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不老》咚眠

24、初逢

　　栗，坚貌，谨敬也。
　　坚实而不柔弱。

　　这是十四年前，任之言在字典中查到的解释。
　　自此，便深深记在了心上。

　　当然，这也是他对赵小栗的初印象。

　　他们的初相逢是在盛夏时分，九中校园的公告栏下。
　　那是小升初的日子，来自当地各所小学的考生和家长三三两两聚集在树荫下，摇着扇子，等待进入考场。
　　正值六月，炅州暑气逼人，热流从地面腾腾升起，喷涌而来。
　　虫鸟鸣叫，伴着嘈杂的人声，让这里更添燥热。

　　任之言双手背后，独立于公告栏前，查看九中今年的中考成绩。
　　他没有名校情结，也坚信学校的好坏并不能证明什么，本意想直升六中，却被爸妈驳回了。理由当然是，九中的师资更好，中考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对于高考择校更有优势。
　　任之言是个听劝的人，便听从爸妈的意见，来试一试，顺便看看九中的考题和六中的到底有多大差距。
　　至于考的考不上，他倒不大在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看到九中的中考成绩时，任之言还是有些惊讶。
　　竟然比六中高了那么多。
　　他第一反应是：九中的孩子都是天才吗？还是都不睡觉？
　　无论是哪一个，都说明这里可能真的不太适合他，他可不想把大好的时光都虚耗在书桌上。
　　任之言在心底默默盘算，怎样才能劝说爸妈，放弃送他来九中就读。

　　彼时的他当然不会想到，仅仅在十秒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任之言正思考着，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位坐在路缘石上，边吃油条，边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女生。
　　她穿着一双淡蓝色的帆布鞋，脚边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九宫格，里面红白相间，零散的分布着1~9，九种数字。
　　女生拿了一小块红色的碎砖，正一笔一画在空格中填写数字“9”。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在解数独。
　　白色的数字应当是提示数，红色的数字则是她解出来的。
　　任之言偷偷数了一下，只有22个白色的提示数字。这在数独中，难度系数算是很高的。
　　他也玩过这种游戏，遇到空格较多的情况，很难一次就推算出来，大家通常会先用铅笔在空格里写下估算出的几个数字，然后再用排除法一个个擦除，最后留下的便是正确的数字。
　　而这个女生竟然能直接填出准确的数值，整个九宫格中没有丝毫涂抹的痕迹。

　　任之言不由感叹：她的记忆力和逻辑推理能力，实在惊人。

　　烈日当头，纷纷扰扰。她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在意周遭的一切。
　　树荫落在她的头顶，温柔地遮住了大半日光，零星地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光圈，将他们圈了起来。
　　她就这样蹲坐在路缘石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他也深陷其中，看得失了神。

　　直到铃声响彻九中校园时，他才恍然惊醒，而她仍旧毫无反应。
　　任之言忍不住想要提醒一下，却见她落下最后一笔，把装油条的塑料袋揉成一团和碎砖块一起丢进身后的垃圾桶里，然后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湿巾纸，擦净手上的油渍和粉尘。

　　做完这一切后，她忽然抬眸，不经意间望向他。
　　任之言的心，漏了一拍。
　　那双眼眸干净透亮，带着疏离与清冷，像日落时分波光粼粼的清泉。
　　她的皮肤白皙，被光眷顾着，散发出柔软的光芒，耀眼的，恍如天人。

　　她似乎刚察觉有人注视自己，腼腆地抿了抿嘴，眉眼微弯，与任之言的目光短暂碰触后又收了回去，起身向考场走去。
　　所到之处如晚风拂过，抚平了炎炎夏日里的燥热。

　　任之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道道工工整整的线条和密密麻麻、没有一个空格的数字，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这是他从未对同龄人产生过的情感。
　　像瓢泼大雨后，绚烂的彩虹。
　　遇见，便是一生的惊艳。

　　走进教室时，任之言惊喜地发现，他们竟然在同一间考场，并且是前后桌。
　　女生已经落座，此刻正在用一把小刀削铅笔，铅笔屑落在纸上，已经堆了不少。
　　任之言提着一口气，在她的身后坐定，心中又升起了一种不同的，奇妙的感觉。
　　他后来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悸动”。

　　印象中 ，那支铅笔削了很久很久，直到老师开始发卷子，她才收起小刀，接过试卷，微微侧头，把一沓空白的卷子传递给他。
　　虽然全程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表情，她的动作却很轻柔，并没有将试卷直接放在桌上，而是确认他接住以后，才收回手指，转身又恢复了端正的坐姿。

　　考试开始后，教室一片肃静。
　　沙沙的落笔声和翻阅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与窗外的虫鸣声相伴而生。

　　肃静很快被打破了。
　　“老师，我想借一下橡皮。”
　　“哪位同学有多余的橡皮？”

　　大家都埋头答卷，恍若不闻。显然，谁也没有多余的橡皮。
　　过了几秒，前桌的女生忽然举手，递上了一块蓝色的橡皮。

　　考场又恢复了肃静。

　　考试接近尾声时，任之言感觉到身前的动静，抬眼看去，见那位女生又举起了手。

　　“老师，我要用一下橡皮。”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多年后，他这样形容她的声音：像一颗坠着珍珠的羽毛落入盛了酒的玉壶里，轻柔又有力量。

　　“你没有多余的呀？怎么不早说啊？”老师把橡皮拿了回来。
　　任之言听到她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不需要了，没想到这题有点难。”
　　他低头看了看最后一道大题，心想：确实挺难的。

　　后来他们成了同班同学，数学老师无意间在课堂上提起过这场入学考试。老师说，当时只有两位同学解出了那道题，解法完全不同。
　　他知道，另一位同学是她。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认识他。

　　这日，任之言破天荒成了最后一个交卷的，她是倒数第二。
　　交卷时，他有意无意间扫了一眼下面那张试卷左上角的考生姓名。
　　工工整整，又轻盈如风的蓝黑色钢笔字迹。
　　——赵小栗。

　　自那以后，这个名字和它的主人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每每想起，心跳都会失律，目光都会变得温柔。
　　甚至不会隐藏，也不想隐藏。

作者有话说

——喜欢，是一个造「神」的过程。
点一首「静悄悄」。