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33、又见

　　任之言是高二那年暑假回来的。
　　一路上满怀期待，期待着他们的再次相逢。
　　在茫茫戈壁中，他做了一场梦，梦里都是她的身影。
　　她扎了一根麻花辫，一袭浅蓝色夏装，站在覆满白雪的树下，冲他回眸浅笑。
　　他想问她冷不冷，未及开口，眼前却突然闪出一道白光，打破了梦境。

　　醒来时，汗水浸湿了薄衫，他望着窗外的落日烟霞，心底生出怅怅然的失落感。
　　距离初见，已有五年。
　　距离离别，已过三载。
　　她可还记得他？是否早已遗忘了。
　　他的心里没有底。

　　历经十数小时的长途跋涉后，风尘仆仆的任之言推开了老旧破败的单元门。
　　滚烫的触感穿透指尖，抵达全身。刹那间，楼道中掀起淡淡尘埃，霉味席卷而来，有些呛人。
　　他清了清嗓子，迅速适应了楼道微弱的光亮，而后拎起行李箱，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小区楼梯略微陡峭，却很狭短，没几步就走完了一层。途经二楼时，他有意放轻了脚步，留神侧耳细听，但并没有听到人声。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踏上三楼的台阶，缓缓爬到尽头，敲开了久违的家门。

　　淡淡的皂香扑鼻而来，洗涤了满身尘土。
　　任之言放下行李，和外婆相视一笑，眼底都有些湿润。
　　国人情绪内敛，微笑已经是彼此最大的善意与爱意了。

　　吃过简单的接风宴，任之言梳洗干净，换了一件蓝色短袖，翻出一本旧书，下了楼。
　　他在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东升西落，光影流转，整整一周，他始终没碰到她。
　　她房里的灯，再没亮过。

　　而他，又要离开了。

　　高二学业紧张，他要提早回去补习功课。
　　所谓的补习功课，只是一个说辞，其实是提前学习高三的知识点，他们要在暑假学完高三的全部内容，这是每个高考生都要经历的阶段。
　　也将成为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成为以后无数个午夜梦回惊醒的源头。

　　可惜，他不能与她一同度过。

　　任之言捏着旧书，手指发白，心底五味杂陈。
　　他终究未能如愿见到她。

　　“那个女孩回乡探亲了，上周刚走。”
　　外婆突然出现，从包里掏出一根冰棍，递给他，然后与他并肩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向二楼荒败的阳台。
　　一株茉莉花早已干枯，在微风中摇晃，无人将养。

　　“小言喜欢她，是吗？”
　　外婆猜出了他的心思，她早在五年前就猜到了。
　　谁不是从少年时代走来的，谁不曾有过情窦初开。
　　“嗯。”他点点头，咬了一口冰棍，牙齿不由打了个颤。
　　这是任之言生平第一次将心事表露出来。心事变成了红豆味，恰好是她偏爱的口味。
　　外婆温暖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并未像其他大人那般评判一二。
　　她只是笑了笑，只是陪他默默地坐在那里。

　　儿时，外婆常常这样爱抚他的小手，为他驱散严寒。如今，他已长大成人，外婆的手掌早已包裹不住他的手了，但爱意仍存。
　　她是一位开明的老人，没有将这段隐晦的情愫定义为“早恋”，也未曾告诉他的爸妈，而是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外婆独来独往惯了，不善交际，也不喜欢和其他老人聚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可她还是为他探听了一些关于赵小栗的消息。
　　两年前，她以年级第三的成绩，考上了省重点高中——二中。
　　现在，依旧名列前茅。

　　任之言不知道外婆是怎样得到这个消息的，也不知赵小栗选择二中的真实缘由。
　　他猜，她或许是因为校徽才选择了二中，因为她曾夸过二中的校徽印在校服上很好看。
　　她是“颜控”，喜欢一切好看的事物。
　　包括九中的路灯和红墙——那也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知道她过得还不错，也就够了。毕竟，抛去同学和同桌的身份，他们很难再有交集。
　　——任之言试图说服自己。

　　临走前夕，任之言在附近的超市采购蔬果，恰巧碰到了老同学付其。那日，他们相谈甚欢，站在街边叙旧，直至暮色降临。他加上了付其的□□号，也从付其那里添加了其他几位旧日同学。
　　那几年，是□□正流行的时候，一度成为年轻人最活跃的平台。
　　借助这个平台，他终于，在惴惴不安中，又一次辗转遇到了她。

　　在□□空间的留言板，任之言凭借直觉，一眼就认出了赵小栗的头像。
　　一颗躺平的糖炒栗子。
　　可爱又真实。

　　任之言鼓足勇气，发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任之言。

　　彼时，任之言正坐在远行的火车上，沿路荒凉，信号断断续续的，他紧紧握住手机，从凌晨一点、两点，等到三点、四点……等了整整一夜。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了机。

　　回家后，任之言迫不及待地把行李箱丢到角落，顾不得收拾东西，立刻给手机充上电，同时打开了电脑。
　　手心湿漉漉的，有点冰凉，他搓了搓手，郑重地敲下了鼠标。
　　——验证还没有通过。

　　任之言的心底忽然有些慌乱，随即胡思乱想起来。
　　她没有看到消息？还是不想加他？又或者还在生气？
　　她会不会就此不再理他？
　　毕竟，他们的分别实在不算美好。

　　任之言盯着电脑，在漫长的等待中，走进了“糖炒栗子”的空间。
　　她的空间没有设密，蓝色背景空荡荡的，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一首空间音乐。
　　他点下了播放键。
　　恰在此时，晚上十点整，在一阵电子提示音下，屏幕右下角的那只小企鹅突然跳动起来。
　　欢快明媚。

　　他心底一颤，小心翼翼，点开了消息框。
　　——验证通过了。
　　——他正式成了她的好友。

　　他长吁一口气，在悠扬的歌声里，敲下了一行带着标点的文字：
　　——你好，赵小栗。

　　此刻，耳边回荡着那首被时光遗留下来的老歌：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罩大地
　　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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