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30、云霞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约会”，打着“小组作业”旗号的约会。
　　任之言一夜未眠。
　　既期待，又紧张。
　　他躺在床上，看窗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光影缓缓扩散，直至大亮。当第一缕微光洒落在窗帘上，他便爬了起来。
　　吃过早餐，换上了她喜欢的蓝色T恤，打扮得清清爽爽的，站在穿衣镜前，仔细整理好发丝和衣摆。
　　然后来回踱步，消磨时间。
　　是的，他比计划的早起了一个小时。

　　多年后，任之言早已记不清那次的小组作业看得是哪部电影，但他清楚记得，自己是10:18走出家门的，10分钟后，也就是10:28，终于见到了赵小栗。
　　他算准了，她会比约定的早到，即便就在自家楼下，也会早到两分钟。

　　他最先听到关门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抹亮黄色随之冲出暗影，向他奔来。
　　一缕蕴含清香的微风与之相伴，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是赵小栗。

　　她今天戴了一顶黄色渔夫帽，麻花辫松松散散地搭在右侧肩头，裤脚挽起，露出一小截白色短袜，脚上是和渔夫帽同色的帆布鞋，身上是一条蓝色背带裤，内里搭了件白色卡通T恤，那件T恤上绘了一只小兔子。
　　下楼梯时，她蹦蹦跳跳的，也像一只小兔子。
　　比那一只更鲜活。

　　“今天好热呀！”这是见面后，赵小栗说得第一句话。
　　他惊觉，夏日已至，距离他们初次见面，还有整整一个月就两年了。
　　暑热渐渐从地面升起，席卷而来。她双手微张，充当扇子，不断左右扇动，试图带来些许凉风。
　　“嗯，是挺热的。”任之言递给赵小栗一根奶味雪糕，是他出门前取出来的，现在吃刚刚好，不至于太冰，再晚一会儿，就要热化了，“请你吃雪糕，降降温。”
　　“啊……谢谢你。”赵小栗明显有些意外，她用右手胡乱扶了扶镜框，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双手接过雪糕，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很小，“好巧，我特别喜欢吃这个雪糕。”
　　“是吗？我也喜欢。”

　　他当然知道。
　　她的喜好，他都清楚，甚至是那些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喜好。
　　比如，她喜欢看电影。

　　其实，她从事影视行业并非无迹可寻。
　　他在楼上住了两年，会有意无意留心她的一切。夏日炎热，每当任之言路过二楼时，赵小栗家的房门总是留有一条缝隙，她常常环抱双膝，身体微微前倾，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
　　他注意到，大多数时候她看的都是电影频道。
　　各种题材的电影，她都喜欢看。
　　有时，爸妈回家晚，她会做好晚饭，边写作业边看电影，常常在沙发上等到睡着。

　　读书的时候，赵小栗家里的晚饭几乎都是她做的。她的厨艺很好，任之言一走进楼道，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但是，他知道，赵小栗并不喜欢做饭。因为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总是吃泡面，啃面包，有时甚至一整天也不吃东西。
　　是的，她对吃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吃饭似乎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而且这项任务也不是必须要完成的。

　　所以，她难得有几样喜欢吃的食物，他都会一一记下。
　　比如，一些奶味的食物。
　　比如，九中门口的烤鱼。

　　那日的影片很长，持续了整整两个半小时，出来时已经到了晌午。
　　于是，他终于可以“顺其自然”的请她吃饭了。

　　赵小栗攥着一张揉皱了的纸巾，眼眶红红的。
　　那是他方才递给她的纸巾。
　　是的，她刚哭过，被一个“根红苗正”的故事感动哭了。
　　她只敢偷偷地抹眼泪，怕被旁人看到。接纸巾时，眼睛都没敢抬起来。
　　走出电影院，脸上分明是笑着的，眼睛却湿漉漉的，走了两条马路，还没能从影片中抽离。
　　她只觉得丢人，他却觉得可爱。
　　——真实的可爱。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九中附近的一条美食街上，她已经缓过来了，眉飞色舞地和他讨论小组作业。
　　任之言发现，自从送出数独以后，赵小栗的话明显变多了。
　　他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解出来隐藏的谜底，这是否就是她给出的答复。
　　他不敢问，只能默默地等待，等待她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他说过，无论多久，他都会等她。

　　任之言一边陪赵小栗聊小组作业，一边观察她对周围餐馆的真实反应。
　　他刚才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都可以，她不挑食。
　　他当然知道，赵小栗并不是在敷衍他，她的确不挑食。但是，他还是固执地想找一家她会喜欢的店。
　　直到他们路过一家烤鱼店。
　　她的视线在那家小店多停留了几秒，被他捕捉到了。

　　“想吃烤鱼吗？”任之言问。
　　赵小栗摇了摇头。
　　“真不想吃？”
　　“我不会挑鱼刺，去年被鱼刺卡过，特别严重，还去了医院，后来爸妈就不准我在外面吃鱼了。”
　　“那你喜欢吃吗？”
　　她犹豫了片刻，轻轻点头：“嗯。”
　　“那就去吃吧。”任之言拉起赵小栗的胳膊，向店里走去。
　　赵小栗忙说：“可是这家店的叔叔和爸妈挺熟的，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任之言转头，笑道：“你就说，是我喜欢吃烤鱼。”
　　“这算说谎吗？”赵小栗小心翼翼地问。
　　“不算，这是事实。”
　　“你也喜欢吃烤鱼呀？”
　　“嗯。”
　　“那你来过这家店吗？”赵小栗不再拒绝，边走边说，“这家的烤鱼最最好吃了，我以前常来。”
　　“你知道吗……”任之言故意逗她，“广告法禁止使用‘最’字。”
　　“啊？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定？可它就是最好吃的呀。”
　　“世界那么大，你又吃过多少鱼呢？怎敢断言它是最好吃的？”
　　“我知道了！”赵小栗眼波流转，笑道，“我应该说：这家的烤鱼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烤鱼了……这样就没有错了吧？”
　　“你真聪明。”任之言由衷地夸奖。
　　“姑且当你在夸我吧。”赵小栗笑着回应。
　　她对自己的认知真不准确。

　　他们在图书馆写完了小组作业，归家已是黄昏。
　　“你看——”她仰头看向天边的云霞，“那朵云真好看。”
　　“嗯。”任之言望向她的侧颜，轻轻点头，“好看。”
　　她没有察觉身侧投来的目光，自顾自地说：“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云是棉花做成的，像棉花糖一样软软甜甜的，人们可以躺在上面肆无忌惮地打滚。后来读书以后，才知道她不是固态的，美梦就破灭了。”
　　“后来就不喜欢了？”任之言问她。
　　“不会呀，我还是很喜欢云。每种形态都有她的独特之处，因为她不是固态的，所以每次仰头，都会有不同的惊喜，就像今天。”
　　“是啊，就像今天……”

　　天边那片云霞，真像一只醉卧在棉花糖上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