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34、虚实

　　他们从同学成了网友。
　　从现实世界走向了虚拟世界。

　　那是智能手机刚普及的年代，手机端的活跃度渐渐超越了电脑端，互联网一度被年轻人所追捧，各类网络流行语层出不穷，迅速占领各大阵地。
　　网络世界虽是虚假的，可谁也不能否认电波两端情感的真实。
　　很多现实中不敢说的话，只能在网络中表达。现实中见不到的人，只能在网络相逢。
　　那时人们的心思还算单纯，还未生出今日种种花式诈骗手段。借着那股东风，也成就了一段段姻缘佳话。

　　他们，便成了千万网友中的一对。

　　通过一线网络，任之言得以了解赵小栗的另一面。
　　很多年后，他恍然发觉：他们认识那么久，可在现实中说过的话竟远远比不上和那颗“糖炒栗子”的聊天记录。
　　密密麻麻，盛满屏幕，几乎溢了出来。
　　任之言这才看清，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沦陷的。
　　——是在点点滴滴中，是在字字句句间，是在每一句“在吗？”，每一声“晚安”里。
　　日复一日，乐此不疲，毫不厌倦。

　　赵小栗登录Q|Q的时间很固定，每晚十点，她都会准时上线，打开音乐，边听歌边去农场偷个菜，再和好友闲聊两句，然后在十一点准时下线。
　　下线时间雷打不动。
　　她常听的都是上世纪的老歌，中文的外文的都有。
　　时间久了，他们的歌单渐渐重合了，喜欢的歌手也趋于一致。

　　作为并“不熟识”的旧日同桌以及大众眼中的“好学生”，最开始他们的聊天话题主要围绕学业展开。
　　那是全国学子学业最繁重的一年，他们会在网络上探讨解题思路，探讨学习进度。当然，偶尔也会聊聊天气和美食。
　　后来，不知不觉，他们聊天的话题变多了。从历史事件到生活见闻，从王侯将相到师生亲友。
　　无所不谈，无所不聊。

　　很久以前，尚在幼年的任之言学过一句古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才觉，这句话就是现下他和赵小栗的真实写照。
　　他们虽相隔千万里，却仿佛就生活在隔壁。他们的关系，比同桌时更为亲密。他们已成为无话不谈，甚至可以分享秘密的挚友。

　　她会拍下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冬天的第一场雪花，春天的第一株嫩芽，夏天的第一轮圆月。
　　在他们的聊天对话框中，他过完了炅州的四季，也看到了她眼里的世界。
　　鲜活，且生动。
　　她喜欢云霞，喜欢雨雾，喜欢霜雪，喜欢繁星。
　　喜欢自然界一切美好的事物。
　　所有烦心事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上一秒还因成绩不理想而垂头丧气，下一秒就因为听了一首新歌而雀跃。
　　他知道，她创建了一个歌单，名为“拯救不开心”。
　　她说，每当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循环播放这个歌单，通常只播放到第三首歌，就已经忘记烦恼了。
　　这样的她，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

　　有时候，任之言觉得赵小栗很像一条鱼，遨游在广阔无边的大海中。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它们眼中的快乐会无限重复，无限放大，悲伤则微不足道，小之又小。
　　他希望，她的世界也是这样的，拥有无限的快乐，与微不足道的悲伤。

　　至少，在这个虚拟的网络世界里，欢喜总是更多。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转学的事情，也没有提起过那张同学录，所有的回忆都是美好的。

　　他不再执着于表白。
　　如果能一直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甚至能够参与她的人生，分享她的喜乐，身份又有什么重要的。
　　即便只是普通朋友，普通同学，也没什么所谓。

　　窗边的台历翻了又翻，墙上的指针转了又转。在一张张的试卷中，一根根的笔芯间，一首首的旧歌里，一排排的字符中，他们不知不觉，走过了大半年的时光。
　　十点上线，一个小时闲聊，已成了心照不宣。

　　她唯一一次改变作息，是在高三的除夕夜。
　　那日，她似乎兴致很高，和他聊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凌晨的钟声敲响，也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任之言：你不去睡觉吗？
　　赵小栗：你要睡了？
　　赵小栗：晚安，明天再聊。
　　任之言：我还早，现在不睡。
　　任之言：你平时睡得挺早，今天不困吗？
　　赵小栗：我今天陪爸妈守岁。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觉吧。
　　任之言：我不困，晚点睡，再聊会吧。
　　赵小栗：好啊。

　　那晚，他们聊到凌晨四点。
　　在绚烂烟火中，聊到尽兴。
　　世界已没了声响，所有人都进入梦乡，就连炮竹声也逐渐消退。他躲在被子里，手机连着电源，和她发消息。
　　他们谈论小时候是怎样过年的，谈论本地的年俗，谈论彼此的梦想，谈论想要报考的大学。

　　她问他：你爸妈还想让你考钦州大学吗？
　　他回：是的，他们有名校情结。
　　她又问：那你想选什么专业呢？
　　他回：爸妈想让我学金融，但是我更喜欢历史专业。
　　她说：我也喜欢历史专业。不过……钦大的历史专业分数很高吧。
　　他说：嗯，比一本线高五十多分。
　　她说：那好难考啊。
　　他问：你想考吗？
　　她说：分数线太高了，我可能考不上，还是报考洛州大学更稳一点。
　　他说：洛州大学的历史专业也很好。
　　她说：那我就考洛州大学吧。
　　他说：好。

　　任之言知道赵小栗是一个执着的女孩，一旦下定目标，定会全力以赴。她肯定会拼尽全力，考上洛州大学。即便她之后的一模成绩并不理想，距离洛大还差20分。
　　而他，也暗暗下定决心，无论选择什么专业，都一定要和她去同一所大学。曾经的遗憾，他想在大学弥补上。
　　于是，高考前夕，任之言翻遍了洛大的招生简章，只为找一个父母和自己都能满意的专业。

　　谁也没想到，希望会再一次破灭。
　　故事总要曲折，才足够动情。
　　而世间的故事，大抵遵循这个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