前，重新回顾一下这则故事。
　　——两个傻孩子不足为奇的平淡故事。

　　五年前，我们的主人公既没有看到钦州的雪，也没有等到洛州的人。所谓的世界末日并未发生，可她的心却凉得透彻。
　　书上说，“生活就是哭泣、抽噎和微笑，尤以抽噎占统治地位。”
　　那日，便是抽噎占了统治地位。

　　赵小栗在十余载的读书生涯中，从没翘过课。
　　唯一一次翘课，是因为任之言。

　　他们曾在虚拟世界探讨过“末日”。
　　他问她：若真有末日，最想做什么？
　　她回：做一直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她反问：你呢？
　　他答：我也是。

　　他们都没再追问，什么是“一直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自然也不会知道，彼此的答案如此一致。

　　——去告白。

　　那时，网上订票刚刚开通，并未普及。赵小栗孤身一人挤进一眼望不到头的售票大厅，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终于买到了去往洛州的车票。
　　凌晨4点发车，她要在车站熬过6个小时。
　　不敢玩手机，怕耗尽电量，就找不到他了。不能睡觉，因为换了隐形眼镜，第一次戴，取下就很难再戴上。
　　初二那次的体检，一直是她的噩梦，框架眼镜太没有安全感了。
　　见他时，怎敢再戴。

　　还好带了mp3，可以听歌打发时间。
　　赵小栗缩在角落，煮了一碗泡面，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老歌——《走过咖啡屋》。
　　恰巧是他推荐的。
　　不是原唱，而是一位年轻的男歌手翻唱的，欢快又明媚。
　　唱出了怦然心动。
　　手边并无咖啡，在浓郁的泡面味中，赵小栗听完了这首歌，也进入了梦想。

　　后来，她是被手机闹钟唤醒的，迷迷糊糊登上了驶往洛州的列车。
　　经过十余小时的颠簸，终于抵达洛州。

　　不同于地处南国，四季宜人的钦州，洛州早已是冰天雪地，寒气逼人。
　　赵小栗在炅州待惯了，只坐了一小时的公车，就适应了洛州的气候。她站在洛州大学校门口，长吸了一口气，心跳似乎被冷气所滞，终于变得平稳。
　　洛州大学素有不扫雪的传统，只随意清出几条小路，供师生出行，以保留古朴天然。此刻，校园早已被积雪覆盖，极尽雅致。赵小栗踩着厚重的积雪，踏上拒霜路，凭着记忆，朝烛夜馆走去。
　　她从没来过这里，却对这里了如指掌。
　　所有的了解，皆来自他。

　　恰逢夜长昼短至极之时，暮色早已降临。烛夜馆真像一盏烛火，点亮整个冬夜。
　　她想，此时若能降下一场大雪该有多好。在南国的她，过分想念北方的大雪。
　　可天总是不如人愿。
　　即便不碰手机，电量仍是耗尽了。赵小栗走进烛夜馆，终于在大厅的窗边找到了一个插座，她蹲在的插座旁，为手机充上了电。许是受冻的缘故，开机十分迟缓。她趁着间隙，偷偷打量这座烛夜馆。
　　想象着，他坐在这里，和她聊天时的模样。
　　烛夜馆是任之言常来的地方，她以为会碰到他，可方才在阅览室绕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或许回宿舍了，或许去吃饭了。
　　本想突然出现，给他一个惊喜，谁知竟扑空了。可她总不能去男生宿舍找他吧，太莽撞了，最妥帖的方法还是守在这里。
　　等他。

　　他会在十点准时上线，她准备约他在烛夜馆见面。
　　手机终于开机了，赵小栗已饥肠辘辘，只盼任之言能早点过来。她有点晕车，在火车上滴水未沾，更没吃一口东西。下车后，她在车站旁的便利店买了一个肉松面包，啃完后才踏上公车。
　　他说过，附近有家烤鱼很好吃，有机会要带她去吃。
　　她答应了，还说有机会也要带他去吃钦州的馄饨。

　　她来吃烤鱼了。
　　可却没有等到他。

　　开机后，赵小栗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原来是停机了。没有手机，她联系不上他，只得离开烛夜馆，先去找一个可以充话费的地方。
　　校园里没找到，倒是走到了男生宿舍楼，赵小栗想碰碰运气，她鼓足勇气，拦住了一位面善的男生，请对方去宿舍叫一下任之言。
　　男生答应了。

　　赵小栗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变得紊乱，她站在楼下，垂下眼眸，盯着脚尖。过往的人有点多，她被打量的有些不自在，颇觉难熬。
　　终于，一双白色的板鞋闯入视野。
　　——是他。

　　她猛然抬起眼眸，由雀跃转向失落。

　　那位男生也穿了一双白色板鞋，她方才竟没注意到。男生身后并没有其他人影，想必他不在宿舍。
　　“他不在。”男生的回答应证了她的猜测。她刚想说谢谢，却听对方继续道，“你不用等了，他室友说，他去找女朋友了，今晚回不来。”

　　赵小栗不记得自己最后究竟有没有道谢，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恢复清醒时已充上话费，点开了那只小企鹅。

　　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他问：你在吗？

　　十点整发来的消息，彼时她正在烛夜馆给手机充电。
　　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了。

　　她回：在。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回道：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又说：祝你好梦。

　　他既已有喜欢的人，自不会再与她彻夜长谈。
　　梦该醒了，他们也该结束了。

　　她只能回：谢谢，晚安。

　　凌晨4点，赵小栗坐在冰冷的候车大厅，栗色笔记本中斑驳的墨迹又添斑驳。
　　自此，她再未踏足洛州，再不曾吃过烤鱼。

　　那年冬日，上天送给她一份礼物。
　　——名为麦琪的礼物。
　　她不懂其意。
　　正如她读不懂故事的最后，吉姆对德拉说的话：“让我们把礼物放在一边，保存一会儿吧。它们实在太好了，目前尚不宜用。”

　　多年以后，她才终于读懂这句话。

　　回首昨日，原来浪漫而温柔。

　　「芳香的咖啡飘满小屋，对你的情感依然如故
不知道何时再续前缘，让我把思念向你倾诉。」
——《走过咖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